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谓谷神生死一线

作品:《霜雪明

    第49章 谓谷神生死一线


    汀洲屿上,一片火海。


    火舌舔舐草木,发出清脆的声响。


    火焰乘着海风向汀洲屿内部疾飙。


    火线如朱雀羽翼掠过长空,眨眼间就席卷了数十丈。


    岛上的女侠们这才反应过来——那些人手里提的木桶里着的装的是猛火油。


    先布阵、再点火,好一手狠招!


    高越之带着乔盈和谢商陆,与两名独夜楼弟子一起掩着口鼻往汀洲屿的艮位跑去,心中不禁疑惑:“那些人是怎么在她们眼皮子底下把猛火油带过来的?”


    奈何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阵法又变幻莫测,她们一时间辨不清方向,误打误撞地遇到了李摇光一行。


    李摇光带着的那两个碧海青天阁弟子瞧见了高越之不由大喜,而乔盈想起李摇光先前说高越之和那些海寇有往来的话,一见她就来气,二话不说拔剑就向李摇光刺去,喝道:“你这女人满嘴胡话,污我师父辱我师门,看招!”


    李摇光脚下不动,身子一仰避开,而后手中新刀往乔盈的剑身上一斩,把她握剑的手臂震得一麻。


    李摇光和楚铁兰打斗时受了伤,乔盈本以为可以将她拿下,没想到一招不成,顿时又气又窘。


    “乔盈,回来!”高越之喝道。乔盈在同龄人中再优秀,也不过是个内力初达登台境的弟子,如何能与抱一境的李摇光相抗?


    谢商陆忙上前去拉乔盈,乔盈瞪了李摇光一眼,走回高越之身后。


    “怎么?想杀我灭口?”李摇光笑笑,看了看四周弥漫的火焰和黑烟,“咱们现在是系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别瞧不起谁。”


    高越之心中自是不屑和这些刺客为伍,但此时身陷火海也顾不上别的了。她对那李摇光道:“听闻月主尤擅占星卜卦,独夜楼又常在夜间行动。想来阁下在辨认方向、识别道路上有一手,烦请带路了!”


    李摇光眼珠一转,又打量了三人一番,见她们被熏得灰头土脸,不像装的,这才道:“莫非,那些男人真和你们没有关系?”


    高越之神色不改。乔盈在一旁翻着眼道:“废话!”


    能造出这么大的船的船坞没有几家,不是碧海青天阁,莫非是玉镜宫?


    李摇光瞥了乔盈一眼,不屑与这小辈纠缠,转身道:“那就跟紧点,走丢了我可不会回头找你们!”


    几人连忙使轻功紧紧跟上。


    路边洁白的杜若花被烧得焦黄,头顶的树枝“喀嚓”折断,带着火焰砸落下来,溅起四散的火星。


    李摇光带着她们东躲西闪,不出半炷香的功夫还真看到了码头。


    此处微风习习,海面平静,既无乱窜的树木,也无飙射的石子,显然是生门了。


    随行的无名观弟子和独夜楼弟子忙放信号弹。她们呛得不轻,见到澄澈海水后连忙凑到海边深吸了几口气,


    待缓过来以后才发现又有一艘船正在靠近汀洲屿。


    高越之和李摇光对视一眼,心想此时过来的必然是那幕后之人,便纷纷踢脚下木板,借力施展轻功向船上跳去,其余弟子们紧随其后。


    见几人飞身上船,甲板上诸人吓了一跳,惊呼着拥入船舱。


    没过多久,舱中走出一名少女,引得碧海青天阁五人一惊——那少女竟是宋苇渡。


    宋苇渡面带诧异之色地瞧着几人,然后对高越之施礼道:“原来是高女侠,无色山庄晚辈宋苇渡见过高女侠。”


    高越之照影剑出鞘:“你为何会在此处?”


    此时,密道之中,陈溱和柳玉成疑惑地望着汀洲屿众人。


    白蘅手拄凤头白木杖站了起来,慨叹道:“好啊,果然是谷神佑我!”


    原本搭在她膝上的小毯陡然坠落,没有了遮挡,白蘅腰腹上的一团乌黑殷红便刺入众人双目。


    陈溱心中一颤。白蘅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恍惚境高手,内力深厚,可她如今却吐息不稳,看来伤得不轻。


    柳玉成疑道:“白教主有法子了?”


    白蘅还未开口,白皎皎便皱着眉头挽住白蘅的胳膊,道:“阿奶,你还受着伤,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白蘅腾出一只手抚了抚她的发,微微笑道:“汀洲屿都要烧干净了,哪里还有青山?小皎皎不要怕,我呀,会走路就会凫水,十二岁就下海捞鱼啦!不会有事的。”


    白皎皎脸上担忧之色不减,陈溱和柳玉成又摸不着头脑了,白蘅便解释道:“你们既然是从砥柱石进来的,自然看到了石像和石像旁边的溪流了吧。”


    二人点了点头。谷神像面容姣好,身姿窈窕,而那小溪极静极缓,也不知是要往哪儿流。


    “那其实不是溪流,而是湖。”白蘅道,“汀洲屿最初是两座离得极近的姊妹屿,因往来不方便,前辈们便以移山填海的毅力在两座岛屿的南北侧投石块、沉沙袋,最后建成了堤坝,名为天门、地门。堤坝一成,原先的海峡就成了山谷。”


    陈溱和柳玉成回想起汀洲屿的样子,果如白蘅所言。


    “白教主的意思是,去毁堤?”陈溱惊道。


    白蘅点头,道:“我汀洲屿歌谣中有‘鹰隼窥伺,海有鲸鲲,莫辞生死,护我鲈莼’,这句是说若有敌人来犯,汀洲屿自能引海水灌岛应敌,教中子弟应不惧生死保护家园。”


    石穴之中静得出奇,只能听到几阵叮咚水声。


    陈溱又问:“岛上有火器?”


    白蘅摇了摇头:“火器、火油归朝廷管,汀洲屿和朝廷井水不犯河水,便没有存这些东西。”


    “那要怎么毁堤?”柳玉成皱眉问道,“难不成亲自上吗?”


    白蘅神色不改,似是默认了。陈溱和柳玉成两人不由瞳孔一震。


    白教主这是要站在河床里,以自身内里把阻拦海水的堤坝击碎,引海水灌入汀洲屿?


    若白蘅是全盛时期的恍惚境高手倒还好说,可她如今气息都不稳,又如何能毁堤呢?


    白蘅看出众人的担忧,拄着白木杖踱了两步道:“汀洲屿的天门、地门二堤,百年前就被当时的教主姜毓毁过一次。”


    除了举办杜若花会,汀洲屿几乎不与外界来往,陈溱和柳玉成自然没听过这些旧事。


    “百年前,有一批番邦人来到了汀洲屿。他们见汀洲屿距大邺大陆遥远,岛上又都是女子,便生了歹心,企图强占汀洲屿。他们虽是小国,可举全国之力还是筹到了许多兵器火油。


    “那时火焰烧红天际,姜教主带领教众毁天门堤引水,堤坝被震之时,大浪滔天,她们也被汹涌奔腾的海水裹挟了去。滚滚海水奔泻而来,那些番邦人四散而去,都说汀洲屿下面卧着水神白龙,白龙一怒,海水倒灌,他们从此再不敢来犯。


    “海水平息以后,谷神教教众再次修补天门堤,又在杜若芳渚的砥柱石上立了姜教主的石像。”


    “啊!”陈溱讶然,“那竟是姜教主的石像?”


    怪不得面容亲切恬静,有如世间女子。


    白蘅颔首,又对陈溱和柳玉成二人道:“修建姜教主石像时,贵派第六代掌门徐有容徐女侠来到了汀洲屿,听闻姜教主的故事以后,赠了谷神教半本《潮生》剑谱,期望今后谷神教女子能够保护好自己和姐妹们。徐掌门走后,天门堤修补好,谷神教先辈们在这湖里养鱼养蚌,没有了海水补给,湖水越来越少,汀洲屿这才有了今日的样子。”


    白蘅笑笑,面容慈祥和蔼:“姜教主舍身护汀洲屿,如今,轮到老身我啦!”


    陈溱和柳玉成一惊,石穴中的谷神教弟子们也纷纷站起了身。


    据白蘅方才所说,那天门地门两个堤坝抵御了汹涌海水,经年累月,堤坝不知加固到了多厚,山谷间的水不知比海面低了多少,堤坝一破,海水滚滚而来,毁堤的人如何站得稳脚?


    “教主伤还没好,如何能去做炸堤这么危险的事?”


    秀娘也道:“皎皎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岛上的树木房舍烧干净了,咱们明年再栽再建便是,教主何必以身犯险呢?”


    白蘅将凤头杖往地上一撞,皱眉道:“汀洲屿是家,哪有眼看着自己家被烈火焚烧而无动于衷的?行走江湖义字当头,咱们躲在这里是安全了,可那些前来赴会的各路女侠怎么办、咱们那些被贼人关起来的同门怎么办、我们怎能袖手旁观?”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白蘅叹了一声,又道:“我是谷神教教主,汀洲屿有难,我哪有独善其身的道理?谷神教薪火相传,先辈不畏牺牲,我又有何惧呢?”


    言已至此,众人皆知白蘅下定了决心,便不再相劝,白皎皎搀着白蘅,双目通红,硬是憋着不哭出来。


    陈溱和柳玉成对视了一眼,对白蘅抱了抱拳。


    见众人不再阻拦,白蘅顿感欣慰释然,道:“好了,时间不多了,快些走吧。”


    陈溱想起她们两个进来时外面的情形,连忙提醒道:“小渚上已经燃成了一片火海,石门怕是打不开了。”


    “哪有密道只有一个出口的?”白蘅笑笑,走下石台,往石穴深处走去。谷神教的弟子们也拿起剑和棍,跟在白蘅身后。


    陈溱和柳玉成连忙跟上,秀娘稍稍断后,与两人说起了话。


    陈溱先说了别来种种,秀娘便道:“原来是宁掌门,我从前在姚江摆渡时只闻其名,未曾见过。那日,我还当他是个游侠。”


    陈溱又低声问道:“方才白教主说,你们还有同门落到了贼人手上?”


    秀娘叹了一声,道:“那日我们见到一艘大船,船上的女子穿的正是碧海青天阁的衣裳,还会使《潮生》剑法。我们便以为是友人到了,连忙迎她们上岛,不想到了夜里她们忽然从辛夷坞杀了出来,包围了薜荔堂。


    “碧海青天阁和汀洲屿世代交好,我们没有设防,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汀洲屿的规矩是,若遇险境,武功最好的姐妹要冲在最前方,所以……


    “教主受了伤,不敌她们,便让皎皎带着我们武功弱的弟子进到谷神像里躲避。皎皎把我们安顿好后,担心教主的安危,又出去拼死将教主带了进来。”


    二人这才明白过来。白教主受了伤,这石穴里的弟子又都是武功不好的,难怪她们迟迟没有出去。


    “这些人扮成碧海青天阁的样子,难道是冲我们来的?”柳玉成皱眉思索片刻,又道,“不对,若只是为了针对碧海青天阁,我们刚上岛的时候她们怎么不动手?”


    陈溱想起方才在岛上看到的那些男子,还有小渚上的油,


    恍然大悟道:“她们在等火油!”


    那些扮作商客的海寇和侵占了汀洲屿的人分明是一伙的,这些人的目的竟是前来赴杜若化会的所有人!


    岸边的大船上,宋苇渡垂眸看着高越之抵在她脖子前的剑,吓得面色煞白。无色山庄众弟子对高越之一众拔剑相向,喝道:“放开大小姐!”


    宋苇渡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缓声道:“晚辈是来赴杜若花会的。”


    “那你到的可够晚的啊!”李摇光抱臂笑道,“不知你宋家是属于无色山庄,还是属于淮阳王府?”


    宋苇渡不明所以地看着几人,额上都冒了冷汗,却强行稳住心神道:“晚辈这是第一次来汀洲屿,中途遇到了海寇,航线被他们扰偏了。至于毒宗宋家,自然是属于无色山庄。”


    “对啊,淮阳王府。”乔盈想起那日茶楼之事,走上前冲宋苇渡道,“你姑姑被白教主拂了面子,所以对汀洲屿怀恨在心,你弟弟被我们拂了面子,所以对碧海青天阁怀恨在心。因此,你们无色山庄假扮商客放火烧汀洲屿,然后栽赃碧海青天阁,是不是?”


    宋苇渡听懵了,瞪大了眼睛,“这是何意?”


    高越之将“照影剑”一收,指着汀洲屿道:“你自己看!”


    宋苇渡走到船舷边,终于眺望见火光四起的汀洲屿。“今日之事,我的确不知,这绝非我无色山庄所为!”宋苇渡道。


    “胡说!”乔盈走上前指着汀洲屿对宋苇渡道,“那你说说你们无色山庄为什么正好现在过来?可不就是来收网的吗?”她说罢又扭头看向高越之,“师父,你说是不是……”


    这时,高越之和李摇光突然齐齐望向西方。


    海面平静,另一艘大船正缓缓靠近,船舷两侧是批甲执枪的侍卫,船头立着两个谈话的人。


    年轻的问道:“校尉,咱们不下船吗?”


    年长的望了一眼汀洲屿,道:“这岛如今是个火炉,下去烫脚。”


    “只是——”年轻那个面有难色,“咱们的人毕竟不多,万一让岛上的人溜了……”


    年长那个摆摆手,道:“咱们的目的又不是她们,这些女人溜了也无所谓。”


    “校尉说的是。碧海青天阁那边,我已经派人盯着了。”他看了一眼那校尉,又道,“只是咱们的目的在东山,汀洲屿又已经烧起来了,您为何还要亲自来这一趟呢?”


    年长那个莫名一笑,偏头看向他,道:“看这群自诩清高的江湖中人滚落尘泥,不开心吗!”


    年轻那个不明白他的乐趣所在,但还是干巴巴地奉承道:“那是,那是……”


    年长那人不再逗他,忽语重心长道:“有些事必须亲力亲为,朝廷才能记住你的功绩。你还年轻,不懂这些。”


    “是,是。”年轻那人附和道。


    “佐儿,二十年前,我跟你现在一样,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弘明八年,我投身于裴将军账下,三年后,因杀敌有功擢升护军。又三年,迁副尉。弘明一十六年,我亲自率兵赴俞州清匪,陛下龙颜大悦,封我为讨逆校尉。这次若能成事,说不定能拜个将军呢!”


    这人正是当年领兵围剿落秋崖的杨鸿化,他身边的年轻人是他的侄子杨佐。


    “侄儿恭喜叔父!”杨佐拱手躬身道。


    “别急。”杨鸿化摆摆手,“咱们亲自来一趟,还得送她们一份大礼!”


    钟离雁和鲁珊珊一行踏入幽兰居时,那“白皎皎”正立在院中。


    见二人进来,“白皎皎”忙迎上前道:“你们来啦!这岛上藏了不少敌人,见你们进来我才安心。”


    钟离雁微微颔首,艳如雨润桃李,淡若风动白梅,饶是“白皎皎”一介女子都瞧得失了神。


    鲁珊珊四下打量一番,问:“白教主就住这儿?”


    “白皎皎”这才回过神来,道:“阿奶身子不适,不便接待诸位……”


    她向这行人身后看了看,眉头一皱,问道:“诶,其他女侠们呢?”


    钟离雁没有答她,启唇道:“白教主,晚辈春水馆钟离雁前来拜见。”


    钟离雁在春水馆出生,自小得云倚楼指点,武功造诣颇深,内力已达抱一境。她碎玉般的声音轻轻响起时,整个幽兰居竟无处不闻。


    然而,院中无人应答。


    那“白皎皎”神色一变,扯了扯嘴角,道:“钟离女侠,先随我去辛夷坞吧。”


    “不必。”钟离雁神色一冷,缃色丝帛骤然腾出,牢牢系在幽兰居门前柱上,她握着丝帛一荡,人已至门前。


    那“白皎皎”大惊,见她们人少,索性撕了面皮喝道:“把她们拿下!”


    “砰——”她脑壳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回头一看,只见鲁珊珊叉着手道:“哟,拿下谁呢?”


    那些假扮谷神教众人的女子们从幽兰居中蜂拥而出,与钟离雁一行交起手来。


    只见钟离雁身形飘逸灵动,金球飞射,丝帛矫若游龙,缠绕绞杀,毫不手软。而另一边黄毛粉裙的鲁珊珊持竹棍横扫斜挑,不输于手握利器的诸人。


    密道之中,陈溱和柳玉成跟着白蘅她们走了许久,前方终于出现了白亮的天光。


    “到了。”白蘅说罢,咳了两声。


    只见头顶的石壁向下一收,将那出口压成一道细细的横线,日光从缝隙之中照射进来,映在石壁上。


    看来火并没有烧到这里。


    白蘅转过身去,对众人道:“如今大敌当前,其余姐妹们不知所踪,诸位若是没有把握护好自己,留在这石穴内我也不会怪罪。”


    谷神教的弟子们注视着教主,目光坚定,无一萌生退意。


    白蘅叹了一声,道:“也罢,汀洲屿生死存亡之际,谷神教全教皆战,你们出去以后,若是可以,就在岛上寻一寻你们的姐妹,若是火势太大,就先去海边避一避,等水漫山谷、大火扑灭之时再回来。”


    白蘅说罢便要第一个出去,却被白皎皎抢了个先。


    “阿奶,我先出去探探。”


    白蘅看着白皎皎的背影,轻笑着摇了摇头,似是欣喜似是无奈。


    白皎皎出去以后良久没有吭声,白蘅忽地面色一凝,问道:“皎皎?”


    众人心中也疑惑,分明没有听到什么打斗的声响,怎么突然没了动静。


    “……没事。”白皎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她像是压抑着心中的情绪,连声音都有些颤了,“没事,附近没有人,大家可以出来了。”


    白蘅像是忽然明白了过来,阖了阖眼,道:“我先出去。”


    其余的人便紧随其后,逐个从石洞缝隙之中爬了出去。


    陈溱出来一望,便知道白皎皎方才为何静默了。


    此处已快到海边,脚下是礁石砾石,而南面,是一片火海。


    浓烟盘旋,火光烛天。


    谷神教弟子们双肩微抖,眼睫轻颤,无声地注视着这一片废墟火海。这里,是她们的家园啊!


    陈溱缄默无言。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感受,自七年前大火焚烧见山院那一刻,她就知道这是什么感受。


    “阿奶!”白皎皎紧紧地攥着白蘅的衣袖,“不要去了,不要去了……”


    白蘅将白皎皎的手从臂弯抹了下来,道:“照顾好你的姐妹们,还有岛上的其他女侠。”说罢便不容白皎皎再劝,转身向东边走去。


    白皎皎按着心口阖上双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诸位随我来吧。”她道。


    如今出了石穴,陈溱才瞧清这些


    女子的皮肤都呈麦色。就连两年前摆渡姚江的秀娘,脸都晒得有些黑了。


    她们露出来的手臂形态优美,那是常年劳作和习武才会有的曲线,每一处突起和收拢都凝聚着力量,与那些假冒之人大不相同。


    “白女侠,咱们这是去哪儿?”柳玉成问道。


    白皎皎语气平静:“去汀洲屿最西端,毁堤。”


    陈溱和柳玉成对视一眼,并不惊奇。白教主说过,汀洲屿东西两侧有天地二门,当年连接姊妹屿时皆建了堤坝,所以不论毁掉哪个都是一样的。


    只要白皎皎抢在白蘅前面,白蘅就不必再带伤辛苦一番。


    白皎皎没有回头看身后众人,而是继续道:“从这里往北走,不出半里就能到海边避灾,姐妹们现在去还来得及。”


    一个名叫阿芷的姑娘道:“皎皎,这话方才教主已经问过我们一次,我们也都出了石穴,你如今再问,莫不是瞧不起大家,觉得我们是贪生怕死之辈?”


    白皎皎步子一顿,憋了一路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了,“不是,不是……”她说着蹲下身来,双手抱膝,把脑袋埋进了臂弯里,“我就是舍不得阿奶,我也舍不得你们……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汀洲屿……”


    那些弟子们忙走上前来安慰她,可她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突然爆发,一时间也收不回去。倒是秀娘温声劝了句:“皎皎,咱们不是还要去西边毁堤的吗,再耽搁可就来不及了。”


    白皎皎闻声霍然抬起头,花着脸道:“对,我们还要去毁堤!”


    她说罢抹了抹脸站起来,对身边的姐妹们道了好几声感谢,便继续带路向前走去。


    陈溱一边看着脚下崎岖的礁石一边想,这汀洲屿上的女子们,强如白蘅,如那些保护其余姐妹的弟子,从未忘记自己的使命,而被她们保护的幼童弱女,面对天塌地陷亦无所畏惧。谷神教当真都是些大仁大义、大勇大无畏的女子。


    正想着,天上忽然笼下一团阴影,陈溱抬头一瞧,变见到一株枝繁叶茂的黄花梨树。


    陈溱想,这地下全都是礁石砾石,这般贫瘠,如何能长出树来?而后幡然醒悟,大步上前一把拉住最前方的白皎皎,道:“当心,有阵法!”


    一行人这才想起汀洲屿上还布了阵的事,纷纷停下脚步屏气凝神打量四周。


    “白女侠,此处是汀洲屿的哪个方位?”陈溱问道。


    白皎皎蹙眉道:“这里是岛上最北,按理说应是一片礁岩。”


    那就是坤位了,看来坤位不是生门,那前来探看坤位的冯怀素一行是到过了还是已经走了呢?


    正想着,前方的黄花梨树骤然朝众人砸来。


    “当心!”


    几人连忙四散躲开,这一乱躲正好把地下缠在礁石上的细线尽数触动,四周树木颤颤巍巍摇摇欲坠,树叶晃晃悠悠哗哗作响,齐齐向中间砸来!


    阵法中的“陷阱”!


    谷神教这些不会武的弟子们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姐妹护在身下。


    片刻后,她们既没有听到大树落下的咣咣声响,也没有感受到巨物砸到身上的疼痛。


    有人稍稍侧头,抬眼向上方看去,不由瞠目——


    树木折断,咔嚓声阵阵此起彼落,碎屑乱溅,梨木香袅袅萦绕鼻尖,剑影凌乱,破风而来潇潇飒飒,衣袂翻飞,一挥一举,将残枝碎木尽数卷到一边。


    “浩浪”“翻雪”“骇鳞”“鲲生”……陈溱和柳玉成也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少招式才将顶上的树木尽数斩碎,落下来时皆是气喘吁吁。


    最后一片叶子悠悠落下,礁岩之上恢复平静。


    白皎皎没有躲避,她立在那里看到了全貌。


    树木坠下时,那姓秦的小女侠骤然起身,一掌一掌击向树干,减缓了下落之势,而那姓柳的小女侠紧接着持剑将树木纷纷斩断,接下来就是众人都看到的了,两人合力把这些树木砍了个粉碎。


    柳玉成下来后将腾蛟收回鞘中,一手扶着腰,一手拉过陈溱的手腕:“你的手没事吧?”


    “早就没当初那么娇嫩了。”陈溱说着将五指张开。那手掌上只有被粗糙树干压出的凹凸不平的印子,并没有什么伤,可见登台境与闻道境差距之大。


    “走吧。”陈溱道。


    谷神教的女子们纷纷道谢,倒是让她们两个不好意思了,忙以不能落在白教主后面为由,催着她们赶路。


    两人走在后面,柳玉成又道:“单靠掌力击打那样高大的树木,你的手腕早就断了,费内力了吧?”


    陈溱点了点头,摊开手掌笑道:“放心吧,我这几日长进不少,到现在都不觉得累。”


    柳玉成早就知道她有家传心法,内力修炼极快,也不多问,拍了拍她的肩道:“加油!你要是能把那个顾平川打得爬不起来,从此我就唯你马首是瞻了!”


    陈溱笑看笑。顾平川的境界,她如今还是企及不得。不过没关系,家仇未雪,她还会夜以继日地修炼自己。


    白皎皎道:“阵法虽然看起来玄乎,但终归是人弄出来的,移动山石草木布成迷宫陷阱,必会留下痕迹,大家留意。”


    刚走没几步,前方忽走来六七个灰头土脸的女子,柳玉成指了指道:“诶,那不是无名观的那名小女冠吗!”


    来人正是冯怀素。


    冯怀素一行见到谷神教弟子先是一惊,看到她们身后的陈溱和柳玉成后才放下心来。


    冯怀素与她们两个都交过手,忙上前询问。两人长话短说,又问冯怀素可有收获。


    冯怀素道:“你看这岛上的火焰,是不是齐齐向一个方向退去了?”


    众人一瞧,火势果然向东面缓缓移动。


    “那里就是生门吗?”陈溱问道。


    冯怀素摇摇头:“那是死门。我方才看到了信号弹,生门在坎位。”


    白皎皎脸色一白:“快,我们快去西面,必须赶在阿奶前面!”


    冯怀素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罗盘来,道:“你们跟着我,最好手挽手,或是拉紧彼此的衣襟,一定不能落队。”


    海上,杨鸿化的船已渐渐接近汀洲屿。


    船越靠近汀洲屿,杨佐就越是担忧,他皱着眉道:“校尉,上头专门提醒过此举恐引民愤,不能让江湖人知道是咱们干的。咱们这大张旗鼓地过来,万一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他本来就劝杨鸿化不要过来,让底下的人一把火烧干净就是。可他这叔父偏不听,非要来亲眼看看。这要是惹了麻烦,上面怪罪下来,他和叔父一个都跑不了。


    “抛给玉镜宫就是。这口锅,他们不会不接。”杨鸿化轻笑道。


    传闻二百年前有一位游侠名叫莫辞远。他携一白玉箫、一寒铁剑入江湖。


    不出半年,名动天下。


    但莫辞远志不在此,他尤喜游访名山,途径青云山时,在山间溪畔见一巨石,便以石试剑。莫辞远内功深厚,寒铁箭又锋利,于是巨石应声而裂,而其中竟蕴着一块洁白无瑕的玉石。


    莫辞远大喜,便请玉匠上山雕镂此玉。那玉匠本欲将其雕为白玉璧,可刚打磨成玉盘,他就伏地大哭,说此生未曾见过这般美玉,竟不忍下锤去凿。


    莫辞远心中疑惑,便也瞧了那玉一眼,只这一眼,便看呆了。


    因他的剑极快极稳,所以这玉石表面尚未抛光便已清亮无比,明镜似地映出了山水花鸟和看玉之人。


    刹那间,莫辞远心神澄澈,经脉通透,困扰了他许久的内力瓶颈骤然突破,如踏仙途,一举步入恍惚境。


    从那以后,莫辞远便在青云山开宗立派,将那白玉盘定名为“瑶镜”置于派中,又为门派取名玉镜台。玉镜台的教义便是“心澄如镜”。


    后来西北有戎犯边,还是皇子的武帝萧掣随军出征,大捷,回京途中遇到了玉镜台第十一代掌门长清子许诚。


    青云山位于恒州,玉镜台常年援边,萧掣与长清子志投道合、相谈甚欢。武帝萧掣继位后玉镜台便投靠了


    朝廷,更名玉镜宫。


    玉镜宫自从改了名,就彻底把自己当成了朝廷的一条忠犬。


    江湖人重义气,虽然皇帝已经换了两次,但玉镜宫还是惦记着长清子与武帝的情谊,又是替陛下教导皇族子弟——譬如长公主之子秦振英、淮阳王长子萧岐,又是亲派弟子赴恒州血战沙场——譬如那长清子的师弟、战死沙场的何不为,譬如十八年前诛杀了有戎王、被封为定西大将军的裴无度。


    所谓君给臣锅,臣不敢不背。杨佐大喜,连连道:“妙计!妙计!”


    正说着,二人就瞧见一艘雕镂精美的船正向他们靠近。船上有几名女子,正扣舷望向这边。


    杨佐无心看姑娘,而是死死盯着那船的船身。他仔细辨认了一番,惊道:“不好,那好像是宋家的船!”


    “宋家?”杨鸿化疑道。


    “就是淮阳王妃的娘家,俞州无色山庄,毒宗宋家!”


    杨鸿化神色一变,道:“不是提醒过你,务必拦住宋家的船吗!”


    当今太后是淮阳王的生母,若是伤了宋家的人,被他们告到淮阳王妃那里,只怕他们都不好过。


    “我派人拦了,谁知还是让她们到了。”


    “绕开!”


    杨佐心急如焚:“绕不开了,咱们的船要给她们拦下了!”


    杨鸿化喘了两口气冷静下来,道:“就说咱们是玉镜宫的人。淮阳王的儿子还拜在玉镜宫骆无争门下,宋家就算知道是玉镜宫干的,也不会张扬。”


    “妙计,妙计!”杨佐连连道,说罢就乐呵呵地朝那边看去,做好了“讲道理”继而嫁祸玉镜宫的准备。


    没想到宋家船一靠近他们,那边就先跳过来了几名持着兵刃的女子,二话不说就跟他们船上的侍卫们打了起来。


    侍卫们一开始没准备,冷不防被这女子们击倒了几个,可他们也不是吃素的,反应过来后立刻列阵挽弓,箭尖直指刚翻过船舷的几人。


    这几人正是高越之和李摇光一行,她们认为现在忽然出现在汀洲屿的人都摆脱不了嫌疑,这才让宋苇渡命人将船靠近。


    箭如雨般密密麻麻地洒来,高越之她们忙着抵挡,腾不出手。


    杨佐见状立马道:“来者可是无色山庄宋家之人?我们是玉镜宫的,你们还不停手?”


    谢商陆微一顿,怒视他道:“原来是你玉镜宫栽赃我碧海青天阁!”


    玉镜宫的隆威镖局和顺远船坊几乎控制住了半个大邺的陆上和水上运输生意,他们的确有能力造出这样的巨船。


    杨鸿化皱着眉,“嘶”地吸了一口气,心想:“宋家什么时候和碧海青天阁凑到了一起了?”


    宋家若是听到玉镜宫的名字自然不会继续动手,可这碧海青天阁就不一样了。清霄散人卢应星最是厌恶朝廷,又和长清子闹掰过,便把玉镜宫连带着一起厌恶了。这些碧海青天阁弟子听闻对方是玉镜宫的,自然不会轻易收手。


    但他们毕竟是冒充的,不会玉镜宫的武学招式,打得多了必然会被碧海青天阁瞧出破绽。这般想着,杨鸿化便低声对杨佐道:“不要打草惊蛇,要么把她们赶下船去要么灭口,咱们撤!”


    杨佐心中叫苦不迭:“这些女侠分明动了杀心,击退她们哪有那么容易?”


    所幸朝廷官府打人和江湖草莽打人不同,他们可以依赖人数优势压制对方,于是箭雨更急更密,逼得几人不得不连连后退。


    李摇光后背挨到船舷时,忽将左手摸入怀中,甩了一把“流星针”出来。细小的流星针在箭雨之中逆流穿梭,顿时击倒了数名侍卫。


    而此时,侍卫们随身携带的箭也快要用尽了,须派人回舱中取补给。杨鸿化见状,对身后立着的一名执杖武僧道:“你去会会她们。”说罢走进了船舱。


    那武僧应声走了出来,他身材魁梧,弓步低下身来,胳膊上肌肉隆起,青筋暴突,手中铁禅杖一扫,便是一阵凛冽的杖风,几人不得不使轻功避开。


    李摇光刺客出身,轻功极好,当即立在了船舷之上。那僧人忽将双臂一旋,禅杖杖梢挑起丈高,朝李摇光小腹戳去。


    “六环玄铁杖,你是妙音寺的空念和尚?”李摇光说着连忙使履星步法避开。


    妙音寺重外家功夫,觉悟禅师和空寂大师都是炼到了无门境的绝顶外功高手。而这空念正是觉悟的徒弟、空寂的师弟。


    那僧人大笑起来:“这江湖上竟还有人识得小僧!”


    李摇光笑:“传闻当年在拂衣崖上,云倚楼惊鸿一瞥,竟把妙音寺空念和尚还俗的心都给瞥出来了,江湖上谁不知道!”


    空念闻言大怒,倒转禅杖,六个铁环哗啦作响,杖头往李摇光身上疾点。


    李摇光连躲三下,眼见第四下闪不开,忙用刀一挡,没想到梅开二度,手中的刀它又被震断了。


    李摇光大骇。她与黄开阳并肩作战过,自然瞧出空念的外家功夫已然入了无门境。可当年拂衣崖上,空念分明只到淬骨,与无门之间还隔着一层炼门呢!


    “贱-人狂妄!”空念像是不把佛门的清规戒律放在眼里,一开口就犯了妄语戒。


    他武功浑厚,膂力极大,禅杖一递竟把李摇光的身子戳得弯折下去。李摇光再也不能站定,坠下船去。


    那几名弟子自拜入独夜楼门下就跟着李摇光,此刻见她落水,哪还有留在船上的道理,纷纷跳入海中救人。


    高越之见状,忙对碧海青天阁的弟子们道:“抵挡不住不要硬撑,保命要紧!”可她自己却一退不肯退,持“照影剑”和那空念周旋着。


    空念哈哈大笑,对高越之道:“贫僧不屑和小孩子斗,你来和贫僧打!”


    高越之喝道:“接招!”说罢就是一记“月升潮涨”,“照影剑”朝杖身斩去。


    空念也不收杖,直直迎了上去,“当——”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高越之入门晚,不在清霄四子之列,内力境界也比师兄师姐们低了些许。此时她手腕被震得一颤,可“照影剑”还是顺着禅杖向上抹,身随剑走,便要近那空念的身。


    空念后跨一步,将禅杖一倒一旋,杖头便要往高越之头顶砸去。此招乃是以攻为守,逼得高越之不得不收剑躲避。


    二人正斗到酣处,忽听汀洲屿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