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谓谷神护我鲈莼

作品:《霜雪明

    第50章 谓谷神护我鲈莼


    轰隆巨响,如天降雷霆。


    杨鸿化的船上架起了投石器,正向汀洲屿火海之中投放火雷!


    杨鸿化哈哈大笑,朝发愣的高越之看了一眼,道:“女侠不去救火吗?”


    “你……”高越之气极,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来。


    火雷投入火海,瞬间就会被引爆。不仅高越之大惊失色,就连空念和杨佐都瞠目结舌。


    高越之也顾不上和空念打斗了,忙对弟子们道:“撤,快撤!”


    空念没有去追她们,他提着那根玄铁禅杖,皱眉望着汀洲屿的方向。


    “校尉大、大人,您、您特地过来,就是为了……”杨佐被震得脑仁嗡嗡响,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为了送这个‘大礼’?”


    杨鸿化看向火雷砸去的方向,笑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第一枚火雷砸向汀洲屿时,冯怀素一行人刚走到坤位和艮位交界处。她们步下一顿,呆呆地立在原地,望着那腾起碎屑的方向。


    白皎皎捂着双耳痛呼一声,而后猛一抬头,双目通红。


    “我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冯怀素按着扑通狂跳的心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这火雷是从岛外投来的,他们所站的位置是生门。”


    敌人在生门位置投火雷,是摆明了不留活口。


    陈溱紧紧地攥着拳。


    为什么要这么对汀洲屿?这些女子们离开故土来到这海上仙山,不作恶、不造孽,她们耕织、捕鱼、养蚌、习武,没有妨碍任何人,为何要遭此无妄之灾?


    还是说这些人的目的


    在于前来赴会的所有江湖女子,那她们又做错了什么?


    冯怀素问:“你们方才说,毁了东西两个堤坝,就能引海水灌入汀洲屿?”


    陈溱和柳玉成点了点头。


    冯怀素又问:“水能漫到什么位置?”


    白皎皎按着起伏的胸口,道:“姜教主石像的脖颈。”


    冯怀素冰雪聪颖,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姜教主石像”所指为何。她道:“够了。二百年来,汀洲屿应该有过填海造田吧?这岛上许多道路都比石像脖颈低,怀素敢担保,海水一旦灌入汀洲屿,汀洲屿一半的土地都会没入水中,火焰和火雷都奈何不得!”


    几人说着,脚下步子也不停歇,“轰隆隆”的火雷声打在每个人的心跳节拍上,她们尽量不去听、不去为之所动,却仍在不经意间皱起眉、攥起手。


    柳玉成问道:“那另一半的土地都是哪些?”


    “汀洲屿外围还有岛上南北两侧的小丘。”冯怀素答道,“北侧那个就是幽兰居、薜荔堂、辛夷坞所在的小丘所在的小丘,不过那里距离码头远,火雷暂时砸不到。”


    众人脚下步伐愈来愈快。这里的碧海青天阁弟子、无名观弟子、剑庐弟子、独夜楼弟子还有那白皎皎和阿芷都是会轻功的,但阵法就在四周,她们谁都不愿弃谷神教众人于不顾。


    艮位已走到边界,前方就是坎位。


    地势向下一沉,谷底隐隐有水光映入眼帘。


    那水极小、极细,只周围零零散散的卵形砾石还昭示着此处曾淹没在水中。


    白皎皎忽然松手朝那细小的水流渐渐消逝的方向跑去,众人连忙追上。


    前方是五丈高的堤坝,堤坝底部是用石子夯实的木桩,上方是垒得坚实的石块,石块缝隙之间还浇了铁汁、石灰。堤坝建了许多年,上面已生了青苔,可它亦然屹立在此,岿然不动。


    有人仰首望着堤坝,喃喃道:“这……这真的毁得掉吗……”


    她并非在打击士气,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心中问自己:“单靠我们,真的毁得掉吗?”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有什么毁不掉的?”白皎皎说着便一掌击上了堤坝的底座木桩。


    白皎皎自幼修习谷神教功法,内力已达闻道境巅峰,可这一掌下去木桩丝毫未动,只有一些土屑被簌簌震落。


    众人见状,纷纷走上前来,拿起自己的武器去击打堤坝。冯怀素内力最为深厚精湛,陈溱手中的“拂衣”、柳玉成手中的“腾蛟”都是难得的利器,可她们在这堤上凿开了三尺深的洞都没有将堤坝打穿。


    冯怀素蹙眉道:“此堤建造时必已十分厚实,又经年加固,一时片刻怕是凿不穿。”


    “一定可以的。”白皎皎握着剑凿那石洞,“我阿奶可以,我们一定也可以!”


    可刚刚突破至登台境的陈溱最清楚不过,登台与闻道的境界之差有如云泥,更何况恍惚与登台、闻道呢?


    柳玉成望向不远处仍在投火雷的大船。她们此时距离码头已不足二百步,甚至能隐约看到船上的投石器。她道:“我有一计,不知可不可行。”


    陈溱朝她注视的方向望去,双眸睁大,惊道:“引火雷炸堤?”


    白皎皎手下一顿。


    “妙计。”冯怀素握着麈尾道,“只是,如何把他们引过来呢?”


    白皎皎望着坝顶,道:“我有办法。”


    小丘之上,幽兰居中。两只小金球当啷坠地,钟离雁远望了一眼码头方向,冷冷问跌坐地上的“白皎皎”道:“白教主和谷神教众弟子现在何处?”


    那“白皎皎”却将头别了过去,绝口不说。


    鲁珊珊“啧”了一声,一手拿着竹棍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石阶,一手拖着腮,“你们这些人图个什么?”她望了望码头那边燃起的火焰,又道,“你家主子都放火烧岛了,你当他还在乎你忠心不忠心、是死是活吗?”


    闻言,“白皎皎”按在地下的手指逐个蜷了起来。


    汀洲屿西端,白皎皎带着三十二名谷神教弟子,还有陈溱、柳玉成、冯怀素一行人爬上山顶。


    她让十五岁以下、五十岁以上的十五名谷神教弟子和其他门派的女侠们立在山顶上,自己带领其余的十七位谷神教弟子跳到堤坝上。


    她们要以自身为诱饵,将敌人引过来。


    白皎皎取过一名谷神教弟子手中的长棍,撕下自己一截裙角绑在上面。


    她将长棍插在坝顶,那裙角迎着海风,如同一面小旗。其余的谷神教弟子们也纷纷竖起了小旗,它们在风中翻飞,向一只只翩飞的鸟、灵动的蝶。


    “来,姊妹们。”白皎皎张开双臂,向谷神教的十七名年轻弟子道。


    五颜六色的小旗的确吸人眼球,但她们还要靠声音把那些人的目光引过来。


    前来赴会的其余门派的弟子们站在一旁的山丘上注视着她们的背影。


    连同白皎皎在内的十八位谷神教弟子面朝涛涛大海,手挽着手,启唇唱道:


    “谷神不死,绵绵若存,遗我黍粟,予我罗裙……”


    唱起汀洲屿的歌谣时,这些弟子方才的担忧、悲戚之色全都迎风吹散,她们迎着海风微笑着,神色间竟带了几分陶醉。


    “仙山飘渺,杜若芳芬,天下姊妹,皆入我门……”


    码头的那艘船动了,他们或许在想,这群女子怎的这般猖狂?他们或许在期待投一枚火雷将她们尽数炸毁的样子。


    但这些都不重要,这些女子期待的就是那枚火雷。


    “且耕且织,无虑朝昏,仙山迢递,绝尘入云……”


    近了,近了,那艘船缓缓靠近了。这船甚至没有碧海青天阁赠与汀洲屿的那艘大,却载满了弓箭、投石器、火雷。


    船头隐约立着两个人。


    较年轻的那个穿着青衫,毕恭毕敬,较年长的那个穿紫袍,他指着坝顶,像是在指挥投火雷的侍从。


    陈溱眯眼望了望,如遭遭五雷轰顶。


    她双目猛然一睁,不管不顾地朝山崖下滑去,像是要跃入海中。


    “诶……”柳玉成一把没抓住,喊道,“你干什么?”


    “拂衣”刺入山崖石壁,“刺啦啦”地划下。声音刺耳,火星四溅。


    陈溱死死盯着船头立着的那个紫袍男人,心跳愈来愈快。


    长箭绑着棉油,点燃滔天火光,巨木撞击铜门,发出沉闷的声响,雨水滴落屋檐,垂落一片血色珠帘……


    有人带她蜷缩在石桌之下,紧紧地护着她,却还是被那些人找了出来。


    “贼人已被诛杀,陛下心慈,罪人不孥,吩咐留下你们这两小儿的性命,还不谢恩?”


    “什么落秋崖,什么江湖豪杰?也不过如此。”


    落秋崖,见山院,映雪堂……


    那一直潜藏在心底的记忆突然被点亮,星星之火顿成燎原之势,浑身真气爆涌,烈焰在她眼底燃烧。


    她紧紧地盯着船头那个紫袍男人。


    杨鸿化,化成灰她都认得。


    船上,两人紧紧盯着坝上。


    “叔父,汀洲屿这群女人是在求死吗?”杨佐问。


    “那就送她们一死,投雷!”杨鸿化道。


    七年过去,他的样貌没有太大的变化,不过是面色稍黑了些,眼白更浑浊了些。


    火雷轰轰朝堤坝上砸去,就在此时,杨鸿化忽觉右侧似有白光一闪。他猛然转身,就瞧见一柄寒光冽冽的剑正朝自己刺来。


    陈溱滑到那船的桅杆高度时就用双脚猛地一踢石壁,使轻功朝那船头飞去。


    她冷冷地注视着前方,将“拂衣”和自己化作了一支射向杨鸿化的长箭。


    杨鸿化下意识地抓来身边一个人抵挡,自己连忙闪到一侧。


    陈溱这一剑用尽全力,根本收不住,将那替死鬼刺了个对穿,就连侥幸捡了条命的杨鸿化都被连带着刺伤了右肩。


    杨鸿化捂着肩膀瞪大了眼。眼前这


    个女子的眼神莫名熟悉,可他脑袋空空,什么都想不起来,高呼道:“空念!空念护我!”


    陈溱拔“拂衣”,带出的鲜血溅了她一脸。她抬起袖子一拭,声音冷冷:“杨鸿化,我来取你的命!”


    杨鸿化连忙往船舱里跑。陈溱上前去追,却被一个手握铁禅杖的和尚拦了下来。


    空念看着她手中滴血的软剑,双眉紧皱道:“女施主让小僧想起了一位故人。”


    “让开!”陈溱冷声呵道。


    空念将铁禅杖往甲板上一拄,道:“小僧不想为难女施主,快滚下船……”


    那软剑直刺他心口而来,空念连忙持禅杖格挡。


    陈溱此刻脑中心中只存着一件事——取杨鸿化的狗命。她不愿跟这个和尚浪费时间,于是每招每式都在逼迫他侧身让路。


    “女施主执念太重,放下吧。”空念道。


    陈溱紧紧地攥着“拂衣”:“杀你全家,屠你满门,你说你会不会‘执念太重’?”


    空念纹丝不动,像是一点也不惊奇。世间多的是灭门案,他行走江湖多年,早已习惯。


    “小僧是说,女施主每一招都在想绕过贫僧,这招式是不是太好破了?”空念说罢,六环玄铁禅杖在身前一横,双手内力大涨,将陈溱弹出了六尺远。


    陈溱忙脚掌向后一踢稳住身形,正要再战,忽听“轰隆隆”一阵巨响。


    船上之人无不瞪大了双眼,这这这,这山被他们炸塌了?


    堤毁了,陈溱心想。


    山崖之上,堤坝被火雷炸毁的瞬间,冯怀素将紫纱褐帔当空一挥,牢牢地系住了离得最近的一名谷神教弟子的腰。


    谷神教的姑娘们本就手挽着手,如今连成一串吊在褐披上,把冯怀素拉得向下一坠。崖上的其余人连忙去帮忙,有披帛的丢披帛,有鞭子的甩鞭子,没有软兵器的赶忙去帮其他人拉拽。


    “捉紧!”冯怀素道。她的声音被咆哮的海水卷没在浪尖。


    堤坝轰然坍塌,海水骤然涌入,远离山崖的三名弟子已经没入了海水之中,被汹涌的海浪拥着推着,把整个人链拖得向汀洲屿内侧倾斜,如风筝绷紧的线,稍不留意就会被比风更猛烈的海浪剪断。


    风浪愈来愈大,小丘上的女侠们手背上都暴出了青筋。


    “皎皎,放手吧!”在白皎皎下方,被她紧紧拉着的阿芷道。


    白皎皎不回答。海水和汗水混成一片,她的脸上一片斑驳。


    阿芷最会劝人,她仰头望了望崖顶紧紧攥着褐披的冯怀素,对白皎皎正色道:“皎皎,汀洲屿不该连累帮助咱们的人。”


    白皎皎又一次近乎崩溃了,她鼻尖一酸,喃喃道:“你让我如何丢下你们,你让我如何丢下你们……”


    “谷神不灭,万载长春。”阿芷向白皎皎一笑,松开了她的手,“‘鲸鲵’来降伏‘鹰隼’啦!皎皎,你替我们好好看一看,来年春日,风吹青草生。”


    白皎皎看着那些姐妹骤然下坠,她抬起发颤的手掩到唇边,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此时,海上的船也剧烈颠簸起来,本来安静的海水忽然找到了一处缺口,如猛兽扑食一般朝汀洲屿内奔腾而去,连带着海面上这艘船也随浪摇晃。


    杨鸿化一手扒着船舱的门,一手扶着头顶的貂蝉冠,喝道:“射箭,射箭!不要放过她!”


    陈溱扶着船舷,流矢纷纷朝她射来,她既要躲避,又得避免掉下船去,颠簸之间,一支箭打散了她的发髻。


    海风将她的发丝吹得纷乱,有几缕挡在脸上,趁着被溅出的血星抹花的脸,那般狠绝,那般妖冶。


    空念的眸子忽地一颤,恍惚间又想起了拂衣崖上那人。八百余人围剿,她不慌不乱,抽出了腰间竹笛……


    空念出左掌击向陈溱右肩,陈溱侧身去避,空念却把铁禅杖伸入她腰背和船舷的空隙间,顺势一挑,将她整个人翻到了船舷外侧。


    陈溱心道中计,双手紧紧扒着船舷。有流矢贴着她的手指射过刺破了她的指背,陈溱却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而是恶狠狠地盯着走到船边俯视自己的空念,对他道:“再护着那狗贼,我连你一起杀!”


    而空念此时脸上却生出一丝佛陀的悲悯之感来,他合掌道:“施主,贫僧渡你一程。”


    说罢,衣袖朝陈溱一拂,带着浑浑内力,将她拂入海中。


    “空念!”杨鸿化目眦欲裂。他竟没杀她!


    涛涛海水汹涌而来,奔腾着灌入汀洲屿,两股海水在谷神像处汇聚,咆哮着一齐撞上砥柱石,如阴阳相撞,彼此抵消了对方的力量。


    姜教主的石像屹立正中,任海浪拍打。


    海水沿着山间小路向上奔,又往下退,不出半炷香,汀洲屿恢复了平静。


    汀洲屿西侧,柳玉成见陈溱跳下船,不暇思索便将“腾蛟”刺入石壁。她目睹了船上的打斗,离海面两三丈高时便跳下海救人。


    立在山崖上的冯怀素和其余女侠们望着那被炸出的豁口,缄默无言,俯身一拜。


    薜荔堂中被关押的弟子得钟离雁和鲁珊珊解救,立在小丘上望着苍茫海水,忽神色一凝,恭恭敬敬地对着汀洲屿东西两侧遥遥一拜。而后,她们走下小丘,来到水边,朝水里倾了几杯酒。


    姜教主的石像头颅微倾,枕着捧花的双手和手下的苍茫海水,神色平静,百年如一日地注视着、守护着汀洲屿。


    有人起了头,谷神教众弟子便跟着齐声唱了起来:


    谷神不死,绵绵若存,


    遗我黍粟,予我罗裙。


    仙山飘渺,杜若芳芬,


    天下姊妹,皆入我门。


    且耕且织,无虑朝昏,


    仙山迢递,绝尘入云。


    鹰隼窥伺,海有鲸鲲,


    莫辞生死,护我鲈莼。


    海葬香骨,雨祭芳魂,


    勿哀勿泣,且酹金樽。


    谷神不灭,万载长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