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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霜雪明

    第51章 谓谷神求珠弃珠


    大海苍茫无际,向汀洲屿内倾入了那么多海水,海面却没有丝毫变化。


    陈溱和柳玉成爬上岸时,杨鸿化所乘的船已经消失在一片苍茫烟波之中了。


    柳玉成拧着自己头发里的水,问陈溱道:“你认识那些人?”


    陈溱盯着那艘船远去的方向,忽然生出一种无力之感。


    那么近,这七年来一直想手刃的人离她那么近,她却杀不了他。在不敌空念那刻,陈溱突破至登台境的欣喜之情烟消云散。


    水珠一滴一滴从发间滴落,陈溱点了点头,道:“嗯。”


    柳玉成更奇:“他们是谁?”


    “仇人。”陈溱言简意赅答道。说罢站起身,向汀洲屿内走去。


    她曾经还觉得柳玉成不分青红皂白问自己要“拂衣剑”十分鲁莽,如今想来,面对斯情斯景,谁都难以冷静下来吧。


    柳玉成虽然早就猜到些许,但亲耳听陈溱说出来时还是微微一怔。她望着那艘船远去的方向,心想,人们总说快意恩仇,但想强大到足以快意恩仇又谈何容易呢?


    冯怀素一行人救下了十三名谷神教弟子,但仍有五人坠入了汹涌海水,随着惊涛骇浪一起奔向了她们深爱的汀洲屿。


    钟离雁和鲁珊珊从那假扮白皎皎的女子口中得到消息后,忙着去救被关在薜荔堂的谷神教弟子,却让那些假冒的人趁机溜了去。


    坎位信号弹点燃时,岛上各处的女侠都往码头赶,而海水一灌,满岛的阵法都不攻自破,众人担忧海水会继续上涨,便聚集到了四周的高地和小丘上。


    白蘅从天门堤回来立在小丘上幽兰居前,手握凤头杖望着西面的山崖,长叹了一声,道:“小雁,你们这些孩子们,当真是……”


    先前海水涌入时,被关押在薜荔堂的谷神教弟子就为钟离雁解释了其中缘由。钟离雁揽裙对着山崖遥遥一拜,道:“虽灭犹存,谷神长春。”


    “白教主,咱们江湖儿女没有一辈是懦夫孬种。”鲁珊珊道,“你愿意为汀洲屿献身,你的弟子们得到你教导,自然也不会后退。”


    她和钟离雁一起忙活了大半天,衣裙上沾了不少灰,头发上也沾了两三片黄花梨叶子,终于有了点丐帮弟子的样子。


    白蘅又叹了一声,道:“我自己要毁堤时不觉得有什么,可瞧见这些孩子


    们献身,我这心里就像刀绞一般疼。”


    也是直到此时白蘅才明白,皎皎她们目送着自己离去是个什么感受。


    没过多久,西面码头的高越之和宋苇渡她一行赶了过来。李摇光因落入海中呛了水,还在无色山庄的船上歇息。


    白蘅向高越之她们微微躬身,道:“诸位来赴杜若花会,却在汀洲屿上遭遇浩劫,是我谷神教的罪过。”


    这群人里年岁最大的高越之在十年前也还是小辈,没有参加过弘明十六年的杜若花会,也没见过谷神教教主。


    但瞧见这老妇人颇有主人风范,又握着凤头白木杖,高越之顿时就明白了过来,道:“此事并非是汀洲屿的错,白教主不必自责,况且我们已经找到了幕后之人。”


    白蘅一怔,颤声问道:“是谁?”


    “青云山,玉镜宫。”高越之答道。


    “玉镜宫?”白蘅眉头一皱,心道:“青云山在西北方的山上,汀洲屿在东南方的海上,他们和我们谷神教能有什么仇什么怨?”


    宋苇渡忙解释道:“那些人的话不可全信,他们说自己是玉镜宫的人许是想祸水东引……”


    “谁不知道淮阳王府和玉镜宫关系匪浅?”乔盈瞥了宋苇渡一眼,哼声道,“你是无色山庄的人,当然要包庇他们!”


    高越之瞧见白蘅身后一直默默听着几人寒暄的钟离雁脸色忽冷了几分,当她是气恼乔盈刁蛮,刚要开口相劝,却听钟离雁道:“玉镜宫多得是道貌岸然的人,他们做出这般千里迢迢灭岛的事也不无可能。”


    乔盈人急嘴快,可钟离雁不同。


    钟离雁自出现在杜若花会开始,虽凛若冰霜却举止有度,从未说过什么过激的话,如今这般评价玉镜宫,不免让人惊奇。


    在场诸位女侠恍然记起一个传闻。


    有人说,云倚楼当年扬言屠玉镜宫是因为玉镜宫中有一名弟子辜负了她。


    这话高越之是不信的。云倚楼自幼生活在烟花地,见过的巧言令色的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传闻她在春水馆的时候便醉心武学,出来了以后更是持剑闯荡江湖。


    云倚楼那样的人,沉迷于武学比痴迷于男人的可能性大多了。说她为情所困实在是太小瞧她了。


    但云倚楼和玉镜宫的恩怨,江湖上人尽皆知。所以钟离雁记恨玉镜宫也在情理之中了。


    高越之等人正想着玉镜宫和春水馆的关系,白蘅却疑道:“无色山庄?”


    宋苇渡忙上前福身道:“晚辈无色山庄宋苇渡,见过白教主。”


    白蘅打量着她,见这小姑娘娇嫩柔美,瞧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便问道:“宋华亭是你什么人?”


    “是我姑姑。”宋苇渡答道。她抬眼打量了一番这谷神教的白教主,见她眉目慈祥,不似坏人,胆子一大就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晚辈斗胆问白教主,当年为何不予我姑姑救命的谷神珠呢?”


    这话一出,高越之等人又是吸了一口凉气。


    当年汀洲屿拒绝给宋华亭谷神珠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江湖上的人都说谷神教和毒宗宋家撕破了脸,必有一场好戏看。


    期待看戏的那群人搓着手,从弘明十四年等到了弘明十六年,眼见着到了杜若花会美人打架的时候,无色山庄却突然说不去汀洲屿了。


    江湖就像个大戏台,年年都有轶闻趣事。高手如过江之鲫,一个接着一个粉墨登场,十来年过去,看客们也就渐渐忘了这场迟迟没有上演的好戏。


    如今宋华亭的侄女和白蘅碰了头,无色山庄对汀洲屿的这场好戏是要上演了吗?


    见气氛微妙,宋苇渡也觉得自己的话略有不妥,但覆水难收,加之她的确好奇当年的事,便鼓起勇气用询问的目光瞧着白蘅。


    白蘅并无怒色,她远望汀洲屿中心、砥柱石上的姜毓石像,喃喃道:“谷神珠……”


    江湖上总会有一些让人趋之若鹜的东西,譬如神功秘籍,譬如灵丹妙药。


    当年杏林世家谢家的一名医女来到汀洲屿,得了几颗谷神珠。后来,她以谷神珠粉入药,奇迹般地救下了一个身重剧毒的人。从那以后,谷神珠就被誉为解毒圣品。


    “砥柱石下的石穴之中有几处寒潭,是当初建天门、地门二堤之后残留下来的海水。”白蘅道,“那地方极阴极凉,寻常的小鱼小虾待在里面见不到光都活不久,唯有几只没长眼睛的蚌活得好,这几只蚌所育的珍珠就是谷神珠。”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话用于神药毒草也是一样的。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同样是蚌,养在寻常河水之中产的是寻常的珍珠,养在汀洲屿砥柱石下孕育的就是谷神珠。


    “如今海水灌入汀洲屿,石穴必然被淹了,蚌肯应也被冲走了,不能给诸位彩头啦。”白蘅摇了摇头,又对宋苇渡道,“十二年前,老身不予你姑姑谷神珠,是因为她曾杀害了我汀洲屿一名弟子。”


    无色山庄当今庄主宋长亭并不是毒宗这一辈中天资最高的。十多年前,他的两个姐姐宋晚亭、宋华亭比他名气更盛。宋晚亭和宋华亭姊妹两个性格十分古怪,行走江湖时人多避之,还得了个“毒宗双姝”的名号。


    宋苇渡闻言一掩唇,慌张向白蘅行礼道:“原来是姑姑失礼在先,是晚辈失言冒犯白教主了。”


    白蘅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时老身并不知晓她有孕在身,若是知道……”叹了一声,又道,“倒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那未出世的孩子。”


    乔盈闻言“呀”了一声,问高越之道:“师父,十二年前,宋华亭怀的不就是淮阳王的长子吗?”


    高越之点头道:“正是如今拜在玉镜宫骆无争门下的小郡王。”


    江湖中人本是不关心王侯之事的,可骆无争在江湖上的名声却不小,因为他的大弟子正是武林大会上拔得头筹的顾平川。


    “世上有些毒能从母体转移到胎儿身上,老身也不愿让那无辜的孩子受牵连。”白蘅又道,“老身知道后,便派弟子去熙京送珠,却被你姑姑拒绝了。不知这是为何?”


    鲁珊珊插嘴道:“白教主,淮阳王妃又不是我们这些不在意脸皮的乞丐。那毒宗双姝自幼就被称为天之骄女,自然十分傲气。宋华亭又贵为王妃,她在你们汀洲屿碰了灰,又怎么会再要你们的东西呢?”


    白蘅却摇了摇头:“宋华亭也是个母亲了,再心高气傲,也不会不为自己的骨肉考虑。”


    宋苇渡想了想,道:“姑姑当年中的毒已经解了,晚辈也未曾听说我那表弟出生时带着什么毒。”


    “啊!”白蘅神色一缓,道,“那便好,那便好。”


    这时,明微和楚铁兰等人押着十几个男人赶了过来。


    她们在汀洲屿上各处捉拿了十七名冒充商客的海寇,源西仁等六个人不知是被海水冲走了还是逃了出去。


    明微是认得白蘅的,二人见面好生寒暄了一番,明微才道:“我们捉到的人都在这里了。”


    碧海青天阁众弟子见了他们尤其来气,这些人欺骗她们,害得她们被各路女侠冤枉,又让碧海青天阁在众门派面前抬不起头来,实在是可恶。


    白蘅将木杖一拄,厉声问道:“你们是谁的手下?受何人指使嫁祸碧海青天阁、陷害我汀洲屿?”


    这些人在岛上布阵点火,自己也被熏得灰头土脸的,他们抬起眼帘瞥了众人几眼,也不解释,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乔盈当即对他们道:“你们是不是和那些投火雷的人是一伙的,也是玉镜宫的人?”


    鲁珊珊皱眉瞧着乔盈,问高越之道:“高女侠,你徒弟是个傻子?”


    她们原来是准备给这些人下一下套,看这两拨人说的话是否一样,没想


    到这乔盈一股脑全给交代出去了。


    “她……”高越之这次是真的解释不过来了。


    乔盈还没明白过来,瞪着鲁珊珊道:“你什么意思?”


    鲁珊珊双手抱着胸,刚准备调侃,就被身边的钟离雁按住。


    钟离雁上前两步,问那些人道:“玉镜宫的轻功‘飒沓流星’,你们当中有人会吗?”


    十几个人面面相觑,而后一起装哑巴,其中还有两个痴汉仰头看着钟离雁,眼睛发亮,哈喇子都滴了下来,被鲁珊珊当胸一人踹了一脚。


    鲁珊珊用力极猛,把那两个人踹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钟离雁盯着他们,忽脸色一变,这些人掩在衣领下面的后颈上,像是纹了什么记号。


    这时,陈溱柳玉成和冯怀素白皎皎一行人终于到了。


    白蘅双目一亮:“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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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谓谷神祸起萧墙


    “阿奶!”白皎皎冲上前去扑进了白蘅怀中。


    她的衣衫被海水打湿了不少,松松散散的辫子愈发凌乱,从肩前甩到了身后,随着她发颤的背不住起伏。


    白蘅原先受了伤,又以浑身内力撼堤,本就损耗极大,方才与众女侠说话时都是牢牢拄着木杖才能站稳。


    她本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些姑娘们了,可她毕竟是一教教主,心中再怎么悲恸,到了面儿上也不过是了不悲、都不哭。


    如今见到白皎皎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白蘅却突然绷不住了,老泪纵横地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皎皎,没事了……”


    白皎皎伏在白蘅肩上哭得更厉害,啜泣道:“阿芷她们掉进海里了,我救不了她们……”


    白蘅闭眸抚着她的发:“你们都是我谷神教的好女儿。”


    钟离雁将披帛一掷,把地上滚着的一个男人拽到了身前,朝他肩膀一击,把那男人翻了个个,而后拉开他的后衣领,一条靛青色的藤蔓映入眼帘。


    “青溟帮。”钟离雁道。


    青溟帮是小帮,只活动在靠海的淮州一带,明微、楚铁兰等身居西北内陆的女侠们俱是不解,青溟帮是个什么东西?


    白蘅和白皎皎也互相扶着站定,看向这边。


    “青溟帮?”鲁珊珊把钟离雁丢到地下的那个男人扯了起来,看着他后颈上的靛青纹身,皱眉道,“小小青溟帮,哪来的胆子动谷神教、动江湖各路女侠呢?”


    陈溱过来的时候正瞧见钟离雁问那些人话,她当然知道钟离雁在问什么。


    其实她过来时一路都在想,如果自己说出那人是杨鸿化,有心人稍加推测就能知道她的身份,但若是不说,又如何对得起谷神教牺牲的弟子们?


    思索片刻,陈溱还是道:“我和船上的人交过手了。”


    在场之人的目光都移了过来。


    陈溱继而道:“他们是朝廷的人,为首那人叫杨鸿化。”


    被押着的那些男人骤然瞪大了眼。


    钟离雁留了一个心眼,看见他们讶然的样子便知道这小姑娘所言不假,当即道:“朝廷嫁祸玉镜宫,好一招藏弓烹狗。”


    “别!”一个年长的男人猛然惊呼起来朝高越之爬去,“别……不是他们,别说是他们。”他说着说着竟然伏地哭了起来。


    乔盈立刻上前踢了那人一脚:“你们又耍什么花样?”


    陈溱忽然明白了过来。


    既然他们不是被海寇扣押俘虏的商客,那他们那日听到高越之的话后为何会义愤填膺呢?想必是因为有人捉拿了他们的家眷。


    “高女侠!”那人又朝高越之爬去,“咱们是做过生意的,你让她们别声张这件事,我告诉你一个关系到碧海青天阁存亡的大秘密!”


    海涛已平,四周寂静,他的话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先前那个不分青红皂白指责高越之一行的独夜楼弟子“哟”了一声,道:“我早就说碧海青天阁……”


    她还没说完,乔盈就喝道:“你很闲?很闲就去码头看看那个掉进海里的李摇光有没有被淹死!”说罢又指着地下那人,对众人道:“这贼人的话如何信得?”


    方才说话的独夜楼弟子脸色一白:“你说我们堂主怎么了?”


    乔盈又要与那弟子吵起来,高越之却冷冷对地下那男人道:“你说碧海青天阁怎样?”


    那男人目光向左右一瞥,像是有所顾忌。


    这小丘上的各路女侠本是半信半疑的,见这人此般神态,这半信就变成了七分信,有几个人已经开始斜着眼睛打量着高越之。


    高越之深吸一口气,方道:“师父命我接管船坞时,碧海青天阁接的主要是淮州百姓的生意,那时候青溟帮找到了我,以十斛金珠为酬谢让我给他们造一艘六丈长的船。我想着青溟帮只不过做一些漕运生意,便答应了。”


    陈溱闻言,不由想起那日在海上,高越之迫不及待地要置那四个海寇于死地,乔盈又突然出现一剑刺穿了说话的海寇的咽喉。


    当年她刚上碧海青天阁,和柳玉成一同在碣石受罚那日,乔盈恰好巡山,高越之又正巧来找人。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想,实在是太过巧合了。


    高越之又道:“后来我和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青溟帮出手越来越阔绰,我也怀疑过,但终究没有细查。”


    这话一出,在场女侠们神色各异。


    汀洲屿和碧海青天阁交好,自然不会多问,独夜楼弟子又忙着去看李摇光了,其余女侠都是教养极好的,便不多言,静观其变。


    那男人见高越之自己承认了,便不再顾忌,道:“我们有了碧海青天阁造的大船,在海上越行越远,到了许多番邦,像那产猛火油的占呈,还有产名刀的瀛洲。我们把大邺的特产高价卖给他们,又把他们的东西带回大邺高价出售,这样两头吃,赚了不少钱。”


    低价买高价卖,这是行商之人惯用的手段,算不上什么,众人继续静静听着。


    “我们一来回少则十天,多则数月,虽然赚得不少,但也十分劳累。而且我们开了这个头以后,有不少商人跟着学,生意就不那么好了。”那人长叹了一声,继续道,“那天我们朱二当家正在气头上,在船上喝了几壶闷酒,把附近一艘跟我们抢生意的船给劫了。”


    闻此,女侠们神色微变。


    “贪得无厌!”楚铁兰冷冷道。剑庐铸剑锻刀,却从未残害同行,这人说什么因为生意不好、正在气头上,不过是借口罢了。


    这人竟是个稍明事理的,脸上略有窘色,道:“有了第一艘就有第二艘,后来我们青溟帮就顺带做起了海寇。瀛洲岛的人本来最喜欢大邺的茶,后来有一天他们忽然说想要大邺造的船。运船是件麻烦事,我们石大当家本来不想答应的,可那瀛洲岛的人却说愿以十柄刀换我们一艘船。”


    楚铁兰又问:“剑庐锻的刀,一柄都不一定能卖到十粒金珠,瀛洲岛的刀是什么宝贝?”


    “他们的刀吹毛断发,不逊于剑庐,还被一些贵人们吹嘘成了镇宅辟邪除煞的宝贝,又因难得,所以千金难求。”那男人道,“所以我们就从碧海青天阁的船坞订船,运到瀛洲岛去换他们的刀。”


    陈溱想起了那个源西仁,想来青溟帮和瀛洲岛的人关系不错,两年前碣石台上的黑衣刀客、姚江画舫上的段元龙用的都是瀛洲岛的刀。


    “再后来,我们卖的猛火油不知道被谁用去把淮州的官府给点了。陛下那时正准备把他弟弟安置到


    淮阳,闻言大怒,下令彻查此事,查着查着就查到了海上漕运,查到了我们青溟帮头上。”


    众女侠心道活该,明微道长更是喝道:“青溟帮再不济也是姚江上第一大派,人人会水,走投无路也能潜入江中保命,为何要屈服于朝廷淫威?”


    另有一个细眼薄唇的男人哼了一声,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谁敢对抗朝廷?去年青溟帮被轰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来帮忙?”


    有年轻女侠不服气,道:“我们都不知道还有青溟帮这么一个帮派,如何帮?”


    细眼男人又冷笑道:“不知道我们青溟帮,那落秋崖呢?七年前但凡有一个门派襄助,落秋崖都不至于被朝廷屠山吧!你们这些人满口江湖道义,真到了时候还不是只顾着自己?”


    陈溱霍然攥紧了指节,她咬着下唇,尽力不让自己透露出异样。


    “难道贫道不想救吗?”明微怫然而怒,道,“落秋崖出事时,朝廷亦在恒州附近清匪,无名观自顾不暇,又如何帮落秋崖?”


    楚铁兰亦道:“七年前,我师兄楚铁锋匆忙赶往落秋崖,但为时已晚,回剑庐途中还遭了独夜楼毒手。”


    陈溱阖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柳玉成站在她身边,长眉一蹙,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见两边剑拔弩张,先前说话的年长男人忙把那个细眼男人按了下去,对众女侠道:“你们是没经历过才会说这种话,朝廷往青溟帮总舵里扔了几十枚火雷,炸得珠宝乱溅,血肉横飞,谁敢不服?”


    钟离雁冷冷望着他,问道:“所以,你们就归顺了?”


    “归顺投诚能保住一命,负隅顽抗死路一条。”那男人答道。


    白蘅又问:“然后你们出卖了碧海青天阁?”


    “也不是。刚被招安那会儿,朝廷见我们的船只造得坚实,就想跟我们谈生意。”那男人道,“朝廷的生意那自然是大生意,我们大当家的不想白白便宜了……呃,不想让碧海青天阁分一杯羹……”


    明微打断他道:“清霄散人最厌恶朝廷,绝不会和你们同流合污。”


    “对对,我们石帮主也说高越……”那男人连忙改口道,“高女侠是清霄散人的小徒,清霄散人平素最厌恶朝廷,高女侠若是知道我们是帮朝廷订船,肯定不会同意,所以就……”


    高越之道:“所以,你们请我派船坞造的船都被你们倒卖给了朝廷?”


    那人道:“也不全是。青溟帮常年出海,朝廷知道我们是有几分本事的,所以仍然允许我们做海上生意,不过每艘船上都得有朝廷官员监察。


    “夏天那会儿,我们去了一趟瀛洲岛,朝廷的监察官瞧见了一艘我们倒卖给瀛洲岛的船。


    “碧海青天阁船坞造的船多多少少都有些相似的地方,那监察官瞧着眼熟,就问瀛洲岛的人这船是打哪儿来的。瀛洲岛人里有许多都会说咱们的话,一个人站出来说是他们用刀和大邺人换的。”


    无色山庄和朝廷关系较近,宋苇渡心中明白,向外邦贩卖船只、大肆购买兵器,这两条无论犯了哪条都是大罪,青溟帮当然不敢承认。


    那人继续道:“那监察官为人还挺严格正直,当即质问我们朱二当家,我们朱二当家他哪敢承认,灵光一现,就,就说……”


    高越之喝道:“说!”


    那男人心一横,道:“朱二当家就说我们青溟帮之前骗了他们,我们卖给朝廷的船其实是从碧海青天阁船坞买来的。瀛洲岛的船和我们无关,兴许是清霄散人与朝廷不睦,就,就支援外邦……”


    银光一闪,“照影”出鞘,高越之竖眉对那人道:“你们青溟帮为了保全自己,就栽赃嫁祸我们碧海青天阁,污蔑我恩师?”


    谢商陆被气得浑身发颤,仍不忘劝高越之道:“师叔,你听他说完!”


    “高女侠,快回东山吧!”那年长的男人高声道,“他们这是在声东击西,把江湖各门派的目光引来汀洲屿,然后把碧海青天阁变成第二个落秋崖啊!”——


    作者有话说:我掐指一算,明天男主要出来遛一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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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步清霄萧瑟风起


    芙蓉渐冷,秋菊有英。


    九月一到,碧海青天阁上下都开始忙着准备重阳论剑。


    而此时,东山脚下的小镇上忽然多了许多操着熙京口音的人。


    茶楼二层,杨鸿化示意杨佐坐下,杨佐却连连摆手,立在他旁边道:“叔父,您让我派去玉镜宫的人回来了。”


    “人带过来了?”杨鸿化向窗外张望了几眼,楼下人来人往,却没有他想要见到的那个。


    杨佐冷汗直流,道:“玉镜宫的弟子们说,少将军不在青云山。”


    杨鸿化正在揉肩上的伤口,闻言手上力道没控制住,把自己按得眉头一皱:“不在?”


    杨佐垂头默认。


    “我让你带的话,你的人说了吗?”杨鸿化又问。


    杨佐先是左右张望了一番。为免惹人怀疑,杨鸿化的随身侍从都是零零散散地坐在茶楼里,空念还被调下去守着茶楼一层。


    杨佐见四周无人,便压低了声音道:“说了,可是没有动静,少将军可能真的不在青云山上。”


    今年七月,有戎内乱,三十八岁的左贤王浑邪杀了单于翁叔自立。浑邪坐稳了单于宝座后就开始派兵频频骚扰西北边境,定西将军裴远志与其交战,胜负六-四分。


    六-四分,在不知道的人眼里是各有胜负,在邺帝萧敛眼里却是裴远志宝刀已老,制服不了有戎了,当即就要遣将援边。


    朝廷遣将援边大致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派个有真才实干的挂帅出征,另一种就是派个皇亲国戚鼓舞士气。


    秦怀安大将军与安泰长公主之子、少将军秦振英少时入玉镜宫习武,后来又随秦大将军征战,秦大将军死后,秦振英自然是最佳人选。


    可秦振英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了。


    朝中都说少将军畏战,不堪委以重任。但杨鸿化说秦振英此人尤为好战,不去恒州大抵是瞧不上他们。


    少将军的事,杨佐哪敢妄议?杨鸿化说秦振英极有可能藏到了师门玉镜宫,只要激一激,他必会来此相助。


    “他不来……”杨鸿化摩挲着茶杯边,“这可就难办了。”


    清霄散人卢应星虽已是百岁高龄,可他的几个弟子却正当壮年,没有秦振英制着清霄三子,他们想拿下碧海青天阁恐怕不容易。


    见杨鸿化面有愁容,杨佐连忙又道:“我听闻玉镜宫甚是忠心,就私自做主让他们给骆掌门说,碧海青天阁与外邦勾结,贩卖船只兵器,意图不轨,宁许之更是阳奉阴违,表面上答应陛下除海寇,背地里却与瀛洲岛串通……”


    “好。”杨鸿化双目一亮,“骆老头跟他师父长清子一样,迂腐执拗得很,必然派人来帮忙了吧?”


    杨佐见合了杨鸿化的心意,心中一喜,擦了擦冷汗道:“对,骆掌门把小郡王和任大侠派来了。”


    “小郡王?”杨鸿化疑道。


    “对,就是淮阳王府的小郡王。”杨佐答道。


    “小郡王今年应该有……十二岁了吧?”杨鸿化将杯子一搁,气极反笑,“骆老头派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过来做什么?”


    杨佐站在一边挤眉给杨鸿化使眼色,可茶楼的方桌低,长凳


    更低,杨鸿化坐着根本瞧不见他。


    杨鸿化拖长了声音道:“奥……也是,骆老头自己看孩子看烦了就把孩子送给我们照看,这玉镜宫真是——”


    话说到一半,眼前有银光骤然逼来,杨鸿化神色倏忽一变,将头往后猛仰,腰间配剑“唰”地抽出,堪堪打偏了那两粒小铁珠。


    他猛然回头去看来人,又被一粒铁珠打了哑穴,登时发不出声音来了。


    茶客们见状一哄而散,潜藏着的侍从拔刀对着楼梯口立着一长一少两个人。


    年长的那个三十来岁的模样,身穿荼白长衫,发束于冠中,他左手握剑鞘,右手摇折扇,相貌堂堂,目露精光,气势慑人,瞧起来就是个不好惹的主。


    年少的那个稚气未脱,霁色衣袍楚楚整洁,满头乌发一丝不苟。他面庞尚未显棱角,如画中的玉雪童子一般漂亮,纤长的睫毛下,澄澈的眸子冷冷淡淡地打量着周围。


    年长的那个咳了两声,装模作样道:“逸云,不可对这位大人无礼。”


    年少的那个盯着杨鸿化一眼,道:“是他无礼。”


    周围的侍从们顿时面面相觑,杨鸿化亦是大骇。


    背后说人坏话被人家逮个正着是尴尬,可淮阳王家的小郡王不过十二岁,怎么就能隔着这么远点了他的穴?这般内力显然已经到了登台境,若是他方才反应慢些,恐怕等不到打穴,先前的两粒铁珠就打穿他的喉咙了。


    萧岐像是不喜欢杨鸿化讲话,所以言简意赅地表达了无礼的人是他而非自己后,就移开了目光,自顾自地继续观察起了这座茶楼。


    这孩子沉稳安静,浑身上下好像也就只剩下这股子压不住的好奇劲儿和同龄人没差。


    任无畏用扇柄挠了挠腮,摊手道:“不好意思啊这位大人,我们玉镜宫不会带孩子,小郡王不高兴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不您忍一忍?”


    众侍卫们听了这番话,知他二人所说不假,纷纷把兵刃按回鞘中。


    杨鸿化又说不出话来,他如何说自己忍不了?只能压着怒气站起来朝两人抱拳行了个礼。


    倒是杨佐恭恭敬敬地走上前来,“杨校尉失言,还望……”他瞧了一眼萧岐,见这小郡王根本没看他,便咽了一口唾沫继续道,“郡王和任大侠莫要计较。咱们此行是为了帮陛下清匪,可莫要耽搁了啊!”


    任无畏把剑往茶桌上一搁,坐到长凳上,道:“说吧,让我们做什么?”


    杨佐连忙使了个眼色,尴尬地冲任无畏笑笑。


    “奥。”任无畏佯装恍然大悟,“管事的不是你,是这位杨校尉杨大人是吧?”


    杨鸿化知道任无畏这是听到了方才自己说玉镜宫和小郡王的话,所以故意气自己。但秦振英不来,杨鸿化还得指望他们镇住清霄三子,所以便强压怒气坐在一边。


    任无畏看够了他的笑话,便挑眉询问立在一边的萧岐道:“逸云,给他解了?”


    萧岐垂手,袖中一粒小铁珠落在指尖,稍稍一弹,就给杨鸿化解了穴。


    “坐下。”任无畏拍了拍凳子。


    萧岐看了一眼长凳:“没擦干净。”


    任无畏从牙缝往里吸了一口气,指着他道:“嘿!你这小子怎么出来了还这么挑?待我明日禀告师兄,把你送到你裴师叔的大营里好好磨磨,免得一身臭毛病!”


    萧岐皱了皱眉,极不情愿地坐了下来。


    淮阳王尤得陛下信任,小郡王背后还有玉镜宫撑腰,杨鸿化只能屈服道:“下官失言,郡王海涵。”


    萧岐却不答话。


    杨鸿化心中的不悦没有摆到脸上,他道:“今年九月九,碧海青天阁要举办选拔内门弟子的重阳论剑,下官本来是准备在那日带人上东山,好好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任无畏佯装喝茶,目光不动声色地瞥向杨鸿化,心想这讨逆校尉的确是个狠人。


    江湖上的大门派都是极重面子的,在重阳论剑那日挑战碧海青天阁无异于踢馆,朝廷若是赢了,那可就是让碧海青天阁神形俱毁了。


    “但是前几日汀洲屿那边出了点小差错。”杨鸿化又道。


    他想起了那日在船上刺伤他的小姑娘。那小姑娘显然认得她,若是让汀洲屿上赴杜若花会的诸位女侠看出端倪赶往碧海青天阁,这事就不好办了。


    杨鸿化向二人道:“夜长梦多,迟则生变,下官想着郡王和任大侠既然已经到了,不如稍加休息,明日咱们就去踹他们的山门?”


    “三日后。”任无畏道。


    杨佐:“啊?”


    “我说,三日后。”任无畏将剑一握,“我们还有别的事,忙得很!”


    杨鸿化和杨佐叔侄两个十分不理解任无畏和萧岐这对师叔侄,总觉得这两人在青云山上待久了,和他们这些尘世中的人大为迥异。但他们打又打不过,官威还不能在郡王面前施,只好认栽。


    秋风萧瑟,海波阵阵。


    宁许之立在安澜院屋脊上负手遥望东海,问道:“修泽,你高师叔她们去了几日了?”


    “回师父,高师叔是八月十六启程去往汀洲屿的。”谷修泽想了想,继而道,“这是第十六日了。”


    “奇怪。”宁许之道,“杜若花会在八月廿二,从姚江入海口到汀洲屿只要三日,你师叔她们就算小歇两日,八月廿七也该回来了。”


    谷修泽道:“许是遇上风浪耽搁了?”


    宁许之遥望汀洲屿方向,渐渐皱起了眉。


    汀洲屿上,高越之一行人焦急万分,但她们的船已经不见了。


    杨鸿化的船从山崖底下调头回去的时候,顺带把绑在汀洲屿码头趸船上的缆绳都给割了。各门派女侠来到码头时,那些船早就随着涛涛海浪漂远了去,她们就被困在了汀洲屿。


    还好高越之常年掌管船坞,对造船的流程再熟悉不过,这些日子便指挥着各路女侠夜以继日地伐木造船。船越大对木材的要求就越高,也越难造,女侠们便准备在五日内赶出几只三丈长的小船,分门派乘小船回去。


    谷神教的弟子们这几日都在帮忙伐木造船,无暇顾及修补堤坝的事,汀洲屿一小半土地还淹没在海水之中。


    白蘅说,等二堤修好、岛内滞留的海水蒸干,要在杜若芳渚的砥柱台前另立一座石雕,刻上阿芷和白皎皎在内的十八位女子的像。


    其实,将姜毓教主的石像称作谷神像也并无不妥。


    传说谷神是山谷所化,是天地之母。神话毕竟是十分久远之前的事,它浪漫而鲜明,淳朴而幼稚,谁知道天地未生之时人间是个什么样子呢?但往来的人却是真切地在这片土地上存在着、存在过的。


    汀洲屿女子敬仰的是保护她们的女神,谷神、姜教主、白蘅、阿芷、白皎皎……她们都是当得起的。


    柳玉成大概是猜出了一些什么的。而陈溱指出杨鸿化以后,明微也时常在伐木空暇时怔怔望向她,似是在辨认什么。偶尔看久了,会被冯怀素轻唤醒。


    钟离雁却是落落大方。


    她之前探陈溱内息时,陈溱背对她,又阖着眼,钟离雁便没有瞧清。待汀洲屿的事处理好后她才认出这正是两年前姚江画舫上的小姑娘,当即对她道:“日后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到烟波湖畔的春水馆找我。”


    陈溱笑笑应下。她此时忧心忡忡,不单为落秋崖,还为碧海青天阁。


    非独她一人如此,汀洲屿上、碧海青天阁的所有人都不眠不休地赶工,生怕晚了一时一刻。


    高越之这些日子指挥造船时总是蹙眉不语,此刻,她遥望西北方,道:“那些人恐已到了东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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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步清霄


    旆打就打!


    晚霞如绮,染红天际。


    杨鸿化振臂一挥,潜藏在镇上的朝廷官兵便蜂拥而至,把东山严严实实地包围起来。


    “上山!”杨鸿化道。


    “占山为王,易守难攻。”此话不假,但人在山上就怕封山下不来,所以东山脚下也驻扎了一批碧海青天阁弟子,他们率先和杨鸿化的人交起手来。


    为首的碧海青天阁的弟子们见敌人黑压压的一大片,还有扩充的趋势,忙扭头对身后的同门道:“快上山!去找掌门!”他自己却握着剑,岿然不动地立在原处,注视前方。


    前方,杨鸿化为了保留实力去山顶打斗,让弓-弩手射箭清敌,先锋持盾开路,剩下的人手不用沾血就能往上冲。


    兵阵侧后方,萧岐仰头望着石阶。


    石阶上,那个准备上山报信的碧海青天阁弟子被一支长箭刺穿后心。


    萧岐蹙起眉,问任无畏道:“师叔,他们都是该死的吗?”


    任无畏带着萧岐在东山附近寻了三天顾平川的下落,还是一无所获,正烦闷地摇扇子,闻言手上一顿,道:“也不全是。”


    萧岐看向他,那双清亮的眸子瞧得任无畏心中一软。任无畏叹了一声,道:“逸云,要达到目的就得不惧牺牲。”


    萧岐又一次看向血迹斑驳的石阶:“他们牺牲的不是自己,是别人。”


    任无畏静了片刻,道:“投鼠忌器的人大多不会成功。有些事放在别人身上你是不会感同身受的,如果是牺牲部分人能将有戎一举歼灭,我和你的师父师叔们也会下手。”


    “师父说,人而不仁,则道义息。”萧岐道。


    任无畏摇头:“那是因为他把你师兄……”


    话还没说完,杨佐匆匆忙忙过来,恭恭敬敬道:“郡王,任大侠,可以上山了!”


    “知道了。”任无畏回过头,见萧岐面色略有不悦,他一思索,忽想起这孩子跟他在淮州晃荡了三天心情一直不怎么好。


    任无畏本以为他是因为但过家门而不能进入所以不高兴,现在看来却是另有原因。


    顾平川一直是任无畏师兄弟口中的“别人家孩子”,玉镜宫小辈们大都活在这个师兄的阴影之下。人们最喜欢把两个有相似点的人拿出来比较,骆无争仅有两个亲传弟子,还都是皇亲国戚,萧岐和顾平川没少被玉镜宫众人当作饭后谈资。


    任无畏回想起自己当初在骆无争、裴无度、水无垠的阴影下过了好些年,直到薛无量拜入师门才悄悄缓解,他忽然对这个师侄生出三两分同情来。


    但萧岐毕竟年纪小,前途不可限量,任无畏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逸云,你是要干大事的人,得和你裴师叔一样心狠。”


    萧岐没有答他,默默跟在他后面踏上了石阶。


    斜阳打在他肩上,金光灿灿的一层,他注视着脚下拖得老长的影子,绕开印在石阶上的、犹然滚烫的斑斑血迹。


    光启六年九月初二,日暮时分,邺帝萧敛暗派讨逆校尉杨鸿化带领人马围攻东山。


    杨鸿化等人首先到了山腰的碣石台。他们瞧见这石台上黑压压一片,全都是些年轻弟子,忽生出杀鸡儆猴的想法,当即就要拿这些人开刀。


    前面人的大刀长-枪刚要挥斩过来,忽有罡风平地而起,将他们震得齐齐一退。


    身穿黛蓝道袍的男子将衣袂收于身后,幽深的眼眸冷冷看着来人。


    “孟师伯!”有人惊喜叫道。


    “退后!”孟启之对一众弟子道。


    杨鸿化随即大笑,拱了拱手道:“原来是‘清霄三子’之首孟大侠,久仰了!”


    沈蕴之离派后,“清霄四子”就成了“清霄三子”。


    孟启之从身后弟子腰侧抽出一把长剑,直指前方道:“诸位闯我东山,有何见教?”


    孟启之言语之间还存着三分客气,手中的剑却已经递到了杨鸿化面前。


    杨鸿化身边的空念等十来个人见状忙闪至他二人中间,用人墙把杨鸿化挡了个严严实实。


    孟启之见十余人衣着与后面整齐一致的几百号人不甚相同,便知他们是这批人里功夫好、地位高的,而这些人护着的必然是他们的头目了。


    可除此以外,旁边还立着一长一幼两个人,他们像是丝毫不在意方才说话那人的死活,一个悠哉游哉地摇扇子,一个侧着脑袋遥望石壁上的刻字,不知在想什么。


    杨鸿化却将面前的人拨开一条道来,朝孟启之做了个长揖,笑道:“在下久仰清霄散人和清霄三子的大名,今日是专程来讨教高招的。”


    孟启之双目如电,冷冷一笑:“讨教?是示威吧?”


    “孟大侠这说的哪里话。”杨鸿化道,“这样,孟大侠若是能将我这几个手下全部击败,我立马掉头下山,如何?”


    杨鸿化选择这种踢馆的方式并不是为了入乡随俗,遵守江湖规矩,而是准备先将碧海青天阁的佼佼者全部打残打废,而后把全派一举拿下。


    但孟启之只能应。


    对方摆明了嚣张示威,他如果畏怯逃避,碧海青天阁威名何在?宁许之今日去了船坞尚未回来,他应战尚且可以拖延一些时间。


    孟启之将平伸的剑向下一收,道:“谁先来战?”


    他话音刚落,对面就有个和尚站了出来。那和尚赤-裸着上身,膀宽腰圆,浑身肌肉如铜浇铁铸,一看就是个横练外家功夫的。


    待他玄铁禅杖杵地,孟启之神色忽地一变:“空念?”


    空念哈哈两声,皮笑肉不笑道:“十七年未见,孟施主近来可好?”


    孟启之道:“在下于东山之上逍遥自在,自然比背叛妙音寺投奔朝廷鹰犬的阁下过得好。”


    朝廷鹰犬杨鸿化不以为然,倒是萧岐好奇地瞧了孟启之一眼。


    空念右手持杖,左手行了个单掌礼,道:“阿弥陀佛,江湖无侠义、无法度。笑面虎惩恶扬善,伪君子龚行天罚,真英雄鳞伤遍体,假豪杰耀武扬威。有什么好?”


    碧海青天阁弟子们皆说这和尚满嘴胡话,孟启之却没有应答。


    少年人都向往江湖,在他们眼里江湖是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地方,但真正踏入江湖,看遍红尘滚滚世事沧桑以后,心境就变了。


    空念又看向孟启随手拿来的剑,道:“听闻‘掠水’折断以后,孟施主就没配过剑了。”


    孟启之神色不改,将手中剑一挽,道:“请!”


    空念眸子一亮:“好!”


    孟启之起手一记“溯洄”,后又接“卷沙堆雪”,剑形缠撩连绵,剑神却如惊涛拍沙岸,恢宏磅礴。


    孟启之乃是恍惚境高手,这一剑内力充沛,空念即便已达无门境,可若是被剑气伤到也还是难免吃痛。


    只见空念双手将玄铁禅杖转了一转,禅杖带着剑身拨了半圈,孟启之的剑势被杖风化去。


    孟启之手中剑先向后一抽,又以千钧之力推出,空念以禅杖杖身抵挡,金石刺耳之声响彻山林,孟启之手中的剑被砸出了一个豁口。


    杨鸿化这边的人高声叫好,明漪院的弟子们却胆颤心惊,冷汗连连。


    空念也道:“孟施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虽是剑术集大成者,但手中没有好剑,如何与我对抗?”


    孟启之低眼一瞥那豁口,道:“兵刃不过是延伸双手的东西,指甲豁了手就废了吗?”


    空念闻言先是微惊,而后大怒,心想:“这孟启之莫不是在低看我?”当即大咤一声抡起禅杖朝孟启之头顶劈去。空念有举鼎拔山之力,这一杖真打下来得把孟启之砸个粉身碎骨。


    不想孟启之竟在瞬息之间闪了出去,脚下使的正是碧海青天阁的上乘轻功“凌波微步”。


    玄铁禅杖猛地击到地上,石板被砸出西瓜一般大的坑,蛛网般的裂缝向四周蔓延,碎屑迸溅,杖上铁环哗啦乱响。


    任无畏摇扇的手一顿,心想:“这妙音寺的空念和尚在江湖之中销声匿迹了十七年,外家功夫从淬骨一跃成为无门,看来这武功是一日都没荒废。”


    空念一击不成,拔出禅杖弓腿向前,马步抱杖又一横扫,拦腰朝孟启之打去。


    却见孟启之向上跃起,曲膝躲开,下落时足尖点在禅杖杖头上,使了一记千斤坠。


    孟启之真气精纯深厚,这一压,空念靠前的右手手腕向下一弯,险些折断,而握着禅杖的尾端的左手也被朝上一


    抬。


    碧海青天阁修内家功夫,自然不能和空念较蛮力,内家功夫讲究主修真气,御气为劲。孟启之想搓空念的锐气,便以力还力,你外功有扛鼎之力道,我内功有撼山之气劲。


    杨鸿化神色微变,和身旁的两个人低声说了些什么。


    空念被这么一坠,不敢再轻敌,抱杖的双臂肌肉隆起,禅杖挽起缸口大的杖花转着圈向前一递,如蛟龙腾海,气势骇人。


    孟启之将身子一侧,剑身贴着禅杖一抹,穿入杖头上的铁环紧紧钩住,两兵“呲呲”作响。


    空念心中一喜,忙使劲儿将禅杖连带着孟启之一同往过来捞,孟启之却将右手长剑一撇,左手握住禅杖杖身,精纯内力将玄铁杖震出“嗡嗡”低鸣。空念登时手臂一麻,耳畔仿佛响起了妙音寺的古钟洪声。


    就在此时,前方忽有五枚短刺飞射过来,孟启之脚下躲闪避开四枚,又将左袖挥扬,卷过一枚短刺接在手里,向杨鸿化那边投掷过去,只听“啊”的一声惨叫,丢暗器的那个人滚落地上,手上还捏着两枚没来及扔出去的短刺。


    任无畏皱着眉头,心想这杨鸿化也忒不讲江湖规矩了。


    杨鸿化本就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当即又命弓-弩手射箭,明漪院的弟子们见状纷纷提剑上前。


    “退后!”孟启之喝道。


    弟子们登时进退不得,但想到情势对孟启之不利,有几名弟子还是挺身站了出来,冲到前面用剑抵挡流矢。


    “江湖规矩,打斗时哪有插手帮忙的!”


    “我何时同你们说过要一对一单挑了?”


    孟启之要顾忌两头,不得不一手握禅杖杖身支着自己,双腿离地左右踢箭。


    “他空门大开啦,抡杖呀!”


    孟启之心中也暗道不妙,习武之人忌讳下盘不稳,双脚能沾地就绝不凌空,但孟启之既要抵挡流矢又要制着空念,如何顾得了?


    空念蓦地浑身一颤,将杖一搁一抽,竟帮孟启之抵挡起箭雨来。


    孟启之大惊,但正值千钧一发之际,他来不及细想,只得频频挡箭。


    杨鸿化又将手一招,他身边的十几个人点头向前冲去,刀剑斧钺、棍枪钩叉一齐袭向孟启之!


    “孟师伯!”明漪院众弟子一拥而上。


    孟启之凝神发力,正要激出内力震开明枪暗箭,又见一白一霁两身影翻飞而出,剑影缭乱,直挑那几人兵刃而去。


    空念亦大咤一声,抡铁杖上前。


    霎时间,兵刃乱击,火花四起,群鸟惊飞,刀剑狂鸣。


    先前拥上的那十几人被尽数拿下。


    孟启之微愣。杨鸿化也怔住了,莫名其妙地看着跳出来帮倒忙的三人。


    任无畏将折扇摇开,道:“杨大人,你不守江湖规矩,可莫要带着我们。”


    空念盯着杨鸿化,怒目如金刚:“你是在对付他,还是在侮辱我?”


    杨鸿化心中暗暗寻思:“我奈何不得小郡王和任无畏难道还奈何不了你吗?”便正色对空念道:“空念,大事要紧!”


    空念忽冷汗涔涔,握着禅杖的手背上俱是青筋。他喃喃道:“趁其力竭,群起而攻之,算什么英雄好汉?”


    杨鸿化蓦地一怔,心想这和尚退出江湖十几年了,还讲什么规矩?


    空念方才被孟启之内力震得如闻古钟佛音时也只是略有晕眩,如今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按着头颅啸了一声,竟扭头跳下了碣石台去。


    碣石台上众人瞠目结舌,心道:“这大和尚跳崖自尽了?”


    恰在此时,刻着“海晏河清”四个赤色大字的石壁上忽传来一个沧桑缥缈的声音:“诸位上碧海青天阁欺我徒儿徒孙,也不问问我同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人而不仁,则道义息。——胡宏《知言·修身》


    第55章 步清霄道骨仙风


    斜晖漫漫,众人抬头瞧去,只见石壁顶上立着十来人,为首的是个宽袍广袖、身量高大、须发银白的老道。


    他年纪虽大,但面透红光、神采奕奕,如画中老君,图上太白,想来就是清霄散人了。


    原来山下的弟子们到了安澜院没找到宁许之,便将情况告知了谷修泽,谷修泽忙去找了他太师父来。


    杨鸿化朝山崖上扬声道:“卢掌门,别来无恙!”


    卢应星摇摇头,“我早就不是掌门了。”说罢,一手搭在腹前,一手负于身后,轻轻一跃,腾云驾雾般从山崖上轻飘飘落下,又对杨鸿化道,“我从未见过你,哪来的‘别来无恙’?”


    孟启之走到卢应星身侧,拱手道:“师父。”


    “嗯。”卢应星点头,看向孟启之手里的剑。


    孟启之下意识地把那把剑往后藏了藏,卢应星伸手按向自己腰侧的软剑剑柄,一顿,又停了下来。


    碧海青天阁众弟子难得见到清霄散人,一个个欢喜若狂,心道:“太师父来了,我们有救了!”


    杨鸿化示意弓-弩手将箭收起,对卢应星道:“先前是在下不懂江湖规矩,险些伤了孟大侠,还望清霄散人不计前嫌,不吝赐教!”


    卢应星抖了抖衣袖,打量他一眼,直言道:“你根骨一般,资质寻常,错过了最佳年纪,不是习武的料。”


    杨鸿化嘴角一抽,心想这牛鼻老道脾气还挺冲。他略微侧身,伸臂指向任无畏几人:“不是我要和清霄散人比,是这几位。”


    卢应星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掠过,只在任无畏和萧岐跟前略作停留,见他两人明显站在杨鸿化那边,便道:“诸位方才助我徒儿,卢某感激不尽,只是你们如今再反过来对付我们,岂不矛盾?”


    “卢前辈此言差矣。”任无畏摇扇道,“我帮孟大侠为的是江湖侠义,帮杨大人为的是天下道义,这有什么矛盾的?”


    卢应星侧头看他,冷笑道:“哦?天下道义?”


    “卢前辈是博学之人,岂不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私屯兵器,意在谋反呐?”任无畏道。


    卢应星挪了挪脚任无畏,只觉此人怎么看怎么让自己觉得不舒服,便凝眸问道:“长清子是你什么人?”


    任无畏一愣,心中莫名冒火,但转念一想清霄散人避世多年,不知道也情有可原,便答道:“是我师父。”


    卢应星嗤笑:“怪不得。”


    任无畏见他神色讥讽,顿觉不悦,道:“怎么?清霄散人早就知道?”


    卢应星甩袖,仰头望向天际:“玉镜宫的人,一眼看去就觉面目可憎!”


    “老头狂妄!”任无畏说着就去拔佩剑。


    只见卢应星足下生风跨到他面前,从腰间抽出一柄水光流转的软剑,灵蛇一般在任无畏的剑鞘上盘了三圈。


    剑与鞘相撞,铿然作响。


    任无畏抽剑时忽觉手中一轻,他力道没收住,向后退了几小步,待站稳后低头看去,却见他手中剑柄上仅剩下了三寸的剑身——卢应星把他的剑震碎了。


    剩下的三块残剑碎片从剑鞘里哗啦啦落出,任无畏大惊失色。


    萧岐讶然望向卢应星。不伤剑鞘而震碎剑身,这般强悍的内力,他过去只在两个人身上见到过,一个是他师父,一个是他师兄。


    杨鸿化瞳孔一震。他原本算准了清霄三子不是秦振英的对手,不想秦振英没来,清霄散人却出山了。如今任无畏配剑已断,东山之事,他得再做考量。


    孟启之的目光却一直在卢应星手中那把光华如秋水潋滟的


    软剑上,他幽深的眼眸间隐有暗潮涌动。


    那剑,名叫“惊鸿”。


    孟启之指尖微颤。


    当年沈蕴之与清霄散人大吵了一架弃剑离派,清霄散人大怒,说沈蕴之敢下东山就熔了“惊鸿剑”。


    最后,沈蕴之还是走了,清霄散人却把“惊鸿”贴身佩戴了二十年,剑身银光闪烁,焕然如新。


    师父这是何苦呢……


    碧海青天阁弟子们连连高呼“太师父厉害”。


    “卢某自认厌恶萧家。”卢应星道。


    萧岐神色如常,一双澄澈的眸子注视着卢应星,好像他骂的不是自己家一样。


    卢应星又道:“不似萧家尽会使阴谋算计,卢某行事光明磊落,何时相助外族,何时拥兵自重了,你们倒是说说。”


    无需杨鸿化开口,杨佐便道:“你那女徒与瀛洲岛暗通,走私船只兵器,意欲何为?”杨佐对他叔父毕恭毕敬,对其他人却不客气。


    卢应星冷冷道:“越之出海未归,如何与你们对质?你们不过是血口喷人罢了。”


    杨佐又问:“碧海青天阁宁掌门两年前应允陛下清海寇,暗地里却与外族沆瀣一气,你如何解释?”


    “一派胡言!”卢应星怒道,“许之岂会与你们议事?”


    “证据确凿,由不得清霄散人狡辩!”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杨佐还欲再辩,杨鸿化摆摆手把他赶到身后,道:“清霄散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只是,这场比试,你碧海青天阁究竟是应还是不应?”


    碧海青天阁众人见空念和尚已经疯疯癫癫地跳崖了,那白衣侠客的剑又被清霄散人震碎,顿时士气高昂。


    “太师父,让我来!”常向南站出来,剑尖指的却是方才相助孟启之的萧岐。常向南见他年纪小,不足为惧,就没将他当回事。


    “回去!”卢应星喝道,“哪里轮得到你们出来?”


    常向南一愣,以为太师父瞧不起自己,当即涨红了脸。谷修泽忙在他身侧轻声安慰道:“太师父不想让你冒险,是护着你呢。”常向南这才神色稍缓。


    任无畏趁机讥卢应星道:“老道,你和我师父同辈,我师侄跟你这群徒孙同辈,同辈切磋,怎么就不行了?”


    他这话就是在强扯关系了,江湖各个门派互不攀亲戚,哪有隔着门派算辈分的?


    卢应星轻哼一声,颇为不屑道:“长清子自甘堕落,舍弃江湖逍遥自在,一头栽进淤泥里搞得不干不净,谁愿意和你们玉镜宫一起论辈分?”


    任无畏气得脑袋如蒸笼,腾腾冒白雾,却见身旁个子还没到自己肩膀的萧岐拔剑对先前站出来的那名弟子道:“你来。”


    斜阳金辉从少年的剑柄流转至剑尖,刺目的光晕映亮了每个人的双眼。


    常向南没想到这少年长剑出鞘竟有如此慑人气势。


    可方才任无畏已经说了,这少年比他们这些明漪院弟子还要小上一辈,常向南此时退缩,非但保不住自己的颜面,还会堕了碧海青天阁的威名,他只得应战。


    卢应星想,这孩子虽气度不凡,但年岁尚小,应不足为惧,便向常向南微微颔首。


    碧海青天阁众弟子一下子激动起来,重阳论剑在即,明漪院上下都认为今年夺魁的必然会是常向南。如今常向南自请出战,把那玉镜宫的小子打趴下,岂不是大快人心?


    常向南也想借此涨一涨碧海青天阁的士气、自己的威风,当即蹬地而出,挺剑疾攻道:“碧海青天阁第十代弟子常向南,请教阁下高招!”


    但见眼前少年风驰电掣,往来如飞。常向南连出三招,全都被他云淡风轻地避开。


    清霄散人远观着萧岐脚下步法,目光一亮,捋须道:“‘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长清子这狗东西也算后继有人了。”


    孟启之方才惦记着“惊鸿剑”,如今听师父言语间隐有赞许之意,就也瞧向了和谷修泽对战的少年。


    世人皆知武帝萧掣和长清子乃云龙鱼水的圣主良臣,却鲜有人知道清霄散人和长清子当年也是腹心相照的死生知己。


    所以,玉镜宫的武学路数,清霄散人再熟悉不过。


    常向南向来自负,恨不得一剑击毙这少年,好显得自己剑术高超,此时愈击不中愈怒,愈怒剑式变化愈多,“骇鳞”“鲲生”“滔滔”“浮沉”……沧海之上万千气象尽数向少年砸去。


    可他疾攻数次,那少年只避不攻,连根头发丝都没少,常向南顿时又羞又窘,明漪院众弟子齐齐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铮——”


    常向南正羞恼时,萧岐忽将剑一按,轻描淡写道:“该我了。”


    说罢,后脚蹬地稳住身形,长剑侧击,直夺常向南虎口,常向南错手堪堪避开,萧岐的剑又一上挑,如鸢飞戾天。


    常向南忙用承平去化解少年的剑势,可那少年内力精纯,长剑势如电疾如风,竟把他的剑斩得嗡嗡鸣响,虎口震得疼痛异常。


    常向南连忙稳住心神,紧握长剑,稍一翻转,就向那少年的手腕刺去。萧岐果然收手躲避,常向南便将剑往上一滑,朝萧岐心口猛递。


    萧岐眸中冷芒一闪,常向南只见眼前剑影缭乱,剑光错落,“唰唰”两声,他的剑尖仍停留在少年胸口前三处,而那少年的剑已抵上了他的脖颈。


    常向南瞪大了眼,手中的剑“当啷”落地。


    童雨站在人群前面,急得脚下乱跺,皱眉唤道:“太师父、孟师伯,你们快去救救常师兄呀,他要被那小子给杀了!”


    任无畏面带不屑朝碧海青天阁弟子那边瞥了一眼,心道:“卢老头自命清高,教出来的徒孙却是小人之心,也不知道哪来的脸指点玉镜宫。”


    卢应星和孟启之并未有动作。


    先前对面几人出手相助时,他们就知道这少年是个讲江湖规矩的,绝不会对常向南下毒手。


    果不其然,少年将剑一收,满剑夕阳敛入鞘中。


    孟启之这才上前揽住常向南的肩往后一捞,道:“向南心浮气躁,不如这位少侠沉稳聪慧,这场是我们输了。”


    那少年先前十几招只避不攻,分明是在观察常向南的武功路数和用剑习惯。可只守不攻是险招,那少年却躲避自如,常向南一开始就输了。


    任无畏哈哈大笑两声,道:“孟大侠客气了!”他虽然瞧不惯鼻孔看人的卢老头,却对这个把一众弟子护在身后的孟启之颇具好感。


    “精彩精彩!”杨鸿化击掌道,他原本还担心小郡王是个绣花枕头,如今见他出手悬着的心才放下来,看着卢应星和孟启之身后的几百弟子道,“你们这些弟子年纪都还小,就莫要逞强了,快去叫你们的宁掌门和益师叔吧!”


    杨鸿化此话是为了激清霄三子出手,不想却顺带激到了一众弟子。他们年纪是小,可有几个能小过那穿霁色衣袍的持剑小子?


    “等常师弟正式拜入师门、修习《沧溟经》《瀚海》《潮生》以后,前途自然不可限量。”谷修泽站了出来,对萧岐拱手道:“这位少侠不如与我比试。”


    明漪院众弟子们的目光瞬间聚集到了谷修泽身上。对啊,他们这一代还有上届重阳论剑的魁首、年纪轻轻就达登台境的宁掌门的亲传弟子谷师兄啊!


    谷修泽最为稳重乖觉,话说完先看向了他太师父和孟师伯。


    卢应星颔首——


    作者有话说: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李白《侠客行》


    第56章 步清霄头角峥嵘


    金红的霞光映着谷修泽的浓眉黑目,他向萧岐抱拳道:“碧海青天阁第十代弟子谷修泽,请教阁下高招!”


    “请!”


    萧岐说罢,便见谷修泽飞步掠来。人未到,剑已递出,银光闪烁,挟风带劲,直袭萧岐左肩。


    明漪院的弟子们齐齐吸了一口凉气,心想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的差距真是有如云泥,常师兄在他们眼里已是出类拔萃,可这谷师兄一出手,高下立见。


    萧岐哪里知道什么内门外门的,只当谷修泽和常向南使


    的是一个路子的功夫,便行云流水般向右挪开两步,剑向前递出,剑尖穿谷修泽腋下而过,剑刃直向他心口削去。


    谷修泽先是后仰,而后一个旋身,让开萧岐的剑势。


    他看似在防守躲避,可手中长剑仍挥得嗖嗖作响,待转过身时,剑划出一个弧直逼萧岐而去。


    萧岐未料到他有此招,忙用剑去格挡。


    两兵相交,铛铛震耳。凛冽的剑风把他们二人额前的碎发都激得一荡。


    谷修泽却将剑猛得一收,萧岐忙趁机往他肩头推了一掌借力后闪,心想,这个碧海青天阁弟子出招怎和方才那个毫无相似之处?


    谷修泽故意避开了洪波十三式,他提气凝神,浩然真气汇于剑上,使了一招最简单的“云奔潮涌”。


    浩大的剑气朝萧岐涌来,萧岐斜斜朝一侧倒去。


    明漪院弟子站得远,以为那少年被谷师兄所伤,不免欣喜起来,可前面众人却看得分明,萧岐看起倾倒,但双足稳健不动,这分明是一招精妙的闪避式。


    卢应星眼前一亮:“‘玉山自倒’,好!”


    明漪院众弟子摸不着头脑,心中嘀咕:“太师父,你是哪边的?”


    任无畏听到卢应星的话后也是微惊。


    玉山自倒本是形容嵇叔夜醉酒之态的词。玉镜宫的“玉山自倒”身法讲究形醉意不醉,追求一个潇洒惬意,因与玉镜宫如今的精神气儿不和,所以在这两三代弟子之中几欲失传。


    任无畏叹了一声,心想骆师兄这几年间还真把玉镜宫的浩瀚武学尽数教与这小徒弟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会不会再养出来一个顾平川那样的疯子。


    “云奔潮涌”未着,谷修泽接了一个“月升潮涨”,身子压低,重心下移,剑从下往上挑。


    萧岐横剑钳制,但他毕竟年少,真气内力不比谷修泽,手臂登时被震得一疼,头上的发髻都散了散。可他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双手握剑柄往后一拔,电般向前刺去。


    但见那柄剑寒星点点,银光烁烁,直击谷修泽手腕肯綮而去,分明是一记枪法。


    玉镜宫常年向西北大营、南大营输送兵力,教导弟子不似碧海青天阁单独注重剑法,而是剑法、刀法、枪法三管齐下。


    萧岐见谷修泽精通剑术,便避其锋芒,以枪法御剑。


    此招一出,谷修泽果然有片刻失神,躲得一慢,衣袖被刺破一个口子,忙稳住心神提剑再战。


    两人身影缭乱如蜂,衣袂翻飞如云,剑光频频从身影衣裳缝隙之中射出,纵横交织,在斜阳暮色中刺目耀眼。


    眼看这两人一时半刻难分胜负,忽有一高大身影闪入其中,一手一个的擒住二人握剑的手腕,道:“便算平了吧。”


    平了?明漪院弟子瞪大了眼,这个少年和谷师兄打平了?


    “诶,平了算什么事?”杨鸿化反驳卢应星道。方才派去的人还没回来,他巴不得这小郡王能多拖一会儿。


    不想谷修泽还没吭气,那小郡王先道:“佩服。”


    江湖规矩,两人比试,输了要说“佩服”,赢了要说“承让”,谷修泽见这少年先开了口,挠了挠脑袋,也道:“佩服!”


    卢应星这才松开两人,示意谷修泽回去,又对萧岐道:“小子,你来同我辩辩。”


    任无畏当即合扇道:“卢老头,我这师侄不爱说话,你一个老头子欺负孩子不成?”


    卢应星瞥他一眼:“轮到你说了吗?”


    任无畏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萧岐倒是神色自若,朝卢应星点头道:“好。”


    卢应星捋着银须道:“小子,我问你,‘江带峨眉雪,川横三峡流’于武学上有何意?”


    “真气如江水,汇雪融冰,连绵不绝。”萧岐脱口而出。


    他难得一次说这么多字,听得任无畏都有些恍惚。少年尚未开始变声,讲起话来又稚又脆,带着柔枝新芽般的蓬勃朝气。


    卢应星又道:“我再问你,‘摧残梧桐叶,萧飒沙棠枝’,何意?”


    萧岐不假思索道:“剑势如疾风,摧枝卷叶,萧萧飒飒。”


    卢应星目光如炬,又道:“小子,我最后问你,太白曾云‘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你玉镜宫为何不追随太白醉饮山林逍遥自在,偏要奴颜婢膝攀附朝廷?”


    卢应星屡翻出言中伤玉镜宫,连杨鸿化身后都有人窃窃笑了起来,全然忘记了自己也是朝廷的奴才。任无畏更是破口大骂道:“卢老头,你装什么清高?”


    萧岐思忖片刻,道:“‘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玉镜归山林。”


    何日平胡虏,玉镜归山林。


    任无畏微怔,心想自己在青云山上待了二十来年,竟不如一个刚入门几载的孩子通透,骆师兄这次培养弟子真是煞费苦心了。


    卢应星有片刻失神,恍然想起许久以前的那人也有这般澄净的眼眸,那人信誓旦旦地对武帝道:“瑶镜全,金瓯固。”


    承君一诺,虽死无悔。


    卢应星望着天际,似血残阳一点点吞噬着天空。他沉默了许久,问萧岐道:“你叫什么名字?”


    跟朝廷沾边儿的江湖人大都不愿透露身份,像那秦振英用的就是顾平川这个名字。


    萧岐也不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自己的大名,便说了字:“逸云,凌云逸气的逸云。”


    “白云逸性,好。”卢应星忽正色危言道,“‘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倘若有一日你能功成,记得及时脱身,万不可和则明一样,落得个……”卢应星摇头,叹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萧岐以目光询问任无畏,则明是谁?


    任无畏皱了皱着眉,低头道:“你太师父长清子姓许名诚,字则明。”任无畏心中疑惑,这卢应星莫非真和他太师父长清子有交情?既是有交情,又为何会走到分道扬镳的地步?


    卢应星朝萧岐招招手:“小子,和我过几招。”


    任无畏再也不想管清霄散人和长清子有没有交情了,大喝道:“你这老头要不要脸?你比我师侄大了六七轮,打什么打?要打找我师父打去!”


    他这最后一句说得委婉,直白点就是:“你去死吧!”


    卢应星却哈哈大笑:“你要真能把你太师父叫出来,我和他战个三日不休!”


    任无畏向萧岐伸掌道:“逸云,把剑给我!”


    “臭小子逞什么强,闪开!”卢应星将“惊鸿”收回腰间,飞步上前挥袂拂向任无畏。


    卢应星穿的分明是布袍,打在任无畏身上却有如铁锨击顶,砸得他脑壳嗡嗡,但他心中记挂师侄,忙扶着头站稳,而卢应星已掠至他身前。


    卢应星右手掌缘削向任无畏脖颈,任无畏用一截残剑挑击打卢应星手腕。卢应星右掌一翻转,旋花似的避开剑鞘,左拳又至,任无畏再挡。


    说来也巧,这般近的距离,任无畏手里握的若是长剑,反而没有用武之地,如今的残剑倒是成全了他。


    可卢应星拳掌之间有裂石劈山之劲,任无畏还是被震得手臂酸麻,那截残剑也兀自颤动,隐隐作响。


    仰仗兵刃算不得实打实的真功夫,所以江湖高人大都精通拳脚功夫,但见卢应星双掌翻飞,时而如雄鹰展翅,时而如狮子搏兔,大开大合间招式舒展而迅捷,看得人眼花缭乱。


    碧海青天阁武功博大精深,卢应星又有数十年内力傍身,任无畏如何是他的敌手?但任无畏亦是心高气傲之人,此时又要护着师侄,额上虽有冷汗涔涔,脚下却无半点退意。


    萧岐微一皱眉,心想这清霄散人内力浑厚脾气古怪,这样下去不折了任师叔的胳膊也得伤了他的经脉,可江湖规矩,二人相斗,胜负未分,旁人不得插手。


    但转念一想,师叔是因为护着自己才和清霄散人交起了手,自己岂能眼睁睁看着师叔受伤,当即便要上前。


    就在这时,卢应星骤然收手,任无畏立刻向后踉跄了两步,被萧岐在背后扶住。


    卢应星挥袂负手道:“长清子那狗东西……”


    “你说谁是狗东西?”任无畏不


    忘暴喝。


    卢应星冷笑两声,捋须道:“朝廷的走狗不叫狗东西叫什么?”


    任无畏捂着心口,生怕被这老东西气背过气儿去。


    “长清子那狗东西当年说什么,打仗时每个士卒手里都要握刀枪,他便去研究刀法枪法,荒废了拳脚功夫。”卢应星大笑两声,又长叹摇头,“今日看来,玉镜宫的掌法拳法果然是大不如前啦!”


    “卢老儿!”任无畏气极反笑,“你是想跟我们套近乎吗?你图个什么?”


    卢应星哈哈一笑,扫视杨鸿化等人一眼,道:“你们这么多人围上我东山,就为了和我徒儿徒孙一个个比试,你们图什么?”


    杨鸿化神色顿变,心想这清霄老儿莫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卢应星看向他,目光如电:“怕不是调虎离山、拖延时间吧?”


    恰在此时,石壁顶上再次传来了声音:“哟,这碣石台好生热闹啊!”


    萧岐向崖顶瞧去,而后瞪圆了眼——


    作者有话说:江带峨眉雪,川横三峡流。——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


    摧残梧桐叶,萧飒沙棠枝。——李白《塞下曲》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李白《子夜吴歌·秋歌》


    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李白《行路难》


    第57章 步清霄逃之夭夭


    暮色四合,将石壁之上两个男子的身影映得分外柔和,他们俱是长袍广袖,踏霞光而来,颇具仙风道骨。


    碧海青天阁弟子们面露喜色,高呼道:“掌门!益师叔!”


    冷声说话的那人正是宁许之,他刚从船坞回来就看到了山脚下的一片狼藉,当即就要冲上山去,却在半路遇到了布阵的益兴之。


    益兴之尤嗜奇门遁甲、九宫八卦之术,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曾在桃林之中布阵把他师父清霄散人搞迷了路。卢应星毁了几十株桃树跑出来以后把益兴之关了大半个月的禁闭,从那以后益兴之就只在自己小院里布阵欺负鸭子了。


    宁许之寻思,他这益师弟一天到晚没事儿干,就喜欢待在院子里玩鸭子,如今跑出来布阵,山上情况必是十分严峻了,一问才知。


    萧岐脸色失常,霍然转过身,沉声对杨鸿化道:“退兵!”


    杨鸿化见他神色慌张,仰头瞥了石壁上二人一眼,心中琢磨萧岐怕宁许之和益兴之做什么?便道:“郡王在说什么胡话?”


    “我命你退兵。”萧岐把手攥得喀吧响,只想赶紧钻进空念刚刚砸开的石缝里,免得那叫宁许之还是益兴之的恩人瞧见自己。


    任无畏察觉出不对,问萧岐道:“逸云,怎么回事?”


    萧岐不答。


    杨鸿化笑:“处置碧海青天阁是陛下的意思,届时怪罪下来……”


    萧岐目光坚定:“陛下要降罪,你推给我就是。”


    杨鸿化眯了眯眼,忽笑道:“晚了!”


    萧岐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这东山上已经布好了阵法。”杨鸿化转过身面对着碧海青天阁众人,扬声道,“想不到吧,你们今日是插翅难逃了!”


    石壁上立着的益兴之嘎嘎大笑起来,“哈哈哈,阵法?这位大人,您要不要上来看看,这东山上的阵法还是不是你原先布的那个?”说罢,又学着他的语气道,“想不到吧,你们今日是插翅难逃了!”


    杨鸿化忙看向他手下的布阵之人,见那人望着山林面露震惊,他的脸色霎时一变,道:“好啊,好啊,退路走不通了,那就往前冲吧!上!”说罢一挥手,他身后的士兵们便应声向前冲去。


    萧岐却一蹬地,跃到了那些人的头顶,逆着人流踩着盔往山下疾跑。


    任无畏连忙跟上,不忘嘟囔道:“这倒霉孩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啊?”说罢回头一望,只见两边已经交起手来。


    “罢了罢了。”任无畏摇摇头,冲杨鸿化扬声道,“杨大人您加油,我们先溜了!”


    杨鸿化在心中把玉镜宫上下骂了一遍,接着指挥自己的人。


    羽箭纷纷射来,宁许之一边持箭斩落,一边顺手捉了三支,朝敌人那边甩去,登时夺了三条性命。


    孟启之站得靠前,迎面都是些握铁枪的人,枪头齐齐向他刺来。孟启之挥臂一揽,捉住了五支铁枪的枪头,顺势猛地一抡,握枪的人甩飞的的甩飞,跌倒的跌倒。


    益兴之一边打斗一边往宁许之这边靠,直到两人背抵背时,才道:“师兄,这样下去不行,他们不进阵,山上的阵法就白费了!”


    宁许之当即道:“把他们往出口赶!”


    就在这时,碣石台忽然承受不住这么多人的重量,石板訇然裂开,刻着“海晏河清”四个大字的石壁上也震掉一块巨石,正朝碣石台砸下!


    此时,卢应星忽“唰”的一下腾地而起,将那块长达数丈,重逾千斤的石块一脚勾起,而后双掌猛拍,庞然巨石霎时间化为齑粉。


    清霄散人,恍惚境巅峰,强悍如斯!


    杨鸿化此时才明白,卢应星跟任无畏交手时是真的手下留情了。


    “快!趁碣石台还没塌,把他们赶到阵中!”谷修泽对众师弟师妹道。


    有了太师父、掌门、师伯师叔在身前护着,碧海青天阁弟子们士气大涨,一拥而上……


    如血的残阳渐渐褪去,夜色越来越浓,高越之一行刚回到东山山脚,就看到了零落一地的断箭残兵,和尸首。


    “他们来过了。”高越之道。


    谢商陆蹲下身来,用发颤的手摸了摸地下的血迹,道:“师叔,这些师兄都是刚走的,那些人可能还在山上。”


    陈溱攥着手看向地下那些尸身,这些碧海青天阁弟子们死后显然是被人收拾打点过的,只是那人可能还是急事,所以来不及把他们带走。


    众人互相点头,一齐上山。


    石阶上的猩红血迹触目惊心,陈溱心事重重地看着脚下,不知不觉间,一抬头,周遭已无一人。


    碣石台上,益兴之望着那群被赶下碣石台的人,对卢应星道:“徒儿就跟在布阵的那几个人后面,他们摆一块石头我挪一块石头,如今这东山上的阵法已尽在我掌握了!”


    卢应星问道:“是个什么阵?”


    益兴之笑着摆了摆手:“没什么大用,小意思小意思!”


    卢应星给了他一脚,喝道:“在我面前充什么大?”


    宁许之忙给了益兴之一肘子,示意他注意场合,注意对象。


    益兴之是宁许之带大的,最听宁许之的话,这才咳了两声,正色道:“此阵无甚伤害,重在‘迷’,将入阵的人打散,方便我们逐一捉拿!”


    东山山脚。


    陈溱心道大意了,她们分明知道这些人会布阵,如今还是落入了陷阱。以往落入阵中时周围好歹还有同伴,如今她却是孤身一人了。


    陈溱屏息凝神观察着周围,只见星子明灭、树影婆娑,瞧不出什么异常,心中不由嘀咕:“奇怪,这阵怎么不伤人?”


    她不敢放松警惕,仰头看了看天色,摸索出了大致的方向,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


    入了秋,一天冷似一天,天上星子密密匝匝,地下却只余几只零零星星的萤火虫。陈溱隔着衣裳摩挲了一下手臂,忽听到兵甲之声。


    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人握着铁枪左右打量着,他的衣着分明就和那日船上杨鸿化的侍从们穿的一样。


    陈溱登时按紧了拂衣闪至路边,待那人经过时霍然起身把剑横在了他颈前。


    “不许叫!”陈溱道。


    那人瞪大了眼,魂儿都吓没了,只得连连点头。


    “我问你,山上什么情况?”


    “大人,大人他们不敌那……那卢老头和他的徒弟们,我们被打下来了。”


    卢老头?卢应星?陈溱心中疑道:“我在东山待了两年,都没见过卢应星,杨鸿化这是闹出了多大的动静把清霄散人都给惊动了?”


    正想着,耳边隐隐响起极轻微的脚步声和人语,陈溱蓦地停下。


    潜心诀修炼到了第七重后,陈溱更为耳聪目明。此时她凝神运功,便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


    “慌什么?那宁许跟益兴之还能吃了你?”


    “不是。”


    “不是?那是什么?你欠他们钱了还是欠他们命了?”


    “……”


    “算了算了,骆师兄有没有让你看过奇门八卦的书?你能不能带师叔我走下山去?”


    “跟着我。”


    陈溱骤然听到宁许之的名字,心中一喜,可继续听下去却发觉这两人似乎是在躲避宁许之,便又按紧了腰侧的剑。


    她此时不清楚这二人的功夫如何,自己又是孤身一人,还是躲避为妙。陈溱这般想着就飞速以掌缘将剑下那人击晕丢在原处,自己悄然掠到了树后。


    可那两人偏偏朝这边走了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声音道:“这怎么躺了个小兵?他怎么追上咱们的,你是不是带错路了?”


    另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道:“就在这附近,我去找……”


    那少年说着,竟绕到了树后。


    但见这时,陈溱骤然转身,萧岐戛然而止。二人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而后,萧岐掩面掉头就跑。


    陈溱不明所以,愣在原地。


    任无畏见他师侄今天第二次二话不说撒丫子就跑,顿觉莫名其妙,一边追一边喊道:“你今儿个中邪了吗?”


    萧岐边跑边想,自己当时就不该答应师父来这么一趟。宁许之和益兴之好歹离他远,不一定能看到他,可是刚刚……


    萧岐跑了许久,往后瞥了一眼见那女子没追才停了下来,任无畏给自己摇着扇子道:“说,到底怎么回事?”


    良久后,萧岐才开口道:“师叔。”


    “嗯?”


    萧岐舔了舔唇,道:“我……我有一个友人,他之前受了别人的救命之恩。后来他奉命去对付一些敌人,却发现对面正好是他当初的恩人,他……”


    任无畏阖扇点着自己的下巴,问:“你说的那个友人是不是你自己?”


    “不是!”萧岐连忙否认。


    “行。”任无畏看透一切,又道,“你想问你那个友人是不是应该回避,应该收手?”


    “这不是应该的吗?”萧岐眨眼道。


    “那你想问什么?”任无畏疑道。


    萧岐道:“他该怎么做才可以不尴尬?”


    任无畏:……


    陈溱立在原地用手背擦了擦脸,伸下来一看也没什么东西,不由心想自己长得很像妖怪、能让人看一眼就中邪吗?


    她想起方才那两人说“下山”,那么他们二人跟自己应该不是一路的。她摇了摇头,继续朝原先确定的方向走去。


    益兴之布此阵实是妙招。


    朝廷清匪大都以人数取胜,江湖中人纵有通天的本领,与千军万马为敌也够呛,可益兴之把他们打散分开就好办多了。清霄散人他们师徒四个加上一些武功好的弟子,不出半个时辰就俘获了四百多个敌人,还带回了高越之。


    他们听高越之说还有许多弟子也困在阵中,便连忙再次入阵去寻。


    孟启之心事重重,这一回跟上了卢应星。


    他两人走了许久,直到听不见人声时,孟启之忽问道:“师父可否让徒儿看看‘惊鸿’?”


    第58章 步清霄霜落惊鸿


    盈水般的星子被乌云隐去,卢应星负着手转过身去,背对孟启之道:“惊鸿?什么惊鸿?”


    “蕴之的佩剑,‘惊鸿’。”孟启之道。


    卢应星甩袖道:“熔了,自己去炉子底下摸灰!”


    孟启之目光坚定:“师父,我不可能认错。”


    卢应星转过身来,冷笑一声:“怎么?你的意思是为师骗你?”


    “徒儿不敢。”孟启之道。


    “谅你也不敢。”卢应星道,“我这辈子收了五个徒弟,也就她敢和我叫板。当初就不该放她赴什么杜若花会。除什么恒南八恶,名声出来了,性子也野了,都敢跟师父作对了!”


    孟启之并不赞同,但他也不敢顶撞自己的师父,便绕开这事道:“师父还记得您当初刚带沈师妹上山,把她交给我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陈溱恰在此时听到了孟启之的声音,她本来准备循声上前,却在听到“沈师妹”这三字的时候顿住了脚步。


    “让你带她?”


    孟启之点头,道:“师父说,‘这个丫头交给你来带,为师每个月月初检查她的武功,若是没学会或是进展太慢了,你们俩就一起去碣石台受罚。’我其实不喜欢小孩子,但我那时很怕师父,所以只能任由沈师妹亦步亦趋地跟着。沈师妹那时还不到七岁,就跟在我身后三尺处,从早跟到晚,‘师兄师兄’地叫个不停。”


    “我想起来了。”卢应星也露出了笑容,“我说你们俩是母鸡带小鸡,小鸡崽叽叽喳喳地叫不停。”


    孟启之笑笑摇摇头,继续道:“可第一个月下来,沈师妹的武功并没有多少长进,师父说到做到,当天就让我们去了碣石台。”


    “习武懈怠,该罚。”卢应星道。


    “那天沈师妹明明自己都站得双腿发酸,还一直在说是自己不好,连累了我。”孟启之道,“自那以后,沈师妹发奋习武,我练什么她就练什么,我练多久她就练多久,她又天资聪颖,一点就通,三年过后便成翘楚。”


    “蕴之根骨极佳,悟性又高,我本就对她予以厚望。”卢应星叹了一声道,“没想到她去了一趟恒南,回来以后竟和我叫起了板。”


    孟启之沉默了许久,道:“后来我自请去明漪院,教过许多弟子,却再也没有蕴之那样的了。有时候我走着走着就会停下脚步回头看,可身后三尺处再也没有蕴之了。”


    卢应星指尖微颤,远处的陈溱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孟启之又道:“徒儿原先一直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我自问对蕴之没存男女私情,可这般怅然若失,这般痛苦追悔,也不是寻常师兄妹间能有的。我从前一直没有想明白,直到有一天宁师弟跟我和益师弟说他从不吃鸭肉。


    “宁师弟说,他小时候捡到过一只刚破壳的小鸭子,那鸭子一直啪嗒啪嗒地跟着他,见不到他了就叽叽喳喳地叫,他就再也不忍心吃鸭肉了。


    “益师弟说他不明白,人和食物能有什么感情。宁师弟说,那小鸭把他当自己的母亲。它信他,所以他不忍心辜负这份信任。”


    乌云渐浓,凉风忽起,卢应星眼眸微颤,道:“你想说什么?”


    孟启之长叹了一声,自嘲般笑道:“师父,沈师妹她信我啊。可师父废她功力驱她下山时,我却没有保护好她,我要手中的剑有什么用?”


    卢应星眸中似有水光,也不知是因为想起沈蕴之难过还是被孟启之气的,他道:“好,好啊!原来你当初折了‘掠水’是因为不能拿它砍你师父啊!”


    孟启之忙解释道:“不是,师父,我是说……”


    卢应星拂袖将他挥开,道:“你的好师妹说你师父是‘任尔大厦崩于前,我自阖眼修仙’的无情无义之人,我废她武功又如何?断她经脉又如何?”


    “卢应星!”


    一个声音自林间响起,卢应星孟启之俱是一惊。


    以他们的功力,不该察觉不到附近有人,但他们二人方才情绪激动,真气不稳。陈溱站得又远,便正好钻了空子。


    有白亮的闪电撕裂天幕,陈溱朝卢应星走去,灯火将她的影子打到身后的树冠上,扑朔迷离,如一只巨大的鬼怪。


    卢应星骤然见到这个与沈蕴之的样貌有三五分相似的小姑娘提着柄软剑朝自己走来,精神恍惚,向后退了两步。


    孟启之这两年好歹是经常看见陈溱的,卢应星却是当即瞪大了眼,喃喃道:“你是,你是……”


    陈溱盯着他,喃喃但:“你废她功力,就没想过她会遇到仇敌、会遇到麻烦吗?你就没想过她没了功力傍身会受伤,会死吗?”


    他们都说沈蕴之剑术超群,以一敌八


    都不在话下,那娘当年为何会惨死落秋崖?原来,原来……


    卢应星的脸上映着明灭的星火,他瞪圆了眼盯着树下陈溱的身影,颤声道:“你说什么?你说蕴之……”


    他说罢便使轻功闪到了陈溱身前,一把提起她的衣领,厉声问道:“你说蕴之怎么了?”


    陈溱被卢应星提着领口,几欲喘不过气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稍启唇让自己能多喘点气,眼睛也微微阖了起来。


    卢应星恍惚之间想到什么,看着她的脸,不可置信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孟启之上前去拉卢应星的胳膊,道:“师父,快松手!”


    陈溱冷冷一笑,心道:“也是,白教主都觉得她长得像娘,清霄散人岂会不知?”


    “那宁许之呢?他是不是也早就察觉出什么了?”陈溱又想。


    卢应星放松了手中的力道,陈溱落地后踉跄了两步,刚刚站稳,又听卢应星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陈溱森然地笑了起来。她刚被卢应星提了领子,喉咙还不舒服,声音有些嘶哑。


    “太师父,您当真不知道我是谁吗?”陈溱笑得凄然,一字一顿道,“我母亲,名唤沈蕴之。”


    卢应星瞳孔一震,孟启之瞠目。


    他们并非没有猜到,但听到这小姑娘亲口承认时,心中仍是百感交集,痛苦难捱。


    而此时,林间又有声响,孟启之将剑掷去,便听见一声惊呼。


    三人齐齐看去,便瞧见那剑堪堪穿过一个人的衣领,将他钉在了树上,而那人不是杨鸿化又是谁?


    陈溱盯向杨鸿化,双目通红。


    这双眼睛,这个目光……


    杨鸿化终于记起来了,十二年前落秋崖上,他也曾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只是那时候盯着他的是个少年,今日的却是个少女。


    是了,静溪居士陈万殊有一双儿女。


    眼见杨鸿化拔掉了刺在衣裳上的剑就要跑,陈溱忙抽出拂衣飞身向前,不忘对卢应星喝道:“你要真想为我母亲报仇,就杀了他!”


    卢应星尚未从陈溱道出身份的巨大冲击下缓解过来,忽转身瞪向杨鸿化,目眦欲裂道:“是你?”


    陈溱半刻都不想和杨鸿化废话,那日在船上他有空念等人护在身前,自己才没能得手,如今只他一人,怎能让他逃了去?


    眼见他们就要逼到自己身前,杨鸿化忽高声道:“你不想知道你哥在哪儿吗?”


    “铮——”


    “拂衣”骤然停下攻势,剑身兀自颤抖。


    陈溱猛收剑势,手臂险些都震裂,可她不管不顾,紧攥着手盯向杨鸿化:“他在哪?”


    而此时,清霄散人已掠至杨鸿化身后,他双目之中隐有火光跳动,手掌一抬,五指之间蕴有雷霆之势。


    陈溱骤然睁大了眼,大呼道:“住手!”


    “他在西——”


    “咔!”


    卢应星一掌当头毙下,杨鸿化浑身上下被猛冲的气劲震得像水草一样扭曲,那声“西”最终还是卡在了舌尖。


    陈溱猛然上前,一把揪住杨鸿化的领口喝道:“西什么?”


    浓稠的血从他口中溢出,而后是鼻腔、双耳、双目。


    卢应星一掌将杨鸿化拍得七窍流血。


    陈溱抓着杨鸿化的领口把他瘫软的身子提起半截,双目通红问他道:“他在哪!”


    可杨鸿化七窍流血、双瞳涣散,已然死了个透彻。


    陈溱丢下杨鸿化,瘫坐地上,喃喃道:“他在哪……”


    清霄散人一掌毙了杨鸿化后,按着起伏的胸口向后退了两步,声音颤抖:“蕴之,蕴之怎么会死?她怎么会死?”


    孟启之忙上前扶着他道:“师父,稳住心神!”这分明是他小时候练功时,清霄散人叮嘱他的,如今竟反了过来。


    卢应星一把甩开孟启之,踢走地下的杨鸿化,蹲下身捏着陈溱双肩道:“蕴之在哪,她在哪?”


    任卢应星如何摇晃,陈溱都没有去看他。


    她双瞳空洞,怔怔地望着眼前。


    西什么?西北、西南、西边、熙京?


    她在这世上仅有的骨肉至亲,究竟在哪?


    良久以后,秋雨忽至。


    陈溱缓缓起身,向孟启之一拜,对卢应星惨然笑道:“我娘七年前就不在了,太师父现在问她在哪,我怎会知道?”


    “对,对……”卢应星向后退了几步,缓缓抽出腰间的惊鸿,怔怔地道,“不在了,蕴之二十年前就不在了,则明也不在了,他们都不在了……”


    卢应星大喝一声,蹬地而起,朝树林深处飞去,一路上剑光缭乱,枝叶乱溅。


    “齐了齐了!”益兴之笑嘻嘻地着跑了过来,“我就知道,加上这个女弟子就齐了,我已经把阵法给撤了……诶,师兄,你这怎么了?”


    “起开!”孟启之一把推开他去拉陈溱。


    陈溱却侧身一避,平静道:“孟师伯,我不想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各位小可爱中秋节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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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步清霄侠道不孤


    雨水溅起林间雾气,孟启之皱眉道:“别胡闹。”


    陈溱不由分说地后退三步和他们二人拉开距离,朝山巅方向遥遥一拜。


    拜谢碧海青天阁收留之恩。


    雨水浸湿了她的发丝,有几缕蜿蜒着贴在脸上。陈溱又伏在地上叩首三次,额上沾满了泥水。


    叩谢孟师伯和宁掌门教诲之情。


    陈溱站起,而后转身下山。


    益兴之尚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他大师兄望着那弟子远去的方向长叹一声,而后霍然转身,满襟水珠甩成长弧,于风雨山雾中骤然消散。


    风一阵紧似一阵,雨东一头西一头的乱撞,卢应星在林中疾奔,足尖点过水滩,溅上一身的水珠污泥,银白的须发透出盈盈水光,映得他那张脸愈加苍白黯淡。


    她在哪?他在哪?


    那年暮春,东山之上桃花灼灼,有人与他花下对酒。


    “卢兄,我过来时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小太子富有一国,却能身先士卒手刃敌寇。等他君临天下,即便不能拓疆千里,也必能护一方安稳。”


    “萧掣此人倒是有趣。不过则明,咱们是江湖上的闲云野鹤,你可莫要插手朝廷的事,免得把整个玉镜台都给搭进去。”


    “哈哈,我可不想管朝廷上的腌臜事,我只对边疆的热血战事感兴趣!”


    许诚分明说过不想管的,可武帝萧掣登基后没多久,他就来东山和卢应星对酒辞别:“卢兄,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我许诺新帝‘瑶镜全,金瓯固’,玉镜台在一日,就会守边疆一日安稳。”


    时值重阳,卢应星打翻了菊花酒,勃然怒道:“你本是清闲自在的江湖游侠,为何自甘堕为朝廷鹰犬?”


    许诚叹了一声,望向西北:“卢兄,你没见过恒州流离失所的百姓们,也没见过边疆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待你见到,自然就明白了。”


    卢应星甩袖离去,不想再次听到许诚的消息时已是阴阳永隔。


    那年卢应星亲自前往恒州,可他不想去瞧什么百姓什么将士,他只想去找自己的那位故人。


    他在哪?他在哪?


    秋风萧瑟,路途迢迢,卢应星骑倒了五匹马,使着轻功都把脚磨出了水泡,可他到达玉镜宫时,只看到了青山之上的黄土一抔。


    六十余年匆匆过,而今又逢深秋。


    可,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啊——”


    卢应星抽出腰间“惊鸿”斩断了周围几株杉树,树冠骤然砸落,叶片在风雨之中簌


    簌作响。


    他看着手中银光流转的“惊鸿”,胸腔急剧起伏。


    碧海青天阁弟子很少下山,二十年前,卢应星听闻恒州有八恶人作怪,便特许他刚崭露头角的二徒弟沈蕴之下山除恶。


    谁知沈蕴之从恒南回来后一直紧蹙眉头,有一天忽对他说自己想去恒州待一段时间。


    卢应星一怔,想起惨死的许诚,冷冷对沈蕴之道:“去恒州做什么?”


    “有戎胡禄单于嗜战好杀,恒州烽火连年,百姓析骸以爨,我想去帮帮他们。”


    “他们析骸以爨,自有朝廷去安抚,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沈蕴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师父,边境百姓家破人亡,我们自称侠士,却在东山之上高枕安眠,于心何安?”


    卢应星拂袖:“呵,咱们修的是逍遥道,可不是菩萨心肠!”


    沈蕴之性子不羁,被清霄散人一激,便嘲道:“徒儿自问不如菩萨慈悲,但也绝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徒儿学不来师父任尔大厦崩于前、我自阖眼修仙的定力!”


    清霄散人当即大怒道:“好,好!你若是执意要去恒州,就和我断了师徒缘分,我卢应星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谁知沈蕴之微怔片刻,当即对他三叩首,道:“徒儿拜谢师恩!”


    说罢,转身就走。


    卢应星气得浑身发颤,“站住!”他盯着这沈蕴之道,“离开师门,哪有那么容易,把‘惊鸿剑’还给我!”


    沈蕴之一顿。


    江湖之上,人就是剑,剑就是人。“惊鸿”没了,沈蕴之还是沈蕴之吗?


    可她只是略一犹豫,就把惊鸿卸下递上。


    卢应星大惊,又道:“老夫还要把你在这儿学的功夫全部废去。”


    此话一出,他那其他三个徒儿纷纷上前劝阻,却被他一个个甩开。


    “师父请便。”沈蕴之道。


    卢应星最终还是手下留情,只废去了沈蕴之的部分功力,但自幼习武的身子骤然衰弱也足以让她痛得站不起身来。


    “还走吗?”卢应星问。


    沈蕴之肘抵石板支着身子,声音发颤:“师父恕罪……”


    卢应星以为她终于服软了,刚要好言安慰,便听沈蕴之道:“徒儿要走。”


    说罢,双掌撑地站直了身,脊梁如一竿修竹。


    许诚的身影涌上脑海,卢应星一阵恍惚,语气也软了下来,皱眉好言相劝道:“你在边关立了威名,朝廷必会忌惮,你去做那费力不讨好的事干什么?”


    沈蕴之又对着卢应星恭恭敬敬一拜。


    “若我不曾看过恒州‘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的样子,我大可继续在这东山上逍遥自在,但我见到了,就必须要去做些什么。”沈蕴之平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怨怼,“师父不是说,剑握在手中就是要平世间不平之事的吗?如今徒儿见到了世间的大不平,岂有退缩之理?”


    “盛衰轮回,荣辱交替,自古皆然。你一个人能做什么?况且你的内力被我削去一半,奇经八脉被断了三条,你当你还是从前的沈蕴之?”


    “世上已有千千万万武功不如徒儿的人挺身而出,徒儿又有何惧?侠义所向,吾道不孤。”


    “蕴之,你可要想清楚,出了安澜院的门,你就不再是碧海青天阁的弟子了。”


    卢应星看似步步紧逼,却直到最后都在给徒儿台阶下。


    沈蕴之再拜,“师父保重!”


    终是留她不住……


    终是留他不住……


    他为师严格,可哪个师父不想让弟子成才?他的五个弟子中,沈蕴之上山时的年纪最小,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谁能知道?


    他在哪?她在哪?


    雨水顺着惊鸿剑身一点点滑落,卢应星喃喃道:“不在了,都不在了。”


    什么庙堂江湖之争,什么忠心什么侠义,他何时在乎过?


    “看吧,你们都输啦!”卢应星大笑两声,一抹脸上的雨水,呕心抽肠道,“为什么不早听我的话,为什么不早听我的劝?”


    为什么徒留我一个老头子在这世间。


    秋雨如瀑,惊雷轰然,陈溱身上满是刚刚伏身叩首时沾上的泥污。


    当初谷师兄告诉她沈师伯当年是弃剑离派的时候她就该明白,娘一定是和碧海青天阁闹了矛盾,她那时就该立即扭头下山。


    可是啊,她总觉得东山是娘长大的地方,她想好好看一看,她想从周围人的只言片语中听到娘点点滴滴的过往。她总想着,娘的师弟宁许之待人那么好,碧海青天阁的其他人也不会差到哪去。


    鞋尖被打湿,雨水把双脚沁得冰凉,陈溱浑然不觉地向山下走去,却觉周遭雨水蓦地一停。


    她仰头,便瞧见上方撑了一把伞。


    打伞那人白冠黛袍,眉目开阔清亮,正是宁许之。


    陈溱停下脚步看着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宁许之的神色也有些复杂,他几次张口都没说出话来,为难了许久才自嘲一笑,摇头道:“早就该知道的,是我糊涂了。”


    陈溱不语。


    两年间,她有很多次机会能将身世告知宁许之,但话到嘴边她总有这样那样的担忧,不想最后宁许之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得知了。


    宁许之又道:“师姐若是还在,你又岂会沦落至此。”


    陈溱轻笑,叹了一声。


    爹娘若是还在,落秋崖若是还在,她会像所有武林世家的女儿一般无忧无虑地长大,或许有一大群师兄师弟宠着护着,或许有些娇纵刁蛮的小性子,或许习武的时候会偷懒打盹儿,或许此时此刻正在榻上安然好眠。


    可爹娘不在了,落秋崖也不在了,一切都没了。


    “走就走吧,师姐当年走得决然,你也不必挂怀,就当是碧海青天阁欠你母亲的。”宁许之说罢,抬起衣袖胡乱擦了擦陈溱淋得湿哒哒的头发,又问,“有盘缠吗?”


    陈溱终于绷不住了,泪水潸然而下,扑到宁许之身上哭了起来。


    都说见舅如见娘,陈溱回想起这两年来宁许之的照拂,竟也生出这么一种感觉,好像她在这世上还有一位母亲家里的长辈一直关怀着自己。


    宁许之有些不知所措,他拍了拍陈溱的背道:“哭什么?不要担心,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就报我的名号。要是想回来了,就给我传信。”


    陈溱一下子哭得更厉害了,热泪盈眶地想,自己当初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早早把身世告诉了宁许之,他也必然会帮自己保守秘密。


    宁许之扶着陈溱的双肩将她轻轻推开,陈溱当即擦了擦脸站定,清了清嗓子,强笑道:“宁掌门,我姓陈,落秋崖静溪居士陈万殊的陈,单名一个溱字。我爹娘在当年是在上巳日初遇,便以《诗》中《溱洧》之篇为我和哥哥命名。下次再见到,你可不要叫错啦!”


    她将身份和盘托出,对宁许之再无半点隐瞒。


    她信得过他,也没有必要瞒他。


    宁许之怔了片刻,郑重道:“我记下了。”


    秋雨连绵不停,陈溱颔首抱拳道:“再会!”


    说罢连忙转过身去,生怕晚一步自己又会忍不住。


    宁许之却将她拉住,把伞递到她手中,又给她塞了些碎银,道:


    “江湖路远,善自珍重。”——


    作者有话说: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白居易《梦微之》


    第60章 月华升付与评书


    风渐寒,冬已至,晨雾散去,白茫茫的日光了无暖意。


    陈溱从淮州渐渐走到了俞州。此处是樊城,距落秋崖已不足二百里。


    她沿路打听七年


    前买过奴仆的人家,却一无所获。


    “西”还是“熙”,又或是别的什么?有没有可能是杨鸿化为了偷袭胡乱提一嘴骗她?


    想到杨鸿化死时的情景就会想起卢应星,陈溱越想心中越乱,索性告诉自己,只要她踏遍大邺,总能找到哥哥的。


    到了呵气成霜的时候,人们总是更容易饿。陈溱按着辘辘饥肠,走进了路边一家面馆。


    这家小馆统共也就里四张外六张一共十张方桌,早来的人又把室内暖和的位置占了,陈溱便只好坐在外面吹冷风。


    但坐在外面有坐在外面的好处,只见路对面的大杨树下支了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一盏清茶、一方醒木、一把折扇、一块方帕,还有三片串起来的竹板,桌后立着个五十来岁、精神矍铄的长袍老者,应该是个说书人。


    那老者咂了口茶,将醒木一拍,唱道:“色色色,千古一祸!英雄由来铁肝胆,偏那美人关难过。君不见落雁风姿沉鱼面,老来颜色俱蹉跎!”


    美人和情爱,从古至今都是引人神往的。这段唱罢,周围人的目光都移了过去。


    但见那老者清了清嗓,又道:“这段词唱的乃是色之祸。话说二十来年前,江湖上的第一高手是个名叫云倚楼女人,那云倚楼剑术超群,心狠手辣,又貌美近妖,擅惑人心,提一柄‘沉鱼’软剑把江湖搅得是天翻地覆!”


    饭菜未好,小二先端上了酒,陈溱灌了一口,顿觉呛人。


    强悍如云倚楼,一朝败北被囚,还是得任由他人编排。


    “可江湖人才辈出,高手如过江之鲫。云倚楼杀害玉镜宫七十二弟子后,各大门派震怒,集结八百侠士于拂衣崖镇压妖女。谁知各门派的青年才俊瞧见云倚楼竟瞪直了眼,连兵器都握不稳……”


    “荒谬!”有人打断了他,“老先生,那云倚楼是狐妖妲己不成?莫不是还得姜太公亲自来斩?”


    “我这话并非空穴来风。”说书老者举起折扇故作深沉地摇了摇,打起竹板道,“诸位可知妙音寺那空念和尚?他因云倚楼惊鸿一瞥而倒戈相向,骂崖上八百侠士满腹利剑笑中藏。色即是空的出家之人尚不能抵抗,何况血气方刚少年郎?”


    那人听他对答如流说得还朗朗上口,顿时哑口无言,心中告诫自己:“以后可莫要和文化人顶嘴啦!”


    八百侠士降云倚楼的事在江湖上传了十几年,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回事。陈溱忽觉有些无趣,便低头捧着热气腾腾的瓷碗暖了暖手。


    “你这故事未免太老掉牙了!”有人道。


    “莫急莫急,我这儿还有新鲜的事儿呢!”那老者呷了口茶,“又说三日前,周老爷——就是城东的周章大老爷,三日前他正和儿子在宅内亭中小酌,忽见五人从天而降,皆是黑衣蒙面,带刀佩剑。”


    陈溱刚扒拉了几口面,闻此一顿,看向那说书人。


    这老者说话的语气明显变了,像是突然严肃了起来,此事不一般。


    “周小公子当即暴喝,‘呔!汝乃何人,何故闯我宅邸?’却见那五人仰天大笑道,‘小儿莫慌,快将你那妹子寻来给我们瞧瞧!’周小公子如何能忍?当即喊来家丁和那五人交起手来。”


    “这是要强抢民女?”讨不到媳妇儿的老光棍儿们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兴致。


    “不料那五人皆是凶神转世恶煞投胎,但见黑影凌乱,剑影翻飞,杀气腾腾,兵声阵阵,打得那是血肉乱飞横尸遍地,眨眼间周老爷那一院的家丁都被撂爬了啊!”老者双目炯炯、兴致勃勃,讲到激动处还拿起方帕拭了拭额上的汗。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任谁听了都要说周家倒霉。


    说书老者又道:“周老爷和周小公子登时慌了,可为父为兄的如何能把女儿、把妹妹让出去?周老爷厉声喝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是何方恶人,竟如此猖狂?’”


    他说到这里,戛然一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随即有人应和道:“对啊,他们是何方恶人?”


    说书老者徐徐斟了杯茶,在一片叫好催促声中清嗓道:“周老爷问完后,那两人非但不答,还把周小公子往过一捞,对周老爷道:‘赶紧给你那女儿收拾妥帖,三日之后我们头儿亲自来接人,若是敢跑,我们就杀了你这儿子!’周老爷见爱子被俘,心如刀绞,直接晕了过去,待醒来时只瞧见亭中石桌上用一只金觚压了条薄绢,上书:顾平川。”


    凉风一起,街上霎时间鸦雀无声。


    川者,原也。


    “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顾平川退隐多年,人们本以为他是个有情有义的江湖豪杰,却不想他竟能做出这般上不了台面的事。


    陈溱搁箸,心想顾平川来这里做什么?随即便觉不对,以顾平川的武功,就算真的想要那周家小姐,直接劫人不就是了,等三天做什么,让周家搬救兵吗?


    听书人怔了好久,方道:“顾平川不是好些年都没出现过了吗?”


    寂静过后便是喧哗,一群人讨论着是真是假,一群人争辩着孰是孰非。


    陈溱将呛人的酒往边上一推,喝了几口汁鲜味美的烫嘴面汤,搁碗时目光顺着碗边瞥去,便见五六个人面露不善地朝自己走来。


    陈溱把碗搁好,不慌不忙地取帕子擦了擦嘴,将帕子塞回去的时候手已按在了剑柄上。


    却见那五人上前将她围住,又在前面让出一条道来。


    潜心诀突破第七重、踏入登台境后,陈溱的耳力远胜常人,还没照面儿就听见了两个人的细声对话。


    “爹,就是她!”


    “吾儿莫恼,我让人狠狠打她一顿给你出气。”


    “啧,这是什么宠坏了的孩子和脑子不好使的爹?”陈溱想着,盯向那条小道,就见一白胖小公子先走了过来,而他身后还跟着个瞧起来颇为英武的中年男人。虎父犬子,大抵如此。


    这长得一副欠抽模样的小公子哥可不就是之前在茶楼上出言不逊的宋苇航?那他爹就是无色山庄的庄主宋长亭了。无色山庄本就建在俞州,在这儿看见宋家的人不足为奇。不过,还真是冤家路窄。


    宋苇航一走出来就一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的样子,但他爹宋长亭毕竟是个经多见广的老狐狸,不会和宋苇航这毛头小子一样莽撞。


    平心而论,宋长亭模样十分周正,尤其是眉眼,端的是剑眉星目、英姿飒爽。宋长亭审察四周,见没有其他碧海青天阁的人,便咳了两声,一本正经道:“小丫头,你何故欺负我儿?”


    “何故?”陈溱笑笑,弯子都懒得和他绕,想起汀洲屿上楚铁兰说李摇光的话,便模仿着道,“当然是因为你这儿子没有那么强的本事,却长了一张欠嘴啊!”


    “你这贼丫头好生不讲道理!”宋长亭指着陈溱喝道。


    陈溱环视周围五个捋袖揎拳的侍从,道:“宋庄主带这些人过来是来和我讲道理的吗?”


    宋长亭本是忌惮碧海青天阁的,但他闹了这么大的动静也不见人出手相助,便知这小丫头是落单了,当即下令道:“把她拿下!”


    那五个侍从还没亮出兵器,陈溱便足下一踢,将长凳带得向后摔去,身如飞燕般当空一转,人已翩然立于桌上,而“拂衣”横在眼前,如一条银色长练。


    五人一齐大喝一声冲上前来,陈溱忙横扫了一圈骇浪。真气猛烈,如海水翻腾白浪暴涨,剑风飒飒,似回穴冲陵萧条众芳。


    洪波十三式大都是单打独斗时用的招式,而那五人之中三人持剑两人握刀,用的是无色山庄诡谲的剑术刀法,不以速度和力量取胜,而是屡出奇招,纵使陈溱已是明漪院中翘楚,此时以一敌五也十分费力。


    陈溱见他们人多,如果就这么耗下去,必然是自己先力竭,便盯紧一人,手中剑招不停,右脚却往那人小腹踢去。


    这一脚劲力非比寻常,那人登时飞弹而出,胸口震荡,呕出血来,一时片刻绝不能起身再战了。


    变故一出,另外四人便提高了警惕,一人猛地将刀扬起,朝陈溱脚下方桌劈去。


    刀刃挨到桌面前,陈溱足尖一点,立在了剑背上,飞踏两步踩着那人的肩膀冲他脑袋来了一脚。


    此人顿觉脑壳嗡嗡作响,身子布条似的软趴趴倒了下来。


    他们的动静太大,


    小面馆前面立马集结了一大群人,见是一群大老爷们儿和一个小姑娘打,便纷纷咂舌,对无色山庄的人指指点点。


    陈溱身手虽好,却未必能打过宋长亭,但如今人聚得越来越多,宋长亭再纠缠下去于无色山庄名声不利,便连忙喝止了余下三人,缓步走到陈溱跟前,故作轻松地赔笑道:“误会,误会了!”


    陈溱没有理他,宋长亭也不恼,拉着拧眉咬牙的儿子对陈溱道:“小女侠,后会有期!”


    陈溱忙道:“后会无期后会无期!”


    她心想:“这人想说的其实是下次再收拾你吧?”


    宋长亭说罢就扯着宋苇航飞身离去,围观的人见热闹没了顿感惋惜,摇摇头渐渐散去。


    如此,人群之后、大杨树下的说书摊子又露了出来。


    秋风萧瑟,说书老者立在桌前,如一株清瘦的白菊,而他的须发迎风微动,挂上了苍苍风霜。


    陈溱略一思索,收剑走上前去,问道:“老伯,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说书老者嘴唇颤抖,眼中涌出两汪浊泪:“姑娘是江湖中人,可愿帮忙,救救周家?”——


    作者有话说:回穴冲陵,萧条众芳。——宋玉《风赋》


    给大家讲个可怕的事:我的存稿用完了。点烟.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