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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霜雪明》 第71章 无妄谷前尘影事【第一卷完】
云倚楼带陈溱走进竹溪小筑,烛火幽幽,随风摇曳,三人在小几前席地而坐。
水涵天道:“那时有戎大举犯边,胡禄单于骁勇善战,接连攻下西北三座城池,而何师叔新死,大邺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
“‘越溪尚有报国志,春水空无效主恩’,这句既利诱又是威逼,那书生的嘴不可谓不毒。”云倚楼道。
陈溱自然明白这书生是何意,只一个“恩”字就把春水馆逼到了风口浪尖。春水馆的女伎若是效仿西子惑吴王,就是大邺的恩人,若是没这个心思,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这书生与云倚楼无冤无仇,出言讥讽也不过是因为云倚楼生得美,活得恣意。
在他看来,有倾国色就该做倾国事,不做,就要被口诛笔伐。
“单讽我一人便罢了,可他偏在诗里点明了春水。”云倚楼冷声道,“那时我就算离开春水馆,也不能使众姐妹免遭骂名。于是我便先回了他一首‘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又请雨姨允许我在画船上跳《秦王破阵舞》。”
《秦王破阵舞》慷慨激昂,气势不凡,云倚楼请求跳此舞是在向世人说商女亦有万千豪情。
云倚楼道:“武舞并不好学,力道和美感缺一不可,但我自幼习武,最擅腾挪飞纵,不出十日就学会了破阵舞。那晚,我在满湖灯火中仗剑持械,第一次献上了《秦王破阵舞》。”
“有讽喻诗在前面发酵,破阵舞的事传得很快,那段时间我每日都能在烟波湖上看到陌生的面孔,他们或好奇或惊讶,不远千里去到烟波湖,就为了看我一支舞。”云倚楼笑了笑,烛火将她的脸庞映得分外柔和,“但他们都没有看懂我的舞。”
陈溱便问道:“师父的剑舞重在剑而不在舞吧?”
云倚楼颔首,又道:“有一天,烟波湖上冒出了一个奇怪的人,他自己撑了个竹筏,凑在画舫近处看了我三日的舞,雨姨三番两次派人去赶,也驱不走他。到了第三日,我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他来此为何。”
那时梧桐叶落,秋风袅袅。
青年人随手捞起湖中一片黄叶,道:“如此精妙的剑术,裴某生平还是头回见,一不小心看入了迷,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云倚楼略微讶然,语气却依波澜不惊:“那你还真是少见多怪。”
那青年人摆手道:“诶,姑娘说笑了,裴某早就踏遍了大邺的万里河山,我的见识比那庙堂之上坐着的人还要广呢!”
云倚楼不再理他,转身掀起画舫珠帘。
“哎!姑娘别走啊!”那姓裴的人把手掌放在嘴边大声呼道,“你舞剑之时似有两处做得不太对,你不想听我……”
“咻——”
什么东西砸上他的喉咙,那人顿时噤了声,低头一看,却是一粒鲜红饱满的石榴籽。
画舫之中,珠帘之后,美人的声音淡淡递出:“我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
屋内红烛燃尽,水涵天又取了一支来,云倚楼继续道:“他那时并没有作答。彰显不同,引人注意,这都是狎客惯用的伎俩,我懒得同他周旋,乘船回了春水馆。第二日,他便没有来了。可就在我将要忘记见过这么一个人的时候,他再次出现在了烟波湖畔。”
那是第二年的秋天了。
云倚楼跳了一年的破阵舞,再无人以春水馆做文章。总归是清闲,云倚楼便索性舍了画船,沿湖散步。
走到梧桐茂密之处,她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一轻一重、一浅一深,来人竟是个跛子。
云倚楼明白,这些人最难忍受别人打量的目光,便索性不回头看,继续向前方走去。
可那人竟跟上了她。
云倚楼停下步子,转身,便看到了一张略眼熟的脸。
一年过去,那姓裴的男子沧桑了不少,见她转过身来看着自己,便挠了挠头道:“在下怕扰了姑娘雅兴……”
“有话直说。”云倚楼道。
说罢,她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那人的腿脚。
那青年人欣喜道:“去年我只看出姑娘舞剑之时有两招不甚妥当,但并未想到应该如何改善,所以才没有直说,如今我想明白了,便特意来此告诉姑娘。”
云倚楼平静地望着他。
这人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身形并不高颀,但面容文雅俊秀,颇有江南才子之风。
云倚楼不答话,他也不显尴尬,直接道:“姑娘第一个翻越动作后的‘挥’宜换成‘揽’,而第三个腾挪动作后的‘削’宜换成‘抹’,如此一来……”
他说着,顺手比划了起来,还有模有样的。
“你说你早已踏遍万里河山?”云倚楼看着他的右腿,问道。
那青年一顿,顺着云倚楼的目光看下去,那里是他最自卑的地方。青年神色稍黯,道:“我没有骗你,这是去年冬天新伤的。”
云倚楼抬起头来,稍向前走了两步,启唇道:“‘挥’和‘揽’一个向外一个向内,出招方向不同,我明白了,可‘削’和‘抹’的区别在哪里?”
那人稍怔了片刻,而后开颜一笑,解释道:“削的时候剑其实并不平,而是稍倾了一个角度,但抹就是贴着表面了……”
“他说他是祖籍在淮州,但只有每年秋冬才能回来。”云倚楼剪了一截烛线,跳动的烛火稳了几分,“我与他虽称不上是相谈甚欢,但总归是能说上几句话的,而那些话都是当时我身边的其他人说不出来的。
“我虽身处风尘之地,心里却一直念着我爹当年说的江湖,那样一个武力至上、尊卑淡薄、强者定乾坤的地方。
“那年冬天一过,他要远行的时候,我送了他一程。”
那文雅的青年骑在马上,竟生出一种英姿勃发的意味。
他曾告诉云倚楼,自己受了伤以后就更喜欢骑马了,因为骑在马上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腿。
但因云倚楼步行相送,他还是从骏马上下来,牵着缰绳对她道:“云姑娘可曾听说过,海上有一座名叫汀洲屿的小岛?”
“你上个月提起过。”云倚楼和他熟络了以后便不再板着脸,此时对他一笑道,“忘了?”
那青年一拍脑袋道:“瞧我这记性,我是想说今年八月那汀洲屿谷神教就要举办杜若花会,我是回不来也赶不上了,云姑娘可莫要错失良机啊!”
云倚楼又笑:“你即便能赶上,也会被那些姑娘们赶下岛吧?”
那青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人有时
候就是愣头愣脑的。
“我去了那场杜若花会,从那时起,云倚楼的名字正式出现在了大邺江湖上。”她说这话时,脸上不自觉地洋溢出畅快之色。
“赴会的女侠涵盖了江湖许多门派,她们回来以后在门内讲述我的事,所以后来的三四年里经常有人来春水馆向我挑战。我云倚楼无一败绩,名声大扬。”云倚楼看向陈溱,“你母亲就是在那几年里离派的。”
陈溱微怔,问道:“我娘去找过师父?”
云倚楼点头:“她下了东山就先来了烟波湖,我瞧她气色不好便问了几句,她便尽数告诉了我。我其实并不喜欢卢应星那个迂腐固执的老头子,可蕴之让我答应她不要伤到清霄散人,我能说什么?我只能答应她。”
陈溱莫名有些理解母亲。沈蕴之自幼生活在清霄散人膝下,清霄散人再严格执拗也是她的师父,即便废她武功断她经脉也是她的授业恩师。
“我问蕴之准备去哪里,她……”云倚楼一顿,忽笑了笑,“她和我讲了很多事,从诛杀恒南八恶到目睹恒北流民,最后,她告诉我,她大概会先去往落秋崖。”
去往落秋崖,而后沈蕴之就变成了沈思。
陈溱忽然间就明白娘为什么从来不提旧事了。她失了“惊鸿”,没了武功,属于沈蕴之的一切风光都已成了过往。不念,也罢。
云倚楼的目光冷了下来,又道:“你母亲走后的第二年,那个姓裴的青年又来了。这一次,他忽然涕泪交加,对我说什么对不起。他说他是听了那首讽喻诗才来的烟波湖,本是目的不纯,可在亲眼目睹我跳破阵舞后,他便心悦诚服了。他说,他便是战袍裹尸骨的何将军的部下,也是他的师侄,他说自己是玉镜宫第十一代弟子裴无度。”
陈溱霎时间瞪大了眼,玉镜宫第十一代弟子中姓裴的只有一位,那就是如今镇守恒州的定西将军,名唤裴远志。
“他在我面前掩面而泣,说有戎兵强马肥,单于彪悍凶残,前些年何不为战死,如今秦怀安战死,他们是真的无人了。
“我问他,是不是想请我襄助。他痛呼几声,说,本不愿让我大邺女子犯险,走到如今境地,是他们那些大邺男儿无能。
“我之前听蕴之,还有无名观、妙音寺、独夜楼的一些人说过恒州的情况,说实话,我也于心不忍。于是我便问他想让我帮他什么。他说,刺杀胡禄单于。”
又是一道惊雷响起,闪电唰地一下照亮竹屋又瞬间灭去。
水涵天长叹了一声,云倚楼接着讲道:“送我踏入沦陷城池时,裴无度对我拜了三拜,说恒州军民之性命,皆系于我一人之身,万望我功成。
“我踏入有戎军营要经他们检查,所以我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利器。恒州和有戎那边有种水果叫葡萄,我将它含在口中递与胡禄,而后,用口中的葡萄籽打穿了他的咽喉。
“胡禄和传说中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的样子相差很大,他其实与寻常男子没太大区别。这样一个叱咤风云的单于,身死人手,霸业成空,就因为一个女子,一颗葡萄,说起来有些荒谬可笑。
“胡禄是我此生杀的第二个人。我刚杀了胡禄,就被他的大儿子浑邪瞧见了,我不想滥杀,便想把他打晕。可浑邪非要挣扎,我就废了他的手。
“我从有戎军营里安然逃出,来到了我和裴无度约好的洛水之畔。那时残阳如血,秋风微寒,我穿着胡姬的裙装竟有些冷。
“周围是野蔓战骨、鲜血黄沙,我毫无防备地向他走去,全然未料到等待我的是什么。”
云倚楼阖眼,长吁了一口气:“后面的事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了。裴将军诛杀胡禄单于,大胜有戎,一战成名,官封定西将军。
“而我,我也不知道我在洛水里漂了多久。流水是会解人发带、褪人衣裳的,我醒来后、上岸时时衣衫不整,头发披了满身,活像个水鬼。
“而后,我便去了青云山。”
陈溱怒气填胸,指节被攥得喀吧一响,“师父就该杀了他!”她喘了几口气,好容易缓过来,又道,“我去杀了他!”
云倚楼却看着她道:“我和你说这些并非是要你去杀他,我希望你留他一条命。”
陈溱讶然。
云倚楼却一字一顿道:“他的命,我要亲自取。”
屋内一片寂静,水涵天站起身来,道:“小楼闯了青云山后,裴无度便对大师兄说,自己愧为玉镜宫弟子,不配再用师父赐的名,从此就叫回了本名。”
陈溱心中冷笑道:“他有愧,他还知道愧疚吗?”
“我说这些有没有吓到你?”云倚楼忽道。
陈溱一怔,便见云倚楼垂头自嘲一笑,道:“其实这也是我遇人不淑。”
“师父有什么错?”陈溱道,“师父没有错,是他裴远志翻脸无情恩将仇报。”
云倚楼轻摇了摇头,笑道:“你父亲就是可托之人,我去恒州那年路过落秋崖,便顺路探望了你母亲。她那时身子重,行走都有些不便,但脸上却全是笑意。”
陈溱听着,鼻尖忽然一酸。
云倚楼看她伤神,便不再继续说,她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对陈溱笑道:“来,我还从未给你梳妆过。”
陈溱愣了愣,水涵天已笑着把她推了过去。
云倚楼很会画眉,传闻她在春水馆时就能一天一个眉样。如今她细细地勾着,道:“长眉宜笑宜嗔,真好。”
梳洗装扮毕,云倚楼搁笔,扶着她的肩看了几眼,称心一笑,又取出一只两寸宽的银色小护腕来,递给陈溱道:“这里面的暗器叫‘摽梅’,我当年用着十分趁手。只是你一拿出来,我的老仇人们就要盯上你了。”
陈溱在云倚楼指的地方一划,一片薄如花瓣的飞刃就激射而出。陈溱道:“我才不怕他们,让他们来就是。”
天将破晓。
云倚楼握了握陈溱的手,又轻轻松开,眼中一片柔和。
她微笑道:“去吧,出谷,去江湖。”——
作者有话说: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李贺《南园十三首·其五》
第72章 蒹葭浦千里烟波
八月,暑气未消,烟波湖畔却十分清凉。
陈溱在拂衣崖下待了近七年,出来的时候天下已然变了样。那叱咤一时的浑邪单于终于吃了败仗退回狄历草原,而大邺的军队也已班师回朝。
陈溱出谷后先赶往了樊城。
几年过去,周章老了许多,一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老半天才认出她来。一认出陈溱,老周章便忍不住落下泪道:“小女侠不知,年前咱们打了胜仗,按理说沈溪他也该回来了,老夫等了许久都不见他,便去问当年同行的人。他们说,打去年十月那场仗时,沈溪忽就不见了。战场上哪有不见了这么一说?沈溪那孩子不可能当逃兵,他……”
“不见了,就是活着。”陈溱道。她如今虽已没当年冲动,但心中担忧却是一分没少。在战场上消失不见,能是去了哪儿呢?
老周章也是双目一亮,斩钉截铁道:“对,老夫也想着,他一定还活着!”
而后陈溱去往恒州寻找,可一无所获,就连那裴无度都已回了熙京。
去年十月的战场在槐城。
槐城名字取的不好,“槐”中有“鬼”,城中亦是处处枯骨。所幸如今战火稍歇,城外还有几个瘦骨嶙峋的人在干涸龟裂的田地上收着寥寥无几的小麦。
陈溱看着他们,既希望今冬有瑞雪、来年是丰年,又怕朔风暴雪会摧垮城中奄奄一息的屋舍。
到了正午,城中忽来了几个小道士挑担施粥,陈溱上前帮了他们一把,这才知道他们是无名观的人。
小道们见她气度不凡,是江湖中人,便问她可要去东山赴武林大会。
陈溱想起之前宁许之说有大事才会开武林大会,心想这江湖之中哪里又出了事?一问,才得知是汀洲屿。
于是她立刻赶来了淮州。
武林大会的日子还没到,让陈溱直接上东山是不可能的。毕竟当年她心潮起伏,好生指责了一番卢应星,又和孟启之宁许之二人郑重拜别,以至于她一想到要去碧海青天阁,心中就百感交集。
还好,淮州
还有春水馆。
春水馆与竹溪小筑有书信往来,钟离雁是知道陈溱的。而陈溱想着自己是要去见师姐,还特意将沾了沙土灰尘的衣裳换下,穿了件雪白干净的,却没料到钟离雁此时不在春水馆。
馆中姑娘们不认得她,也不敢多说,去唤了管事的丽娘来,丽娘拈着薄绢团扇,上下打量了陈溱几眼,只道钟离雁今晨赴宴,午后才能回来。
左右无事,陈溱便沿湖游览。只见万顷烟波湖水光潋滟,绵软的云在水中映出袅娜的影,湖东画舫连绵,而湖西莲叶田田,一片青翠,时有渔女撑船拂花而出,莲歌阵阵。
阳光洒在湖上,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陈溱被这日头照着、湖风吹着,忽然有些乏。此时她已走入一片樟树林,索性找了一株颇为健壮的乌樟,飞身卧在树枝上眯眼小憩。
无妄谷多雾,以至于她出谷后总觉得日头有些晒,还好水姨让她带了顶洁白的帷帽。
陈溱把帷帽摘下盖在脸上,风和日暄,蝉鸣嘒嘒,没过片刻,她竟真的困了。
也不知歇了多久,眼前似乎骤然一亮,陈溱挤了下眼皮,又懒得睁开,干脆抬袖搭在脸上,继续睡去。
可湖上忽然传来一阵吆喝,听着好像还是冲她来的。
陈溱微微睁开眼,借着衣袖遮挡阳光,眯眼望去,只见一头戴斗笠的老翁撑着个竹筏,筏上放着三两片翠色莲叶。老翁将袖子挽到肘间,一手撑竿,一手指着她,嘴里叽里咕噜的也不知在说什么。
陈溱听不懂淮州方言,低头朝底下看去,恰瞧见一十五六岁的青衫少年从树下经过,便道:“诶,小友,湖上那老伯在吆喝什么?”
树下的少年陡然听见天上传来声音,吓了一跳,仰头看去,只见一女子白裙如雪,斜卧在一片浓翠之中,鲜明夺目,缥缈如仙,他一时看呆了。
陈溱当他没听见,又问了一声。
“啊?啊。”青衫少年摸了摸头,瞧了瞧湖上老翁,又仰首对树上的白裙女子道,“他说捞帽子百文钱一次,问你捞不捞。”
陈溱俯视湖面,果然瞧见帷帽漂在水上,白纱笼住了一尾游鱼。想来这帽子是自己方才小憩时被风吹下去的。
其实这种小事她一会儿自己来就好,但听树下少年说那老翁说要收钱,便摸了摸下巴,问道:“百文钱,是多少钱?”
这些年有她在竹溪小筑陪着云倚楼,水涵天便可放心出谷打探消息,置办物件。陈溱出谷的时候,水涵天给了她些许碎银,她出来这么久,还没用过铜板,实在不知道百文是个什么概念。
“啊?”青衫少年有些懵,心想百文不就是百文吗?
那老翁还兀自在竹筏上骂骂咧咧,陈溱又问少年道:“你今天吃饭花了多少文?”
那少年道:“十文。”
陈溱若有所思,心道:“我这一路走来,莫不是一直在被各种店家坑吧?”
那树下的青衫少年却一拍头,对湖中老翁喊道,“对啊,我吃饭才花了十文,你这老翁也忒贪心了些!”说罢又仰头对陈溱道,“姑娘莫慌,我去给你取回来。”
陈溱连忙道:“哎,别——急。”她话还没说完,那少年就“扑通”一声跳进了湖里。
这少年转过身去,陈溱才瞧见他背后背了把剑,一时更奇,心道:“背着剑却不会轻功,这是哪派的弟子?功夫没学好就敢下山闯荡,他师父也是心大。”
那老翁见状,先是一愣,而后低骂了一句,才撑船离去。
青衫少年捉住帷帽游了回来,又在岸边把那条被白纱兜住的鱼放走,这才拿着帽子走了回来。
陈溱已经从树上下来,因将将睡醒,她的脸上还腾着浅浅的红。
青衫少年真的要以为自己是遇到林间仙子了,连忙把帷帽一递,道:“给。”
白纱还滴着水,陈溱接过,问道:“你呢?你是要多少文?”
青衫少年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摆着双手道:“我不要的!”他拒绝得太过激动,脚都往后退了两步。
陈溱忽然觉得这青衫少年十分可爱,便又问道:“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那少年忙道,“我帮姑娘取帽子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为了……”
“为了什么?”
那少年道:“为了行侠仗义!”
陈溱稍怔。
青衫少年又道:“我爹说,学了一身本事就要主动帮助别人,挟恩图报非君子所为。”
陈溱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答道:“程榷,禾字旁的程,木字旁的榷。”
“我记下了。”陈溱道。
烟波湖南岸,忽有一画舫缓缓驶来,舫头如飞檐一般翘起,而上面立了一个人。
那女子红缎粉裙,瑰丽明艳,一下点亮了四周的湖光山色,粼粼湖水登时鲜活起来。
“师妹。”女子的声音从舟上传来,声音不大,可穿过数十丈茫茫湖面依然清晰。
陈溱瞬间认出来人,对程榷道了声多谢,便纵身跃出跳到湖上。
湖畔众人只见一白衣女子登萍踏水如履平地,鞋面上一滴水都没沾着,凫鸟一般向那画船掠去。
撑竹筏的老翁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岸边的程榷也是目瞪口呆,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心想:“这这这,自己方才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而窄袖轻罗的采莲女们还自顾自的哼着莲歌:“鸂鶒滩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
陈溱接近画舫的时候钟离雁便递出了手。陈溱握住她的手一荡,稳稳地立在了船上。
钟离雁这些年来其实无甚变化,倒是陈溱从稚嫩少女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让她一阵好瞧。
“一别经年,近来可好?”钟离雁说着就拉陈溱进了画舫。
“其实那年远赴汀洲屿参加杜若花会,我便是想去取几颗谷神珠回来,拿去问一问谢家有没有解无妄的法子,孰料汀洲屿忽然生变。”
“那今年又是怎么回事?”陈溱问道。能使五大派召开武林大会,看来事情不简单。
钟离雁刚要开口,画船骤然一停,两人齐齐向前一倾。
“什么事?”钟离雁按着梨木小几皱眉问道。
“姑娘,是官老爷拦路呢!”舱外的青衫女子们一点也不露怯,扬声说道。这话听起来,还带着一股子讥讽意味。
“你先待在这里。”钟离雁说罢,起身掀帘走出船舱。
珠帘其实并不能挡严实,陈溱坐在舱内也能瞧见外面的身影。
“钟离姑娘。”对面船上的侍卫抱了抱拳,似乎十分尊重这么一个贱籍商女。
钟离雁笑道:“原来是淮阳王府的官爷。不知官爷来此有何贵干?莫不是奴家有什么东西落在府上了?”
那人道:“这倒不是,是咱们府上可能有什么东西跟着姑娘上了船,我们得来搜搜。”
“哦?”钟离雁挑眉,“官爷的意思,难道是说我们这些姑娘手脚不干净?”
那官兵却不解释,只道:“得罪了!”
说罢,船上的侍卫一拥而上跳上画舫,孰料舫上四名青衫女子也不是吃素的,二话不说就和他们交起手来。
“住手!”
钟离雁披帛一掷,玲珑金球在那些府兵的腕上一一砸过,那些人手臂顿时一麻,不得不停了下来。
为首那人这才重新讲起了礼数,抱拳道:“钟离姑娘,可否掀开你这画舫的帘子让我们瞧瞧?”
钟离雁自然不喜他们,但春水馆尚在淮州,她不能和他们闹得太尴尬,便一笑,对那四名青衫女子道:“官爷要搜,让他们搜就是。”
那些府兵面面相觑,愣了片刻,才揉着手腕冷哼两声走了进去,把珠帘掀得叮当乱响。
孰料偌大一个船舱里只坐着一个风姿绰约的白裙女子,显然不是他们想找的人。
陈溱倚着小几一笑,也不说话。那些人便互相交换眼色,走了出去。
“多有叨扰,姑娘海涵。”那府兵对钟离雁道。
“奴家不过一介商女,什么叨扰不叨扰的。”钟离雁笑笑,目光望向湖岸,“不过,官爷们是淮阳王府的府兵,可奴家这船已经划进淮阴了呢。”
那些人的脸色骤然一变,立即跳下画舫划船离去。
“欺软怕硬,呸!”一青衫女子盯着他们的背影道。
钟离雁也不呵斥,掀帘走回舱中,对陈溱道:“淮阴王是破格的亲王,淮阳王也得给他三分薄面……”她目光一凝,静下来。
陈溱正盯着船板。
她拈起小几上一颗红荔,往船板上一击:“曲港跳鱼,圆荷泻露,舟下君子何不上来与我二人共赏?”——
作者有话说:曲港跳鱼,圆荷泻露。——苏轼《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
鸂鶒(xīchì)滩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欧阳修《蝶恋花·越女采莲秋水畔》
第73章 蒹葭浦轻鲦出水
船下那人的动作其实十分细微,若不是刚才那些人出去的时候他稍微挪动了些许,陈溱也察觉不出来。
他被陈溱隔着船板用荔枝砸了一下后,也没有要挪的意思,像是准备就这么装作不存在地糊弄过去。
陈溱和钟离雁对视一眼。
她们本来还怀疑淮阳王府府兵是以搜查为由寻衅生事,没想到这船上——不,是船下,还真藏了个人。
总归是个来历不明的人,任由他待在船下实在不安全,可提醒他他又不理,陈溱便向钟离雁使了个眼色,而后腾身从窗子跳出,跃入湖中。
午后日头毒辣,但也只照热了湖面上薄薄一层,底下的湖水依旧冰凉。陈溱纵有内力护着,也缩了一下脖子。这一缩的功夫,湖水之中、画舫阴翳之下忽然扫过来一腿。
陈溱忙一推画船借力后退,那人的鞋堪堪在她腰际擦过,陈溱便反手用掌缘在他小腿上一击。
以她如今的功力修为,一掌把寻常人的四肢劈裂都不在话下,但这人和她无冤无仇,她也不想直接下狠手,所以这一掌只三成功力,意在试他虚实。
孰料那人的腿顿都不顿就收了回去,脚尖在水中拨出一道流畅的圆弧。
陈溱稍奇,因在水中不能发问,便挪进了画舫阴影里,听水声辨位。
她进,那人便退,顺着船身一路退到了舫头之下。手掌抵在晦明交界之处,背后披着轻纱薄雾般的淡淡金辉,那人终于一掌击出。
陈溱侧身避过,却觉被那人掌缘拨起,而后打在自己肩头的湖水锋利异常。
她不禁扬了下眉。水下出招好比逆风发力,任你武功再高,速度和力道都会有所衰减,那人掌势大消后仍有这般气劲,可见身手不凡。
陈溱来了兴致,欺身上前去接那人的第二掌,看似要与他双掌相击,却又在快触碰到的时候向左一转,手掌从他虎口处翻到他手背上,然后用手腕在他四指指跟上一压,那人的掌就硬生生被她折成了拳。
陈溱师从云倚楼,拳法掌法讲究绵柔,而面前这人走的是刚劲路子,不过他们二人都讲一个灵巧,推、砍、扳、撩、钳制、擒拿、左右钩击……
湖中阻力太大,气劲大削,两人又都没有亮兵刃,拳脚相击时技法就凸显出来。两人来来回回地过了三十来招,越打花样越多,衣袍在水中翻覆,飘逸轻灵,翩翩似舞,竟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缠绵之感。
第四十招时,两人都以为自己摸清了对方的套路,同时出掌,不料他们太过心有灵犀,出的招一模一样,掌缘贴着掌缘滑过,手臂蹭着手臂挪过,二人的身形在水中堪堪错开,两掌都打了个空。
那人趁机闪至陈溱身后,手掌去钳她的肩。陈溱却顺顺水推舟把肩往后一递,以肘去击他的心口。
这一击,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就在水中蔓延开来。
陈溱微惊,心想:“不至于吧?我明明没有使很大力……”定神一嗅,血气似乎是从那人肩头传来的。
原来这人早就受了伤,如今是伤口撕裂了。怪不得他不愿动手。
陈溱稍一愧疚,便见一掌飞速朝她面门袭来,她下意识地后仰,出掌回击。
掌心相撞,水声震耳。
水下没有掌风,从手掌交接处被挤压的湖水向四周直闯,向上的水幕将顶上画舫的舫头冲起老高,舫上珠帘璎珞哗啦乱响。
画船翘起,阳光沿着船底打入湖中,水下两人四目相对,各自一惊。
船上五个姑娘被水幕弄得一阵颠簸,钟离雁纵身跃起,白鹭一般独立在舫头尖端,脚尖一压,就将画舫稳了回去。
“啪——”画船拍向湖面。
“唰啦——”湖中两人破水而出,稳健地立在了船头。
水珠映着灿灿日光,从他们湿漉漉的面颊上滚过。若说方才在湖里两人衣衫飘逸是吴带当风,那此刻稠迭贴体之态就堪称曹衣出水。
萧岐急促地看了众人一眼,大步流星地转身掀帘钻进了船舱。
钟离雁诧异地看向陈溱,陈溱稍侧头,望着珠帘一笑道:“也是有缘。”
江湖高手用内力烘干衣裳并不难,但弄干头发却有些麻烦。钟离雁从青衫女子手中接过帕子给陈溱擦着头发,却问萧岐道:“瑞郡王午间还在筵席上端坐,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跑到奴家船底了?”
在萧岐之前,大邺还没出过有封号的郡王。
淮阳王长子以千金之躯亲赴险境,在西北大营待了六年,一朝得胜班师回朝,邺帝才赐了这“瑞”字。这封号可谓是来之不易。
萧岐侧过头,显然不想回答。
钟离雁心中也明白,淮阳王府府兵说搜查什么东西,追的却是淮阳王长子瑞郡王,此事怕是关系到王府秘辛,萧岐不可能说。她也不过是客气地随口一问罢了。
萧岐的目光越出窗子,落在湖西的田田莲叶上,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鱼戏新荷动,烟波湖的夏日胜景,与别处确有不同。”
这声音低沉优雅,带着几分清冷的韵味,与年少时大有不同。
“嗯?”陈溱顺着萧岐的目光看过去,片刻,才明白过来他是在回自己方才问的那句“舟下君子何不上来与我二人共赏”呢。
钟离雁赴的是淮阳王府的宴,按理说萧岐今日应该穿正装礼服的,可这小郡王一身素白,衣裳上仅有银线暗纹,若非方才沾了水,此刻映出粼粼的光,还真瞧不出来。想来他身上这件是中衣。
萧岐侧身对着她,陈溱便顺带打量了一番,想看看这小郡王六年多来都有什么变化。
萧岐如今身材高颀,刚刚站在船头上时比陈溱还要高上半头,脸上也是稚气大消,线条精致,双眉俊逸,而那双眼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在水里泡久了,那双眼睛清亮得像是荡着潋滟水光。
陈溱瞧着萧岐这副湿漉漉的样子,忽然就想起了当年在水边捞他的时候。
他的头发被河水冲散,水草一般柔柔地搭在她的臂上。那时候她哪有功夫瞧这小子长得好不好看,只记得自
己一臂就能揽过他的腰,在水中轻轻松松就能把他背起。
后来……后来这倒霉孩子一看见她掉头就跑。
想到这里,陈溱托腮瞧着萧岐,道:“你很怕我吗?”
萧岐立刻转过头来奇怪地看着她,故作镇定道:“怕你什么?”说罢,又瞧向画舫窗外。
“那为什么一直躲着我?”陈溱又问,“东山那次,还有刚才。”
钟离雁给她擦头发的手稍顿。
萧岐默了默,心想东山那次实在不好解释,便避重就轻,理直气壮道:“方才我又不知道船上是你。”
陈溱不依不饶,一挑眉梢:“那你现在在躲什么?”
钟离雁的手彻底停下来了,心中思索,她这师妹在无妄谷待了六七年,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这样说话十分的……不合适?
萧岐稍怔,缓缓转过头来。
此时陈溱身上的衣裳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可额前的发梢上仍有水珠滴下,落在她的脸颊上,也不知水珠和肌肤哪个更为莹润些。
他年少时就十分讲究,可那时见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但如今长大了想得多了,总觉得哪里不太合适。
偏陈溱丝毫不觉有何不妥,睫毛上还挂着水,就定定地看着他。
萧岐想了半天的措辞,才道:“你擦干头发再和我说话。”说罢,也不偏头了,直接整个人转了过去。
陈溱眨了眨眼,不是很能理解,便仰头看向钟离雁。
钟离雁心中叹了一声,继续给她擦着头发,不忘缓和气氛道:“奴家方才瞧见淮阳王府的那些府兵已经走远,待会儿靠了岸,郡王便可下船了。”
萧岐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进去,自顾自地擦了擦腰上挂着的剑鞘。
他出水之时就瞥见那些人的船已经划远,其实那时候他就可以走了。
说起府兵,陈溱忽然想起了方才在水下嗅到的那丝血气,便问道:“你伤得重吗?”
萧岐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没事。”
陈溱这才发觉,她从出水到现在都没有瞧见过萧岐的伤口,刚刚在水下她分明感觉到是在肩上的……
是了,是左肩。他一进来就侧着身,一直背对着她的不就是左肩吗?
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和水有什么孽缘,陈溱两次在水上见到萧岐,他都带着伤。
“当年……”陈溱下意识开口,一顿,又摇了摇头,“罢了。”
她本想问他当年为何会身中独夜楼数十枚暗器漂在洛水里,但转念一想,当年之事、今日之事左不过是王府纷争、皇族纷争,和她实在没有关系,萧岐也不可能答。
画舫渐渐慢了下来,舱外青衫女子唤道:“姑娘,到了。”
陈溱的头发将将擦干,萧岐还真的一路都背对着她俩,直到画舫靠岸才稍稍转过身来。
他起身欲走,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可挣扎了半天也没有开口。
陈溱觉得这小郡王颇为有趣,便托腮瞧着他,一笑道:“问我名字?”
萧岐没答话也没点头,只瞧着她,像是在默认。
陈溱便不再逗他,道:“我姓秦,行三,名霜月,是‘一溪霜月’的霜月。”
萧岐根本没听什么霜什么月的,他眸色一黯,眉头稍皱:“姓秦?”
陈溱稍怔,她忽然觉得这小郡王有些奇怪,仿佛姓秦是一件十分不好的事。
可萧岐转瞬间便神色如常,道:“我记下了。”
第74章 蒹葭浦同气连枝
湖畔柳荫浓遮,街上熙熙攘攘。时有垂髫稚子手握风车嬉笑着跑过,身后的年轻妇人追得气喘吁吁,额上都起了薄汗。
“那小郡王是玉镜宫的人,你小心着些。”钟离雁声如冰碎。她本就生得清冷,此刻面如寒霜,只眉宇间透着些许担忧之色。
陈溱稍怔,转瞬明白过来,道:“只是见过几面,倒也算不上有多深的交情。”这后半句说出口,她自己都有些不确定了,毕竟这河里捞人和帮忙要解药似乎不像是小事。
钟离雁不再追问,转而道:“武林大会召开的原因本不应该是秘密,但此次关系到一些别的东西,为免引起慌乱,宁掌门便告知各门派不要外传。此处人多眼杂,回到馆中我再与你细说。”
“宁掌门?”陈溱稍一顿,她离开碧海青天阁这么多年,也不知宁许之他们近来怎么样。
钟离雁却没猜到她这层意思,解释道:“谷神教与碧海青天阁交好,白教主来到淮州后先去了东山。宁掌门得知消息后便迅速派弟子联络其余三大派,这才确定了要开武林大会。”
陈溱蹙眉,心想,白教主亲自来,宁许之迅速布置,看来事情非同小可。
钟离雁叹了一声,道:“汀洲屿之事我也十分忧心,但武林大会我是真的不愿去。”
春水馆本不是江湖帮派,因云倚楼而名声大噪。上一届武林大会为的是降伏云倚楼,钟离雁自然不愿赴会。
陈溱和钟离雁快到春水馆时,没未见到春水馆的招牌,就先听到了丽娘的声音。
“雁娘说了多少次了不必送,你们家公子是听不懂话吗?有这闲钱就去城外施施粥,别净搞些没用的!”
陈溱瞧见钟离雁秀眉一蹙。两人快步走过去,就见一架硕大的宝马香车停在春水馆门口。
马车旁站着的锦衣侍从挨了嫌也不敢还口,只对丽娘道:“姑娘就收下吧,我们只是跑路的,您也莫要为难我们。”
丽娘将握着团扇的手插在腰上:“收什么收,我们哪有地儿搁?”
而此时春水馆门前还站着个面红耳赤的青衫少年,结结巴巴地对丽娘道:“那,姑、姑娘若是方便,就再、再帮我找找,我先走啦?”
丽娘头都不回道,“赶紧走!”说罢又对那马车旁的侍从喊道,“你们也赶紧走!”
陈溱认出那赧色少年正是方才帮自己捡帷帽的程榷,不由惊讶。
钟离雁走上前,那些个侍从便跟见了救星一样齐齐看向她,为首那人道:“钟离姑娘,你看……”
钟离雁掀起车上盖的锦布,瞥了一眼底下五光十色的脂粉裙钗,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拉回去。他要是问起,你们就说我全都不喜欢。”钟离雁说罢,挽起陈溱就往春水馆里走。那些个侍从还想追问,却被一群莺莺燕燕堵在了门外,硬闯不得。
陈溱心中更奇,问道:“送礼那人是谁?”
钟离雁并不遮掩,“淮阴王萧峪的儿子。”又补充道,“是个彻头彻尾的浪荡公子。”
丽娘提着裙子追进来,瞧了瞧两人,笑道:“姑娘果真是雁娘的朋友,我就说咱烟波湖畔什么时候多了个我没见过的标致姑娘。”
丽娘全然没了方才和那些人说话时盛气凌人的神态,笑得十分舒服,想来是个直爽性子。
“是我师妹。”钟离雁对她道,“你去让她们把我师父以前住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被褥都换上新的。”
“好嘞!”丽娘并不多问,提起衣裙转身就走。
“诶!”陈溱拦下她道,“刚刚门口那个青衫少侠是来做什么的?”
丽娘又转过身来,略一思索,道:“他啊,他说来找人。”
钟离雁问道:“来青楼找人?”
“对,我还想着他或许是咱家姑娘的新客,没想到他还真的是来打听人的。”丽娘握着团扇,金边儿在下巴上点了点,“估计是之前家里穷,他爹娘把女儿给卖了,现在有钱了又想接回去。”
“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
陈溱从恒州过来,别说卖孩子,就是扔孩子的她也见过。
丽娘叹了声,又道:“他说那姑娘今年都二十二了,要我说,就算找着了,人家也未必愿意跟他回去。”
陈溱与程榷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十分欣赏这么个赤诚的孩子,便又问道:“他说那姑娘叫什么?”
丽娘把团扇一转,一双美眸瞪得溜圆:“我也问了,可那小子还不肯说,就说姓陈,不说名儿我们怎么帮他……”
“程还是陈?”陈溱蹙眉。
“哎呀,姑娘,我这口音又不重。”丽娘一字一顿道,“是陈,耳东陈!”
陈溱的心跳骤然落下一拍,总觉得此事与自己有关,便对钟离雁道:“我去找他。”
烟波湖另一边,萧岐步法轻盈,潇洒写意,深得玉镜宫轻功步法飒沓流星的精髓。只要他不想让人抓住,就没人能挨得到他。
他避开重重守卫回到自己房中后,先紧忙换上干净衣裳,丢了那染血的中衣,才若无其事地走出。
刚踏出房门,就瞧见了立在檐下,眉头紧皱的任无畏。
任无畏拿扇子指了指他几乎看不出异样的肩头:“你这旧伤未好又添新伤的……”
“无碍。”萧岐道。
任无畏透过花窗,望着院外仍在四处搜捕的府兵,冷声一笑。
“我这还是头一次来
淮阳王府,就遇到了这样的事,你真的不觉得是府里人干的?皇族纷争,左不过一个传承,你还有个弟弟呢。“任无畏道,“九年前正月,也是赴宴……”
萧岐打断他道:“那年萧崤才七岁。”
任无畏道:“那年你也才十岁。”
萧岐没再答他。
母妃在他三岁的时候诞下一对龙凤胎,便是萧崤和萧湘。魏夫人的儿子早夭,淮阳王府就他们三个孩子,萧崤实在没有加害他的必要。
况且……以萧崤那点儿心性,他也想不出什么加害别人的计谋来。
见他半天不答话,任无畏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便缓声道:“总之,这淮阳王府不是什么好地方,等武林大会后把海寇处理了,咱们就回青云山,大师兄还等着你呢。”
“嗯。”
刚说完,就有个老奴绕过影壁穿过花池走上前来,道:“郡王,外面……”
“不见。”萧岐直接打断道。
他实在是不想和这些人周旋。
那老奴稍顿。他是院里的老人了,虽六年多没见过这主子,但也是知道他的脾性的,又试探道:“是二公子和小郡主。”
萧岐怔愣一下,神色稍缓,转身走入屋内,道:“让他们进来吧。”
任无畏却不想和那两个聒噪的小屁孩儿打交道。反正他这师侄已经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他索性转身去自己的客房歇着。
屋内三人相对,各怀心思。
萧岐记得这对弟妹幼时是很黏自己的,可如今看到他们时,总会偶尔生出陌生之感。
他一直在他们身上寻觅当初的影子,恍然转醒,才发觉往事不可追,眼前这对弟妹已经十六岁了。
他瞧他们陌生,他们瞧他也感觉有些害怕。
萧湘记得自己的大哥小时候就不怎么喜欢理人,但还是经常带着她和萧崤玩耍。
可大哥先拜入玉镜宫骆掌门门下,又去了那西北大营,这么些年不见,他们的哥哥真的变了许多,即便穿着常服也能生出一种凛然不可犯的清冷威严。
萧湘正当二八年华,像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稚气。
她抿了抿唇,在萧岐身边的椅上坐下,倾过身去眨眨眼,道:“哥,我听他们说宴上出了刺客要刺杀堂哥,你没事儿吧?”
“没事。”
萧岐答得十分干脆利落,萧湘“奥”了一声,用肘打了打身边的萧崤。
萧崤看了她一眼,也“奥”了一声,连忙转头对萧岐道:“哥,娘让我们学无色山庄的毒典,这月还要考查,这我俩怎么行?我又不是宋家表哥,天天待在无色山庄,日日和毒打交道……”
萧湘接道:“哥,你能不能,稍微,指点一下我们?”
他们两人说罢,就睁大了眸子,猫儿一样地眼巴巴瞧着萧岐。
萧岐:……
看来什么陌生之感都是他的错觉,这两人撒娇的样子是一点没变。可他的确帮不上他们,便如实答道:“母妃没教过我这些。”
萧湘瞪大了眼:“不会吧?”
“我只认得无色山庄几味有名的毒,怕是帮不上你们。”萧岐道。
自九年前中了独夜楼流星针的毒,他师父便开始传授他一些辨毒解毒之术,但母亲却是没有教过他。
萧崤登时蔫了下来:“好吧。”
倒是萧湘又想到了别的什么,欣喜道:“哥!你给我带回来的那个什么葡萄籽,今天长出来了两个小苗苗,你要去看吗?”
萧岐:“你现在种?”
小郡主有些懵:“现在不能种吗?”
萧岐:“还长出来了?”
小郡主点头。
萧岐有些茫然,觉得自己可能是在西北待久了,便道:“大概是淮州温暖,什么时候都能种出东西吧。”
萧崤和萧湘面面相觑片刻,萧崤问道:“哥,恒州很冷吗?”
萧岐点头:“很冷。”
萧崤来了精神,口若悬河道:“娘给我们讲了好多江湖上的事,我听说西北的玉镜宫、妙音寺还有无名观,八九月份就开始下雪啦,但是那东南方海上的汀洲屿就四季如春,不对,四季如夏。不过,娘说岛上谷神教的人不是好东西……”
萧岐有些出神,他在疆场上待了太久,很久没有听到过江湖上的事了。
问人,不若问剑。
他道:“我不在的这些年,江湖上可有‘拂衣’的消息?”
萧崤被骤然打断,脑子好不容易才转过来,挠头道:“这我就没听说过了。”
“没事了。”萧岐道。
“我知道我知道!”萧湘凑上来劈里啪啦道,“宋家表哥跟我说,他把一个拿着‘拂衣剑’的女孩子踢下悬崖了,我问他是哪个悬崖他还不跟我说。诶,哥,你说他不会是怕我去崖下找剑吧。那剑很宝贝吗?我记得那是咱们秦家表哥的佩剑,他都好多年没出现过啦……”
萧岐皱眉:“宋苇航如今在哪?”
大意了。他当年只想着拦住宋长亭,却忘了他这舅舅把儿子当成宝贝,去哪儿都要带着。
“最近淮州要开武林大会,宋家表哥这两天应该就到了。”萧湘摸了摸下巴,“他这回应该还是住在咱们家,哥有事儿找他吗?”
“没有。”萧岐道,“他不是个好东西,你离他远点。”——
作者有话说: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王粲《七哀诗》
第75章 蒹葭浦故人相逢
此时,无色山庄一行人正招摇地在街上走着,准备绕过烟波湖前往淮阳。
淮阳王和宋华亭的儿子封瑞郡王,无色山庄的人也与有荣焉,一踏入淮州境内就不停地夸,生怕路过的人不知道他们跟淮阳王府沾亲带故一样。
“十三岁亲征,十九岁功成,从古至今都数不出几个人!”
“那可不,到底也算是咱们无色山庄的人,要我说啊……”
“你们叭叭了一路,烦不烦?”宋苇航勃然一怒,所有人都噤了声。
他从小就被惯出了一副暴脾气,偏还骄傲,听到无色山庄的弟子们一直在夸他表弟,心中不免烦躁。
宋长亭瞧着比自己还高小半头的的儿子,忽觉这孩子虽然个子长了,但性子还跟小时候一样骄横,便劝道:“航儿,咱们要去你姑姑家住,你收敛些。”
宋苇航哼了一声,转过头小声嘀咕道:“姑姑又不会说我。”
宋长亭便哼道:“你表弟是大邺开国至今唯一一个有封号的郡王,绝非等闲之辈,他连你老子都敢惹,何况是你?”
他说的自然是七年前冬天在樊城城外的那次。萧岐不仅是宋长亭的外甥,还是正宗的皇族萧氏子弟,只要他想,宋长亭在他面前就托不了大。
仅这一会儿的功夫,宋苇航的耳朵就被“瑞郡王”三个字磨出茧子了。当年要不是萧岐拦住了他爹,那少女能轻易从他那么多手下手里逃脱?
他心中愤懑,声音都不自觉地大了起来:“陛下封他为瑞郡王,那‘瑞’字是何意?是祥瑞的意思。他就是个吉祥物而已,要他去恒州不过是为了鼓舞士气,他能有什么本事?”
此话一出,非但宋长亭和无色山庄弟子,就连周围的路人都步子一顿。
浑邪不比翁叔仁和恭顺,他暴戾恣睢,勇猛异常。传说浑邪能以左臂挽弓矢,左手持戈矛,堪称有戎的第二个胡禄。七年前浑邪挥兵南下时,定西将军裴远志无力抵挡,大邺百姓谈之色变,瑞郡王能自请前往西北前线 ,再怎么说都是值得敬佩的。
“你这人怎么胡言乱语?”一阵寂静过后,终于有人出了声。
宋苇航顺着声音看去,就瞧见一个十四五岁、虎头虎脑的青衫少年。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刚从春水馆门口过来的程榷。
“关你屁事。”宋苇航低骂道。
方才又羞又窘的少年登时变了模样,他竖着眉,义正严辞道:“恒州是大邺西北门户,你恶语中伤恒州守将,我是大邺百姓,怎么不关我的事?”
“守将?”宋苇航更恼,冷哼一声道,“他也配?”
程榷气得脸颊通红,站在宋苇航面前仰着头憋着怒道:“你怎么可以瞎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宋长亭要拉宋苇航走,却稍晚了一瞬,眼见着宋苇航一脚踢向了那个少年。
程榷下盘功夫不佳,没有躲开,被宋苇航踢得大腿一痛,立即抽出剑来。
宋苇航好不容易逮住了送上门的出气包,也拔剑刺向面前那少年。
孰料程榷腿脚功夫一般,剑却使得极妙,一挥一扫间甚有大家风范,剑尖好几次都要点到宋苇航的手腕。可那宋苇航好歹也是毒宗宗主的儿子,在无色山庄练了十几年的武,又争强好胜喜欢找事,身手也是不差。
他们两个你来我往,围观的人目不转睛,暗暗叫好,心想果然是要开武林大会了,这烟波湖畔都热闹了起来。
陈溱赶来时,正好看到了程榷的剑法。
程榷使的第一招叫做“云敛天末”,紧接的一招叫做“洞庭始波”,两招的动作要领都是“挥”,但前者浑沌如云雾锁横江,后者凌厉如秋风扫木叶。
都是落秋崖的招式。
陈溱一开始不甚确定,所以多看了一会儿,如今她紧紧按着腰间剑柄,稍有异动,她就能把“拂衣”贴在宋苇航的脖子上。
宋长亭见四周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再这么下去怕是要传到淮阳王府里,便喊道:“都住手!”说着便跨步上前,双臂在宋苇航和程榷小臂上一击。
宋苇航把拇指按得咔吧响,程榷也是气冲冲地瞧着他。
宋长亭朝程榷一笑,负手道:“我这儿子不甚懂事,还望少侠莫怪。”
程榷见宋长亭说话和善,怒气稍减,但仍劝道:“前辈,我从西北边过来,深知瑞郡王还有恒州其他将士都是舍生忘死、为国护家之人,你儿子说话真的过了。”
宋长亭的笑僵了一瞬,但立即又和煦起来,“少侠说的是。”他说着,将负在身后的手往面前一摊,“不知少侠出自何门,拜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听“扑哧”两声,两枚激射而来的暗器打在了他的手上。
宋长亭骤然转身,目眦欲裂。
宋苇航也瞪大了眼,喝道:“谁?滚出来!”
陈溱亦是一惊,宋长亭手上有一道一寸长的口子和一根三寸长的银针。
那道口子自然是她弄的,她七年前吃过宋长亭的亏,见他手上有动作,腕上暗器毫不犹豫地就打了出去。摽梅薄如花瓣,瞬时嵌入了宋长亭的血肉。
那,银针又是谁丢的?
“我呀!”脆如莺啼的声音传来,在场之人都瞧了过去。
只见人群中走出来一个身穿鹅黄衣衫的少女,她瞧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脸颊稍圆润,头上编着许多细细的小辫,有的挽起,有的披在背后,还有三五根搭着肩上,瞧起来俏皮可爱。
宋长亭哼笑一声,指责道:“你这丫头何故出手伤人?”
少女一偏头,笑嘻嘻道:“你这伯伯指缝藏药,好不恶毒,我既然瞧见了,就得出手伤了你,免得你去害别人!”
程榷懵了,瞪着眼睛对宋长亭道:“前辈,你要对我下毒吗?”
宋长亭脸色一变,指向那少女道:“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那少女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手中握着的一截紫竹就露了出来。
宋长亭双眼骤然睁大,指着她怔怔道:“你这吹矢……”
那少女挑眉一笑:“怎么?你们能用,我用不得?”
“这是我无色山庄的东西,你从哪来弄来的?”
少女道:“看你是无色山庄的人,我才饶你一命,赶紧滚!”
宋长亭又问:“送你这东西的人在哪?”
“我捡来的,你管得着吗?”那少女忽然摇头晃脑,一副不想回答他的样子,“你指缝中藏的是无色无臭的名毒‘无及’,我瞧你既然敢把毒藏在手里,肯定早就服过解药,要不你把手放在你儿子口鼻上捂一会儿?”
“用手捂着口鼻,无需用毒就能将人憋死。”宋长亭冷冷一哼,“你这丫头坏我名誉,害我儿子,是在逼我动手啊!”
“呸!”那少女用食指点点脸颊,“你这老伯要打就打,装什么装?羞不羞!”
宋长亭是真的恼羞成怒了,对众弟子一挥手道:“把她拿下,抓活的!”
二十来个无色山庄弟子应声上前,刀剑和暗器全都朝那少女招呼去。
那少女手中没有刀剑,如何应付得来?程榷忙持剑帮忙。
陈溱飞身上前,用肘抵开两名无色山庄弟子,对宋长亭凉凉一笑道:“宋宗主,好久不见啊!”
宋长亭盯着这突然冒出的姣丽女子,愣是没想起来自己在哪见过。
倒是宋苇航一手按着他爹的肩,一手指着陈溱道:“爹,她就是樊城那个!”
宋长亭脸色一变。七年前,宋苇航说那少女跳下了拂衣崖。拂衣崖下有什么,他作为无色山庄庄主,最清楚不过。这女子能安然站在这里,要么是及时从崖底爬了上来,要么就是遇到了清醒着的云倚楼。
见有人跳出来帮忙,那黄衫少女也是一奇,但转瞬便专注与指间。
吹矢被收回怀中,她指间夹着数枚银针,每一根打出去都直冲敌人穴位而去,看来是个认穴高手。
程榷剑术不差,但出手仁慈,只击伤了两名无色山庄弟子的手臂。
陈溱和无色山庄本就有旧仇,出手毫不留情,衣袂翻飞间就将十几名弟子击倒在地,还直往宋长亭面前逼去。
无妄是无色山庄的毒,云倚楼的事宋长亭逃不了干系,或许他真的有解药呢?
见这白衣女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击败了自己的弟子,又逐渐逼近,宋长亭扯着宋苇航掉头就跑。
陈溱也顾不上那些弟子们了,足尖点地飞身跃起,朝宋长亭追去。
“宋庄主跑什么?”陈溱冷笑道。
宋长亭这会儿拉扯着宋苇航,精神集中在脚下,没功夫和她贫嘴。
陈溱距宋长亭不足一丈时忽听见一声惊呼,她心中一紧回头看去,就瞧见一柄剑刺在了程榷肩头。陈溱来不及思索,忙出掌拍向面前屋檐,借力一弹,转身回去。
捉宋长亭以后还有机会,救人要紧。
程榷肩上受了伤仍不屈服,剑挥得飞快,血洇了一大片。
陈溱一落地就抹了程榷面前那人的脖子,出招飞快,“拂衣”连血都没沾染。
那些人见方才的白衣女子回来,一下子都慌了神,频频后退凑成一团。
陈溱稍阖眼,冷声道:“滚!”
无色山庄弟子们一哄而散,围观的百姓也是啧啧称奇。
程榷认出了陈溱,忙朝她走来,却被那黄衫少女抢了个先。
那少女眼中像是有星星点点的亮光,脆声一笑,几乎是朝陈溱扑了过来。
陈溱下意识地后退两步避开,奇怪地瞧着那少女。她如今防备心很重,不会让别人轻易近身。
那少女一愣,小嘴微张着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她连忙站定,身子稍稍前倾,脆声道:“秦姐姐,是你吗?是你吧!”——
作者有话说:云敛天末,洞庭始波。——谢庄《月赋》
第76章 蒹葭浦豆蔻生香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陈
溱盯着面前的黄衫少女打量半晌,只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但还是没想起自己在哪见过她。
那少女眼中并无失望之色,只是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微微垂下头,还不忘暗中瞥陈溱两眼,蹙眉道:“我没有名字,娘说我是五月生的,就叫我小五。”
“是你!”陈溱恍然醒悟。不是她记性不好,是小五这九年来变化太大了。
当初京畿小镇的小乞丐虽然清秀,但看起来总是怯生生的,而如今面前的少女面颊微丰,跟人说话时总是仰着脸笑。这些年她变的不只是样貌,还有周身的气质。
小姑娘的眉头瞬间一舒,又笑着蹦了过来,捉起陈溱的手道:“没想到我出谷两个月,见到的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秦姐姐!”
“出谷?”陈溱讶然,“你没有留在余郎中的医馆里吗?”
“没有。”小五拉开一截衣袖,臂上仍留着犬牙撕咬后的伤疤,“秦姐姐和宁大侠走了没多久,余郎中就诊出我得了瘪咬病。余郎中说这病他没有把握医治,就把我送到了他师父那里。”
瘪咬病非同小可,小五如今活蹦乱跳,看来谢神医之名并非虚传。
“对啦!”小五又道,“姐姐,我现在叫宋司欢,司命的司,欢乐的欢。我爹说,他给我取这个名是希望我和我娘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
“宋?”陈溱稍一皱眉。
小五点点头,道:“是我娘的姓。”
陈溱这才想起当初宁许之管余郎中的师父叫“长松”,而谢商陆又说过宋长亭的长姐宋晚亭当年嫁与了谢长松。
想来小五这些年是被送到了他们那里,跟着养母姓宋,所以方才她才对宋长亭说,看他是无色山庄的人饶他一命。
一边的程榷见那黄衫少女交代妥了,才缓缓走过来,规规矩矩地朝陈溱拱手道:“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陈溱侧过身去,看着他道:“无妨,就当是报答你的拾帽之恩。”
陈溱不说还好,一说,程榷的脸腾一下就烧了起来,心想自己竟然帮一个轻功绝佳的高手捡帷帽,真是丢死人了!
宋司欢瞧见他的样子便掩嘴笑了起来,而后轻咳两声走上前去,道:“你这小子呆头呆脑的。你也不想想,能养出那么个儿子的爹能是个什么好东西?你竟然还跟他客客气气地讲话。”
程榷挠了挠头,道:“也不能这么说,就连那昭烈帝都不能避免‘生儿不象贤’,可见‘有其父必有其子’不能当真……”
“人家都给趁你不备给你下毒啦,你还要帮着他说话?”宋司欢当即竖起眉,“你爹娘师父没教过你,出门在外要提防着点儿别人吗?”
程榷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垂头站在那儿,瞧起来还怪可怜的。
陈溱便走上前去,伸手稍挡了一下宋司欢示意她暂且停下,又对程榷道:“方才听你提起恒州守将,你跟他们很熟吗?”她说着,拇指不由掐上了食指指肚。
此话一出,宋司欢也凑上前来,道:“我原是恒州人,你说,我也听听。”
“我和爹娘一起住在无名观附近,离西北边境很近,但没有去过前线。”程榷抬起头来,又提高了声音道,“不过,恒州守将能得百姓称赞,必然不是徒有虚名之辈!”
他没见过,看来不是哥哥教的。陈溱的眼神稍黯,又道:“我听丽娘说,你在找一位姓陈的姑娘,你是受谁所托?”
程榷瞧了她一眼,又抿抿唇,像是在思索能不能说。片刻后,他道:“我爹。”
“你的功夫是谁教的?”
“我爹”
“你今年多大?”
“十五。”
陈溱心道:“如此说来,这少年的武功更不可能是哥哥教的了。但程榷的父亲和落秋崖必然有联系。他让程榷找人,却不让程榷说出所找之人的名字,想来也是心有顾虑。日后我还得打探打探。”
“你这个时候来淮州,也是要赴武林大会吗?”陈溱问。
程榷点头。
“那你如今住在哪里?”陈溱又问。
程榷便道:“我,我今日刚到这里,还没想好住哪家客栈。”
陈溱自然不会带他去春水馆。一来她并非春水馆的主人;二来馆中都是姑娘家,多有不便;三来,看程榷方才的样子,肯定也不愿。
“好。”陈溱对他道,“若是定下了,你可以去春水馆告知我,我姓秦。”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学的剑法十分精妙,勤于练习,多加变通,日后必有所成。”
“真的吗?”程榷眼睛一亮。
陈溱颔首,程榷一下子欣喜起来,连忙道:“好,等我在客栈住下,就去找姐姐!”
“谁是你姐姐?”宋司欢忽然挤到程榷跟前,“你这小子傻头傻脑的,人家剑上有毒你都不知道!”
程榷瞪大了眼睛:“剑上也有毒?”
“对呀。”宋司欢伸出手指在他肩头点了点,“二钱黄连,二钱黄芩,一钱栀子,一日三次,熬服三日应该就好啦,快去!”说罢还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头上轻推了下。
程榷一脸懵懂,结结巴巴道:“这、这样,多、多谢这位……宋姑娘了!”
宋司欢叹了口气,又急又无奈地指了指天上,道:“天都要黑了,快去抓药呀!”
“奥……”程榷仰头看了看天色,再次对陈、宋二人道了谢,而后一溜烟地跑了。
陈溱是因为之前着过宋长亭的道,所以才知他手上藏有毒。可宋司欢非但瞧出来了,还辨出了那毒是什么,非但如此,她还瞧出了无色山庄弟子的剑上有毒并且给出了解药。
看来谢长松和宋晚亭名不虚传。
程榷一走,宋司欢便上前挽着陈溱的胳膊道:“秦姐姐,我也没想好住哪里,你可以带我去春水馆吗?”
被小姑娘用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瞧着,任谁都说不出拒绝的话来。陈溱微微倾身,尽量平视着她,一笑问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青楼啊!”宋司欢答道,“我听说那里面可好玩儿了,有许许多多的漂亮姐姐……”
“那里面可不止有漂亮姐姐。”陈溱道。
“好吧……”宋司欢松开陈溱的手臂,把一双手勾在背后,垂着头,“我就是许久许久没见到过认识的人了,所以就想跟着姐姐。”她仰起脑袋,再次望向陈溱道,“秦姐姐不想和我说说话吗?”
陈溱又是一笑,在她扎了许多小辫的头上揉了揉,道:“好。”
宋长亭去不了别处,拖着宋苇航到了淮阳王府门前,还没打招呼,就有立在门口的侍从接应道:“宋庄主,王妃等您多时了。”
宋长亭心中莫名一紧,问道:“姐姐等我,所为何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侍从伸出手臂,笑笑道,“宋庄主请。”
宋晚亭和宋华亭当年合称“毒宗双姝”,二人毒术天资极高,武功亦不差,那时候人们提起毒宗宗主的孩子,想到的都是“毒宗双姝”而非宋长亭,宋长亭自然是敬畏这两个姐姐的。
宋华亭的院子在淮阳王府东南侧,要绕过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才能到。
宋长亭刚和儿子在外面惹了事,正是心虚的时候,无暇欣赏绿水映夕阳的艳景。他步履匆匆地赶到院门前,尚未踏进去,便听见有人传音入耳:“宋长亭,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被二姐以大名相呼,宋长亭冷不防打了个寒颤,宋苇航却是没听到,兴高采烈地跑
了进去,高声唤道:“姑姑!”
宋长亭捏了把冷汗,但也只能跟着儿子进去。
正堂之中,高座之上是个艳红宫裙迤逦垂地的美妇。她挽着高髻,髻上簪着鎏金玛瑙步摇,双耳坠着珍珠明月铛,光芒夺目,气势逼人。宋长亭望着她,心中莫名生出一种畏惧感。
宋华亭已将堂中侍从侍女尽数驱退,她居高临下,冷冷地望着宋长亭,黛眉一竖,道:“淮阳和淮阴如今是个什么形势你不知道?你带着航儿在淮阴境内议论我淮阳王府的是非,若是被萧峪那厮听了去,我和王爷的脸往哪儿搁?”
宋长亭心中一凉,宋苇航的笑也僵在了脸上。宋长亭心想:“二姐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难道她是来兴师问罪的?”这般想着,他颤颤巍巍道:“是弟弟的错,弟弟这就让航儿去给瑞郡王赔不是。”
宋苇航很少见到姑姑在自己面前发怒,听了他爹的话立即掉头就跑。
“回来!”宋华亭道。
宋苇航的脚步一顿,缓缓转回身去,道:“姑姑……”
“罢了。”宋华亭轻叹了一声,“航儿,你有空就多陪陪萧崤和湘儿。”
宋苇航没听明白姑姑是什么意思,只乖乖应道:“哦,侄儿明白了。”
“下去吧。”宋华亭道。
宋苇航转身离去,宋长亭也要走,却被宋华亭凉凉一句“我让你下去了吗?”给拦了下来。
“航儿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宋华亭从座上下来,走到宋长亭身边,“这些年来你做的那些事,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
“我今天,见到了紫竹吹矢!”宋长亭忽道。他说完,冷汗就浸了一身。
宋华亭闻言,脸色霎时一白,瞪着一双美眸怔怔道:“你说什么?”
春水馆内,正是歌舞升平。
宋司欢刚踏进去就被丽娘和一众女伎拉了去,给她套裙子、梳发式、戴首饰。
小姑娘跟着养父母避世多年,忽然瞧见琳琅满目的绫罗绸缎、珠宝簪钗,一下子就把正事忘到了脑后,任由丽娘她们在自己头上折腾,倒是让陈溱省了不少心。
陈溱出去的这一会儿功夫,馆中姑娘已经把房间拾掇妥当,钟离雁带陈溱踏进去道:“晚些再安顿那个小妹妹,我先同你说说汀洲屿的事。”——
作者有话说:【所谓解药仅限于解程榷肩头的毒,不要乱吃!!】
忽然发现,这个字数的时候,大女儿都完结了,二女儿居然连小手都没拉过(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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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蒹葭浦洪涛惊梦
去年冬天,西北边境大雪纷飞,大邺和有戎打得胶着。而东南海上日暖风和,八名女子被海浪拍上了汀洲屿的沙滩。
所谓“天下姊妹,皆入我门”,当年三渔女建谷神教,为的就是给天下女子提供庇护之所。因此,汀洲屿虽然不接待男子,但对姑娘们却是十分包容。
那八名女子说自己是被牙公牙婆养大的“瘦马”,要被卖到南海那边的占呈小国去。她们纤纤弱质、蓬头跣足、衣衫不整,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恻隐。
但谷神教当年吃过杨鸿化的亏,不敢轻易信人,所以在那些女子上岛之时曾对她们仔细检查,最后发现这八名女子的确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弱女,这才将她们收留了下来。
这些女子到了汀洲屿,与谷神教弟子一同耕织、捕鱼,虽然体弱,但十分勤劳,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所以不出三五个月就得到了谷神教弟子们的信任。
谷神教信奉天地之母的谷神。每年五月十五,汀洲屿的姑娘们都会在教主带领下在山谷处祭拜女神,以求谷神庇佑,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衣食无忧。
今年五月十七的夜晚,也就是谷神教弟子祭拜谷神后的第二日的夜晚,天、地二门骤然决口,海水如猛兽一般趁着夜色冲进汀洲屿。
白教主所居的幽兰居、弟子们所住的薜荔堂、还有招待客人的辛夷坞都在汀洲屿的小丘上,按理说即便天门地门二堤决堤、海水灌入岛中,也威胁不到谷神教弟子。
但那日恰逢朔望潮。
潮汐升降本就是不可抵抗的自然之力,在海边守夜的弟子甚至来不及传递消息就被涛涛海水淹没。海水奔涌的力量实在太大,她只能随波逐流,在海水中浮浮沉沉,渐渐被淹没。
洪水涌来、海水涨上时,看似浩浩荡荡,其实除了峡谷处和瀑布处,其他地方的声音都十分微小。而那会儿正值三更,薜荔堂的弟子们正在酣睡,谷神教损失惨重。
白蘅从梦中惊醒,带领谷神教弟子们忙了许久,直到晨光熹微潮水落下之时,才把教中弟子们安顿妥当。
凫水十分消耗体力,众人在海水中忙了许久,手脚发白发软,已是精疲力竭,恰在这时,八艘庞然大船驶向了她们……
“想必你也猜到了,船头带路的就是去年上岛的那八名女子,汀洲屿的两个堤坝想来也是她们给毁掉的。”钟离雁道。
屋内烛火跳动,将二人的身形勾勒在屏风上。陈溱坐在椅上,指尖在桌面上轻点,眉头紧皱。
钟离雁长叹一声。明黄烛光将清冷的面颊映出了一丝暖色,她继续道:“谷神教弟子是人非神,她们也有疲惫、力竭的时候,白教主不敌他们,身负重伤,被弟子们带离了汀洲屿。”
“如此一来,岂非攻守之势异也?”陈溱蹙眉问道。
“不错。”钟离雁面色沉着,“海上不比陆地,白教主她们离开之后只能暂住在船上,而夏天海上多风浪,船只颠簸,姑娘们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这一离开,就再难回去了。”
汀洲屿上敌人众多,而海上的谷神教弟子零零散散,想要夺回岛屿实在是难于登天。
陈溱七年前亲眼目睹过谷神教弟子们以身护岛,对她们肃然起敬,今日听了钟离雁这一番话更是百感交集。她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心微攒,眼中隐有怒意,道:“从去年冬天到今年五月,那些女子在岛上待了半年多,背后那人的耐心和毅力非比寻常。”
什么人能用半年的时间去布局安排,他的胃口恐怕不是一个汀洲屿就能填满的。
钟离雁道:“谷神教的女子一旦入教,绝不轻易离开汀洲屿,她们与外界几乎没有往来,不太可能是被人寻仇。”
陈溱微微摇头,叹了一声道:“这江湖上本就有许多无缘无故的杀戮。”譬如十四年前的落秋崖。她至今都想不明白,像爹那样谦和的人,能得罪谁?
钟离雁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一黯,也是一声长叹。
烛光在两人面上摇曳,春水馆中人来人往,觥筹交错,嬉笑之声乘着袅袅香风荡上顶层,透过门窗传进来,屋内的气氛显得更加沉重。
“所以,白教主就带着岛上的姑娘们来了淮州,去了东山?”陈溱问。
钟离雁颔首。
“我知道的海上势力只有青溟帮,会不会是他们?”陈溱又问。
“青溟帮人人有靛青藤蔓纹身……但是也不能排除他们故意隐去纹身的可能。”钟离雁摇摇头,“不过,青溟帮已经归顺朝廷,袭击汀洲屿这么大的事,他们不敢私自行动。”
而朝廷是决计不可能在那个时候攻打东南海上的汀洲屿的。
这七年来,西北戎马倥偬,大邺大半的兵力都集中在西北。去年八月正值战事紧张之际,那时若分心东南,无异于将西北之地拱手相让。
静默许久,陈溱思索毕,问道:“既是如此,宁掌门为何不扩散消息,广邀豪杰呢?”
江湖上虽然黑白交错、势力众多,但这种事他们一定会帮忙——就像当年云倚楼杀玉镜宫七十二弟子后,被各门派合力追杀那样。
有人是讲义气,想要拔刀相助,也有人是厌恶这种挑衅别派的行径,但不管怎样,江湖中人一定会出手相助汀洲屿。
“宁掌门并没有瞒着武林中人,他要瞒的是天下百姓。”钟离雁看着她,神色凝重,“之所以不扩散消息,是因为海上惨遭毒手的小岛,不止汀洲屿一座。”
淮阳王妃院内,正堂之中,姐弟二人沉默良久。
“你说那女孩儿见过姐姐?”宋华亭面上凌厉之色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讶和茫然。
宋长亭擦了擦额上的汗,道:“我当年是亲眼看着
长姐烧紫竹吹矢的,长姐那时掺杂了一味我不知道的药物,烧出来的颜色比一般紫竹更艳些,我绝对不会认错。”
淮阳王妃居住的院子十分阔大,这间正堂也是宽敞明亮、金碧辉煌,宋华亭不喜帷幕帐帘,又把下人们尽数支开,宋长亭说话时竟隐隐有回音传来。
宋华亭攥着手,指间金玉指环咔咔作响,半响后,她怔怔问道:“她在哪?”也不知是在问那女孩儿还是问他们的姐姐。
“我还没打听出来长姐在哪儿,那丫头就被人给劫走了。”宋长亭干脆把两人全都答了。
“谁劫的?”宋华亭又问。
宋长亭觑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航儿说,那姑娘是碧海青天阁的弟子。不过,七年前我和航儿在樊城遇到了她,航儿把她,把她……”
“樊城?”宋华亭神色一变,皱眉看着他。
宋长亭心中暗道不妙,语速极快地解释道:“我那会儿听说顾平川出现在樊城就想过去瞧瞧,万一能分得拿下顾平川的一杯羹咱无色山庄脸上也有光不是?那姑娘从前在淮州就欺负过航儿,我总得帮航儿教训教训她是不是?谁能料到……我一个不留神,航儿就把她赶下拂衣崖了!”
拂衣崖下,就是无妄谷。
宋长亭是无色山庄庄主,再不济内力也练到了抱一境界,陈溱若不是得了云倚楼指点,几年下来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他。
“咔——”
玉碎之声响彻四周,宋长亭浑身一颤。
“你……”宋华亭指着他,脸色气得煞白,“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你可真是无色山庄的好庄主!宋长亭,你可真会办事儿啊!”
宋长亭心中暗骂自己思虑不周嘴又快,瞒了七年的事儿竟被他自己给抖了出来。他心一横,便又推脱干系道:“当年那小丫头中了咱们山庄的无及,我和航儿本来可以把她拿下的。谁知道萧岐那小子半路杀了出来,非要我给那丫头解药。我不给,他还用郡王的身份压我,把我扣留住,让我放那丫头离开。”
宋华亭显然一惊,鬓间的金玉步摇的流苏都在轻颤。
宋长亭看向姐姐,好不委屈道:“那丫头鬼灵精怪,咱们航儿自小憨厚,哪里能斗得过她?姐,这可怨不得我和航儿啊!”
一来,无妄谷是毒宗要地,当年宋晚亭和宋华亭都再三叮嘱他不要靠近。二来,这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儿委实丢脸。所以宋长亭原本是十分不愿说出来的,但是把人赶进无妄谷的罪他担不起,只能豁出老脸把责任推给他外甥。
“萧岐?”宋华亭皱起眉头。
“对!”宋长亭连忙道,“他那会儿跟玉镜宫的任无畏在一起。一来咱们不能和玉镜宫撕破脸,二来我也不是那任无畏的对手啊。”他说罢,还一摊双手,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
毒宗宗主在外人面前是极讲究排面,极要面子的。但作为弟弟,他也是被两个姐姐看着长大的。他有几斤几两,宋晚亭和宋华亭再清楚不过。在姐姐面前,他实在是装不起来。
“派人去查那两个丫头现在在哪儿。”刚说完,宋华亭又立即改口道,“不,别去,那里隶属淮阴,你的人靠不住,我派人去查。你去把那两个丫头的容貌和武功路数说给方才接你进来的人。”
宋庄主点头哈腰道:“好,我这就去!”说罢脚底抹油就要溜。
“站住!”宋华亭揉了揉自己微红的食指指肚,那里方才崩坏了一枚碧玉指环,“还有,把萧岐给我叫来。”
第78章 蒹葭浦剑影依稀
黄昏的日光将晚霞照成片片红纱,倒影在湖面上,如绮如缎。
“找我?”萧岐稍惊。
“宋宗主是这么说的。”
萧岐看了看天色,又望向任无畏。
“看我做什么?”任无畏抱臂道,“你自己考虑,我反正懒得招呼你这一大家子人。”
萧岐便对那老奴道:“你去告诉舅舅,我随后就去。”
“宋庄主已经走啦。”
宋长亭绕过大半个湖,把消息带到瑞郡王院前,掉头就走,一刻都不想多待。
都说外甥像舅,从前宋长亭也十分待见萧岐,可他这大外甥偏偏要跟他对着干。宋长亭乃毒宗宗主,自然是要面子的。
老奴退下后,萧岐把才披上没多久的常服脱下,又换了件稍显郑重的外袍。
任无畏打量着他,忽道:“你们母子还真有意思。咱们回到淮州也有一个多月了,除了刚到府上那日,今日宴上,你们两个还是头一次见吧?”
萧岐理衣襟的手稍一顿,转瞬又神色如常,道:“她一直在忙宴会的事。”
任无畏却不以为然地摇头笑笑,心想:“虽说萧岐本就是个不怎么喜欢理人的性子,但那宋华亭再忙都有空去管萧崤和萧湘,怎么就抽不出身来瞧瞧萧岐呢?”
萧岐尚未打点完毕,院外忽传来了通报声,紧接着便是帷轿辘辘,环佩琳琅。
任无畏看了萧岐一眼,觉得现在跑的话,被淮阳王妃瞧见就太不给他师侄面子了,便索性与萧岐一同走了出去。
寻常人的轿子别说进院门了,连淮阳王府的大门都进不来。但宋华亭贵为王妃,直接让人把帷轿抬到了屋前。
“母妃。”萧岐走下来迎她,“孩儿有失远迎了。”
宋华亭将手递给轿边侍女,踏着伏地相接的侍从的背从轿上下来,对萧岐笑道:“等不及你来,我便亲自过来了。”
萧岐略有惊讶之色。宋华亭却是神色不改,稍侧身,偏过头去对身后诸人道:“我同郡王说些话,你们都退下。”
下人们应声退去,立在檐下的任无畏逮住机会道:“那,我也走了?”
“任大侠不必回避。”宋华亭将双手交握在身前,微笑道,“我还有些事想向任大侠请教。”
任无畏心中叫苦不迭,只能随这对母子走进屋去。
萧岐自小就被送到玉镜宫,他的性子任无畏最清楚不过。瞧他方才的样子,任无畏就知道这孩子十分想和母亲说说话,自己在这里做什么?打扰人家母子团聚吗?
自宋华亭下轿,萧岐便在心中提醒自己不可失了礼数。待母亲坐定,萧岐才问道:“母妃找我,所为何事?”
“今日王府设宴,本是为了招待你堂兄和侄子,没想到筵席上竟忽然冒出了行刺之人。”宋华亭望向萧岐,关切道,“你可有受伤?”
萧岐稍稍低头:“没有。”
“没有就好。”宋华亭舒了一口气,转而问任无畏道,“骆掌门近来可好?”
任无畏拱手答道:“师兄一切都好,多谢王妃挂怀了!”
宋华亭点点头,眸色微变,长叹一声,又道:“我今日过来,其实是因方才从我那弟弟口中得知了一件事。”
任无畏和萧岐俱是一愣,心想宋长亭果然去告状了。
宋华亭望向萧岐,又瞧了一眼任无畏,缓缓开口道:“你们同我讲讲,七年前在樊城,为何要帮那个女孩呢?”
钟离雁同陈溱交代清楚汀洲屿的事,天已经黑了下来。
春水馆内设天井,以琉璃封顶。四周为回廊,钟离雁推开房门凭栏下望。
这里是烟波湖畔最有名的销金窟。女伎们或鼓瑟抚琴,或翩跹起舞,山与歌眉敛,波同醉眼流。淮阴淮阳的纨绔子弟齐聚一堂,醉生梦死。
钟离雁漠然扫视下方,忽然眉头一蹙——在一群男男女女之间有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醉得七荤八素的小姑娘,正是陈溱先前带回来的宋司欢。而周围已有男子目光狎犯地瞧着她。
钟离雁连忙提起衣裙翻越扶栏,使轻功
飞跃下去,稳稳地立在一众女伎身旁。她皱眉问丽娘道:“怎么给小丫头灌醉了?”
丽娘亦是十分慌张,一边架着宋司欢一边解释道:“她说自己能喝的,我也没敢让姐妹们乱来,就给了她一杯,谁知一下子醉成了这个样子?哎呀,你别闻着那酒味儿大,其实小半杯都让她洒在衣裳上了……”
陈溱闻言也赶了下来,正看见宋司欢软软地搭在一众姑娘身上眯眼傻笑。
“我来吧。”陈溱说罢,就从她们手中把小姑娘接了过来。
钟离雁帮她扶着宋司欢,愧道:“怪我没有给她们交代清楚。”
陈溱摇了摇头,道:“小五自己古灵精怪,许是她自己想尝尝那酒的味道。”
“哎,对了!”丽娘忽道,“秦姑娘,方才那小子来过了,让我跟你说他暂住在‘东篱客栈’里。”
陈溱停下脚步,转身对丽娘点头笑道:“知道了。”
陈溱将宋司欢安顿好,回到自己房中时已是夜深人静。她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实在无法安睡。
师姐说,白教主和谷神教的姑娘们被迫离开汀洲屿后,也想过先在附近小岛上暂住,蓄精养锐,而后一举夺回汀洲屿。
她们在东南海上找小岛,这一找才发现,汀洲屿附近惨遭毒手的小岛多达十三座。只是这些岛屿并非大邺所属,其上的居民与大邺也无往来,所以没人知道罢了。
这已不是江湖纷争。
东南海上的形势与当初的西北边境相似,甚至说比当年的西北边境还要可怕。因为有戎好歹在明处,东南海上的幕后黑手仍隐没在暗处。
恐民心不稳,这才是宁许之封闭消息的原因。
武林大会她必须要去。可她的内力又遭遇瓶颈,卡在抱一后期无法突破,这又如何是好?
陈溱睁开双眼,借凉白月色望着架子床顶光华流转的浮雕,盯着那梗楣板上一叶轻舟的镂花,忽又想起了今日在烟波湖畔见到的那个程姓少年。
按照那少年的说法,他的父亲很有可能是落秋崖弟子。按照年纪来推算,那人应是自己的师兄或者师叔。
想起这些,程榷使的“云敛天末”和“洞庭始波”就涌入了她的脑海。
落秋崖覆灭之时陈溱尚年幼,父亲那些高深莫测的剑法她其实并不怎么会。但她曾目睹过父亲、哥哥还有师兄师姐们练功的样子。
挥、刺、挽、抹、点、崩……那些记忆在心底尘封了许久,经程榷一点拨,忽就争先恐后地奔涌出来……
天光渐亮,鸟雀欢鸣,陈溱一宿未睡,直直从榻上坐了起来。
她先去隔壁屋里瞧了瞧宋司欢。
小姑娘宿醉未醒,睡得正酣。陈溱没有打扰,轻轻地将她的房门关上,又与钟离雁知会了一声,便去找程榷。
烟波湖畔是淮州最繁华的地段,周围大都是闻名遐迩的茶馆、客栈、青楼。程榷所住的东篱客栈距烟波湖足有三里,让陈溱一顿好找。
陈溱问完最后一段路时,天色仍早。她还未走近客栈,就在宿雾和晨光中瞧见一个舞剑的身影。
那少年年岁尚小,身形不高,力量和速度均有不足,然而舞剑时神态专注,目光凛凛,自有一份浩然正气。
陈溱远远地望着他,忽然想到了当初落秋崖上的一个个身影。
陈溱微微阖眼,而后霍然睁开,飞身一跃掠至程榷面前。
程榷大惊,刚要将剑收回,便见陈溱二指将他剑身一夹稳稳托起,对他道:“来,同我过过招。”
程榷又惊又喜,忙一点头将剑递出,剑身看似顺势下滑,实则左右轻颤,剑刃斜抹,使的是落秋崖的“木叶微脱”。
陈溱仰头斜身躲避出脚一踢,鞋尖点在剑身与剑柄交界之处,程榷的手腕当即一痛。
“木叶微脱,最重在‘微’,其次才是‘脱’,内力绵绵,剑身战战。”陈溱恍惚间想起了父亲指导哥哥时说的话,当即将腰间“拂衣”亮出,剑身柔韧如风卷嫩柳,流畅似水递落花,轻快绵密地自上向下一滑,程榷登时目瞪口呆。
“继续。”陈溱道。
程榷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怔怔道:“奥……”
几招下来,陈溱忽然发现这少年的内力和速度不足尚在其次,这脚下功夫却是太差了。
落秋崖的先祖文武兼修,她父亲陈万殊更是被称为“静溪居士”。落秋崖崇拜高冠长佩的屈子,功夫讲究飘逸灵动,因此步法也十分精妙,这程榷既然师承落秋崖,脚下怎么一团乱?
程榷昨日受了伤,方才又练了许久的剑,与陈溱过了十几招后就气喘吁吁。陈溱也不为难他,后撤两步将“拂衣”收入鞘中。
程榷连道了好几声佩服,将剑收回鞘中。
陈溱思索片刻,还是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你的剑术不错,为何脚下功夫这般差?”
“这……这是因为,我爹他……”程榷挠了挠头,抿嘴道,“因为我爹腿脚不便,所以没有教过我轻功。”
陈溱闻言,心中又是佩服又是可惜。“原是如此。”陈溱望向程榷,目光柔和,“来,我教你一些步法。”
程榷目光一亮:“真的?”
陈溱颔首。
“多谢女侠!”程榷刚说完,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连忙按住偷瞧了陈溱一眼,“我还没有吃饭,女侠能不能稍等会儿?”
陈溱被他逗笑,连忙让他快去。
程榷那小子说什么祖狄闻鸡起舞,他也听到鸟叫就起来练剑。这孩子十分实诚,陈溱心中喜欢,便多指点了些,直到午后才启程回春水馆。
刚到春水馆,丽娘便迎了出来,左顾右盼一番,问她道:“你没有遇到那宋小丫头?”
“没有。”陈溱微微蹙眉,“她出来了?”
丽娘点头:“那小丫头一醒来就说要找你,雁娘让她喝了暖胃垫肚的粥才放她出去。如今……也走了半个时辰了。”
陈溱略一思索,道:“那东篱客栈距春水馆甚远,许是没走一条路,错开了。”
丽娘便道:“好,秦姑娘先进去吧,我多留意些。”
金乌西坠,天色渐晚。
陈溱忽按剑踏出春水馆,心道:“小五,她怎么还没回来?”——
作者有话说:山与歌眉敛,波同醉眼流。——苏轼《南歌子·游赏》
第79章 蒹葭浦寻踪觅迹
街上的灯渐渐点亮,湖上渔火浮沉明灭。陈溱四处寻觅,焦急万分。
东篱客栈距春水馆虽然不近,但来回一趟半个时辰足矣,宋司欢出去这么久,实在可疑。
陈溱心中明白,小五能一眼辨出宋长亭暗中用毒,绝不是没有防备之心的懵懂少女,因此更是心急如焚。
陈溱走在街头,上方忽传来极其细微的凛冽风声。她翻身一避,便瞧见两枚寒光闪闪的暗器一前一后地钉在了地上。
陈溱神色一冷。
流星针,她可真是太熟悉了。
头顶又传来啪啪的击掌声。陈溱仰头望去,就见头戴儒巾、手握羽扇的男子立在茶楼二层的窗口。这男子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像是纸扎的人,他俯视下方,赞道:“好身法!”
陈溱猛然侧身,右脚支撑,左脚一踢对面的墙,从那窗子翻了进去,将将落地就将手掌击出,掌缘抵在了那男人的脖子上。
茶楼二层的客人们一哄而散,唯剩下五六个衣着相似的人拔剑指着这边,想来是这持扇男子的随行之人。
“都别过来,”那男人神色不改,手中羽扇轻摇,又问陈溱道,“姑娘在找人?”
陈溱没有回答。她方才在街上寻寻觅觅,只要不是瞎子不是傻子,都能猜到她在找人。
“你在找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那男子将羽扇递出一比划,“大概这么高,脸圆圆的,说起话来……”
陈溱将掌抵得更近,一下子压住了那男子喉间声带,问:“你知道她在哪儿?”
那男子被她压迫得轻嗬了两声,往后一退挣脱开来。
“咳……独夜楼的文曲堂,什么事不知道?”那男子又笑了两声,拱手道,“在下姓吕,依着独夜楼的规矩,应该叫做吕天权。”
陈溱也笑:“那你知不知道,我十分讨厌独夜楼?”
吕天权却无所谓地道:“姑娘讨厌的是杓三堂,与我魁四堂有什么关系?”
陈溱盯着他,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神色,问道:“她在哪?”
吕天权笑笑,“想从我们这里得到情报,得拿有用的消息来换,这
是文曲堂的规矩。“他脸色极白,笑起来其实有些瘆人,“但是这一次,吕某愿将消息白送给姑娘。”
当年陈溱刚踏入江湖,就栽在了独夜楼杓三堂堂主的手里,险些送命,她自然不会轻易相信独夜楼的人。
吕天权后退避开后,陈溱将手掌一收,冷笑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瞧见了?”
“陈姑娘要找的人姓宋,是九年前谢长松和宋晚亭收养的女儿。”吕天权摇扇道。
陈溱大惊,心道:“他方才说的是‘陈姑娘’吗?”
吕天权继续道:“谢长松携宋晚亭避世多年,即便是谢、宋两家的人都许久未曾见过他们。那小姑娘昨日在宋长亭面前拿出了紫竹吹矢,被宋家人认了出来。今日啊,她是被淮阳王妃的人给劫去了。”
陈溱不得不信。
她自己在偶然间见到了落秋崖的剑法都忍不住追问程榷几句,那宋长亭和宋华亭突然捉住了亲姐姐下落的线索,又岂会轻易放过宋司欢?
她再度打量吕天权两眼,想了想,还是道了声谢,转身便翻出窗去。
陈溱走后,五六个黑袍女子从楼下走了上来,为首那人长眉英气,正是李摇光。
杜若花会已过去七年,李摇光并未认出陈溱,她哼笑一声,对吕天权道:“这武林大会当真是江湖盛事,连文曲堂的吕堂主都来了!”
吕天权轻瞥她一眼:“你杓三堂向来办事不利,月主放心不下。”
“是啊,我们杓三堂办事不利。”李摇光讽道,“当初分给我杓三堂的是顾平川,我们打不过他也不丢人。可你们连个十岁的孩子都搞不定,你魁四堂办事就利索了?”
吕天权把羽扇抵在唇前轻咳了两声,遥望烟波湖那边的淮阳王府:“你且看着。”
淮阳王府中,一个家奴连点自己周身六个大穴,咬牙道:“绑紧了,这小妮子心眼儿多着呢!”
昨夜,他们趁夜色潜入淮阴,分头找了许久,终于在春水馆中见到了和宋长亭所说的人。
但那时他们不敢动手。一来春水馆中客人众多,其中不乏高官富商,二来,春水馆毕竟是出过云倚楼的地方,里面有些姑娘的武艺比他们都高,实在是惹不起。
这小丫头被扶上去以后,他们一边派人回王府报信,一边潜藏在春水馆附近,终于在今日午时等到了那丫头出来。
可这小丫头看似乖巧,用起毒来却十分刁钻。十二个大男人尽数中招,咬着牙拼了命才把她拿下。
宋华亭闻言,气极反笑,道:“无色山庄是用毒的祖宗,你们却让一个黄毛丫头给暗算中毒了?”
“王妃,那丫头实在是鬼机灵,我们也是防不胜防。”为首那人额上冒着冷汗,脸色青黑,“不过,属下们好歹把人给带过来了,还请王妃赐药。”
他们十二人症状各异,宋华亭眯眼瞧了半响,对贴身侍女道:“秋荷,取纸笔来。”
十二个家奴不由暗自庆幸。“毒宗双姝”绝非浪得虚名,她们二人擅用毒,也擅解毒。宋华亭答应给他们解药,他们必会无恙。
宋华亭在桌前坐下,提笔写了十二张小笺,命侍女秋荷一一递给他们。
那些人连声道谢退下,紧忙跑出府去抓药。
宋华亭怔怔地望着窗外。湖水清澈明净,泛着粼粼金光,挂着青纱的八角小亭翼然立于湖上。
许久后,宋华亭长叹一声起身。腰间环佩相撞,声音清越绵长。她将手递给秋荷:“走吧,咱们去看看她。”
宋司欢被关在一间空旷的屋子里,她先前给那些人下了毒,所以被他们五花大绑,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她缓缓扭动双腕,想要将手上的绳索磨断,可绳子还没搓热乎,忽觉眼前一亮,有人推开屋门走了进来。
昨日宴上所穿的正红宫裙已经换下,宋华亭此时穿着杏色衣衫,轻妆淡抹,瞧起来多了几分柔和。
她看向宋司欢的时候,眼中隐有惊讶之色,稳了稳心神,道:“姐姐她,还好吗?”
宋司欢今日没有功夫编小辫,随意梳了个小姑娘家的发式,和昨日比起来少了份俏皮,多了些乖巧。
她偏头瞧着宋华亭,“这位漂亮姨姨,您姐姐好不好,我怎么知道?”她挪了挪身子,让宋华亭看她身上绳索,“我只知道自己现在十分不好。”
宋华亭恍若未见,只道:“你怀中那柄紫竹吹矢,是姐姐当年亲手所制,她一直随身带着。”
“我当是什么东西呢。”宋司欢嘻嘻笑道,“我捡来的。昨个儿有个叔叔说喜欢这个,我都没给他,我见姨姨生得好看,就送给你好不好?”
宋华亭脸色渐冷,直直盯着她。
宋司欢的目光也迎了上去,毫不退缩。
宋华亭攥了攥指尖,走上前来,锦缎绣花鞋蹋在木板上悄无声息。
“当年无色山庄将姐姐逐出毒宗,姐夫一直对爹爹、我还有长亭不满,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气也该消了。”宋华亭道。
宋司欢眨了眨眼睛,一副茫然的样子。
宋华亭伸手,用一指抬起宋司欢的下巴,轻声道:“下毒的本事这么好,不是跟姐姐学的,又是跟谁呢?”
宋司欢背在身后的手指一攥。她毕竟年纪小,性子不够沉稳,面上已隐隐露出一丝慌乱之色。
宋华亭一笑,站起身来,将沾在指肚上几不可见的粉末搓去:“你是不是认准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陈溱在屋顶上疾驰,留下一抹迅捷的黑影。
宋司欢被劫,她心中当然焦急,可她对淮阳王府不熟悉,得先回春水馆与钟离雁商议。
钟离雁闻言蹙眉:“以你的轻功,进淮阳王府固然容易,但王府那么大,你如何知道宋华亭把那小姑娘藏在哪里?”
正说着,馆外忽传来鼓乐之声,似是名曲《渔舟唱晚》。钟离雁一顿,启窗望去。
夜晚的烟波湖畔尤为熙攘,可春水馆前却腾出了一方空地,明灯照耀之下,十来个人围成一圈,吹拉弹唱一应俱全,中间还簇拥着一个临风而立,吹着玉笛,十分骚包的紫袍公子。
钟离雁:……
陈溱正要往下瞧,就被钟离雁推了回去:“不必理会,我们继续说。”
那紫袍公子却闻声望了上来,唤道:“哎,雁姑娘!”他满面笑意,朝楼上挥起了白玉笛。暖黄的灯火映在他脸上,灿若烟霞。
这一挥,楼下众人也往上瞧去,只见那美人艳如桃李、冷若冰霜,清寒如月中姮娥。
钟离雁砰的一声将窗户关上。
楼下的丽娘一个头两个大,团扇挥得像扑苍蝇:“瞧见了吧?赶紧走!”
“我偏不走!”那紫袍公子握笛挑眉,欣然笑道,“我今儿在城南施了一天的粥,累得很,在你们馆前歇歇怎么了?”
说罢,又把笛子递到嘴边,一点都没有很累、要歇的意思。
“狗皮膏药。”丽娘跺脚低骂一声,干脆不管了。
陈溱心中好奇,但见钟离雁胸腔起伏,眉间隐有怒意,便不多问。
片刻之后钟离雁才冷静下来,摇了摇头,对陈溱道:“罢了,我忽然想到这纨绔还有点用。”
陈溱随钟离雁下楼,走到春水馆门口时,《渔舟唱晚》恰好奏毕,一姑娘含羞带怯地走上前去,问那紫袍公子的名字。
“我叫……”那紫袍公子沉吟片刻,“我叫寒江风。”这寒江风又侃侃解释道:“所谓‘木落雁南渡,北风江上寒’,我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呢……”
“萧寒。”钟离雁冷声唤道。
“哎!”寒江风立马应了,殷勤地走到钟离雁身旁,凑上前笑嘻嘻
道,“雁姑娘,有事吗?”
第80章 救急火暗度陈仓
先帝萧晔膝下长大成人的儿子只有四个,即刘氏所出的长子萧敬,大张后所出的当今圣上萧敛,何贵妃所出的梁王萧敏,以及小张后所出的淮阳王萧敦。
萧晔做皇子的时候就只得了萧敬这么一个儿子,御极之后儿女更是多有夭折,以至于大张后所出的安泰公主小萧敬八岁,萧敛足足小了萧敬十岁,而小张后所出的萧敦更是和萧敬的儿子萧峪同岁。
萧晔在位时,依祖制封长子萧敬为淮阴王,幼子为淮阳王。然萧敬早薨,萧晔爱屋及乌,特许孙儿萧峪袭淮阴王之位,这才造成了淮州两王一叔一侄的局面。
当年萧敬虽为皇长子,但其母刘氏出身低微,朝中无人扶持,他自知与帝位无缘,便也懒得和弟弟们斗,安心当自己的闲散王爷。
萧峪得萧敬真传,此生就想当个闲云野鹤,他儿子萧寒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最喜欢观鱼赏花、饮酒听琴,没事儿就爱往烟花巷子里钻。钟离雁说他是浪荡公子、纨绔子弟,委实不冤。
光启四年,萧敦正式出京前往封地淮阳。两王治淮州,多多少少会有摩擦,淮阴王府和淮阳王府这些年来明争暗斗不少。淮阴王昨日在宴上险些遇刺,而淮阳王府至今没有捉到刺客,萧寒就算再放荡随意,心中多少也会有芥蒂。
所以,当钟离雁对他说馆中姑娘被淮阳王妃捉了去,想请他帮个忙时,萧寒不暇思索就答应了。
烟波湖四时之景不同,朝暮之色各异。此时露浥红莲,桂华流瓦,别有一番韵味,可陈溱却无心欣赏。
萧寒这一路上嘴就没停过,陈溱原本还在想他是真傻还是大智若愚,现在突然明白过来,这人大概是色令智昏。
他皱眉:“我听闻姑娘家都是喜欢衣裳首饰的,雁姑娘为何不收?是我挑的不合她心意吗?”
他展颜:“姑娘可知雁姑娘最近喜欢什么曲子?”
他仰首:“我第一次见雁姑娘就是在烟波湖上,那时她坐在画船上弹奏《渔舟唱晚》,琴声宛转连绵,悠扬悦耳,实在是让我难以忘怀。”
他侧头:“我练了大半个月才学会《渔舟唱晚》,姑娘,雁姑娘方才有没有对你说我吹得如何?”
陈溱终于忍无可忍,深吸了一口气,道:“小郡王——”
“诶——”萧寒忙摆手,纠正道,“以恩进者为郡王,我就是个郡公,咱们这都踏进淮阳了,姑娘可莫要乱叫。”
陈溱少时听揽芳阁的姑娘们说起那姓萧的一大家子时,就觉得他们的关系和爵位十分混乱,如今更是深以为然。
“小郡公。”陈溱道,“咱们都踏进淮阳了,你一直对随行侍女问东问西的,不太合适吧?”
她与萧寒带着的一名弹琴女子换了衣裳,如今是扮成了淮阴王府的侍女。
萧寒闻言,左右张望了一番,刚要答话,便听到一阵传音入耳:“救人如救火,莫要耽搁时间。”
萧寒双目一亮,一边若无其事地朝前走着,一边压低声音道:“喂,你这招怎么练的?教教我。”
陈溱无暇与他说笑,斩钉截铁道:“不教!”
真是火没烧到自己头上不知道着急,要不是需要萧寒在淮阳王府内指路,陈溱真想把他丢在这儿,自己一人使轻功飞奔过去。
孰料这萧寒犯起痴来喋喋不休惹人心烦,干起正事儿来却也能侃侃而谈令人叫好。
他到了淮阳王府门前就皱眉负手,纨绔之气顿消,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冷声质问道:“那刺客捉了两天了都没捉到?”可谓是先给了淮阳王府一个下马威。
守门的侍卫们见是淮阴王的公子,也不敢阻拦,只得分成三拨,一拨留在此处继续看门,一拨赔着笑接他进去,一拨飞速去给淮阳王萧敦禀报。
湖面被灯火照得明一团、暗一团,像是泼了墨的砚池。
萧寒踏进淮阳王府、绕过影壁以后便望了望右手边湖对岸的楼阁剪影,道:“四奶奶不是说一定会把人找出来,给我父王一个交代吗?人呢?”
陈溱听到“四奶奶”这个称呼冷不防打了个哆嗦。不过想来也确是如此。淮阳王萧敦是萧寒爷爷萧敬的弟弟,当年先帝给诸子重新排序,萧敦确是老四。
陈溱凝望湖东,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心道:“若真是宋华亭动的手,小五大概率就在那里。”
护送萧寒的两个淮阳王府侍从面面相觑片刻,一人上前解释道:“郡公莫气,昨日一出事,王爷和王妃就立马派人搜查了,只是那刺客狡猾……”
“奥,没找着呀!”萧寒怪声怪气道,“也是。毕竟伤的又不是你们淮阳王府的人。”
那侍从尴尬一笑:“郡公这说的哪里话,咱们王爷和淮阴王有如父子……”
趁那两人被萧寒拖住,陈溱放慢脚步,在花丛假山之中徘徊片刻,瞬间没入黑暗之中。
陈溱也知道走在陆地上更为轻松些,但她恐再遇见淮阳王府的府兵侍从打草惊蛇,干脆就从湖上掠了过去,这一上岸,便到了院墙下。
淮阳王妃的院子阔大,院墙都有五六尺高,陈溱却轻轻松松地越墙而进。
只是这一进来就傻了眼。熙京的富贵人家都喜欢把院子弄得规规矩矩的,可淮州的富贵人家却喜欢把道路设置得迂回曲折。陈溱险些在连廊上绕晕,但仍未找到什么线索。
她停下脚步,心想:“白蘅和鲁珊珊说过,宋华亭性子强势,萧寒又说宋华亭答应了他一定把刺客找出来,想来这淮阳王妃手中是有些许权力的,萧寒既然过来兴师问罪,府内下人们必然会告知她。”
陈溱足下生风,转瞬就到了宅院正门处,不多时果然瞧见一名侍从提着灯,步履匆忙地赶来对守门的两侍女道:“快去告诉王妃,淮阴王家的小郡公问罪来啦!”
那两侍女闻言对望一眼,互相点了个头。而后一侍女对那侍从道:“你且与我细细道来。”另一侍女则提起灯三步两脚地走进院中,陈溱连忙蹑足跟上。
那侍女绕了好几个弯,终于在一间屋子前停了下来。
陈溱的手握上了“拂衣”剑柄。
那侍女对门外立着的另外两名侍女急声道:“出事儿啦,快去请王妃和秋荷姐姐出来!”
屋门口守着的两名侍女却道:“王妃和秋荷姐姐去芙蕖水牢看那丫头去了。”
陈溱心道:“‘那丫头’指的必然是小五了。‘芙蕖水牢’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提灯的侍女面露惊讶之色,转身小跑起来。陈溱紧跟其后。
芙蕖水牢是一座凿出来的石牢,壁上仅挂了两盏烛火。周遭漆黑,烛光打在宋华亭身后,让她的脸瞧起来有些可怕。
“谢长松并非无耻之人,你这丫头又和我姐姐长得没有半点相似,你究竟是什么人?”宋华亭道。
宋司欢腕上拴着链子,双腿浸在冰凉的水中,小脸冻得煞白。她牙齿打战,呸了一声道:“我爹说无色山庄都是些蛇蝎心肠的人,果然如此!”
宋华亭笑出声来,“我便就是蛇蝎心肠了,你待怎的?”她凑近宋司欢,在鞋尖将要沾水的地方停了下来,“方才进来的时候,你瞧见外面那一塘芙蕖了吧?”
宋司欢没答话,宋华亭又笑:“你就不怕,我把你也埋进淤泥里做花肥?”
宋司欢在杏林春望待了九年,学了九年的医,当然知道宋华亭并非是在吓唬她。
水牢中的
水已经漫到她的腰上,而这水中不知有多少味毒,即便她学医多年,身子骨极佳,此时也被冷水激得两股战战。
宋华亭看着小姑娘冷得眉头紧锁,却还是不肯说出谢宋二人所在,哼笑了一声,道:“你倒是有骨气,我还真想看看……”
“王妃!”提灯的侍女在水牢外唤道,“淮阴王家的郡公来咱们府上讨要说法了,王妃快去瞧瞧吧!”
“怎么这个时候来?”宋华亭猛一转头,鬓间步摇流苏叮叮作响,她蹙眉对秋荷道,“你在这里看着她,别让她死了。”说罢快步向地牢外走去。
此时陈溱尚未见到宋司欢,见宋华亭出来,心中想着不能连累萧寒,只能暂且将她放过。待她走开几步后,陈溱便贴着石壁闪进了水牢里。
“你——”秋荷刚吭了一声就被陈溱以掌缘击晕。
就着昏暗的烛光,陈溱瞧清了水中锁着的宋司欢,立即皱眉攥起了指尖,唤道:“小五?”
小姑娘闻言一颤。
她冻得浑身打哆嗦,抬头都费劲,却还不忘勉强笑笑,又哇得一声哭出来,道:“我……我就知道秦姐姐……一定会来找我的。”
陈溱也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儿,她快步上前准备把宋司欢拉出来,小姑娘却霍然睁大眼道:“别过来!”
陈溱步子一停。
宋司欢打着哆嗦,低头看着略显浑浊的水面,解释道:“这水里不知泡了多少毒,以寒毒最甚,姐姐莫要挨着了。你帮我砍了这链子,扶着我的手,我自己上来。”
陈溱的怒火忽然就窜了上来,只恨方才没有拦住宋华亭让她一头闷进这水里。陈溱走上前去,挥剑斩断铁链,扶着宋司欢的双臂把她拉了上来。
宋司欢浑身都在滴水,双腿冻得站不稳,根本没法自己走。
浸了毒的衣裳裹在身上终归不好,陈溱让宋司欢把浸湿的衣裙脱下,将秋荷的外衣褪了一层给她擦干,又把自己身上的淮阴王府侍女的衣裙给她套上,这才将她抱了起来。
小丫头掂起来有些轻,陈溱低头提醒道:“抓紧。”说罢,转身朝水牢外奔去。
孰料,陈溱前脚刚踏出,便有数枚暗器朝她迎面射来!——
作者有话说:“露浥红莲”,“桂华流瓦”——周邦彦《解语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