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勇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赶紧挤出笑，摆着手说道：


    “哪有的事，你别听人乱嚼舌根，张素芬她昨天跟我说今天直接去镇上了。”


    他干笑两声，从炕上爬下来，拍了拍裤子说道：“我这就出去找找她，你别瞎操心了。”


    沈秋娣半信半疑地“哼”了一声，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两下，到底没再往下问。


    陆勇抓起门口那顶破草帽往头上一扣，脚底跟抹了油似的，溜了。


    一出门，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可比起屋里沈秋娣那审犯人一样的眼神，这风吹着反倒让人舒坦点儿。


    他埋着头往村口走，心里乱七八糟地盘算：这事到底怎么收场？总不能真让张素芬一个人背锅吧？


    可转念又一想，那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前前后后坑他多少回了，这回推给她又怎么了？


    还没走上几步，就听见前面吵吵嚷嚷的。


    抬头一看，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围了一群人，男女挤在那儿，嘴里嘀嘀咕咕议论着什么。


    陆勇脚不由心地凑了过去。


    刚挤进人堆，就听见二柱子扯着嗓门喊道：“哎呀小勇，你可来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媳妇跟张鑫昨天被抓进去啦！”


    陆勇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站住。


    旁边刘婶赶忙扶了他一把，叹气道：“小勇啊，你也别太难受。张素芬那女人，我们早就看出不是安分的主。昨天那事，村里人都猜是你被她糊弄了。你没进去，那是老天睁眼啊！”


    陆勇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什么也没说出来，脸上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


    他低头盯着脚下的泥地，脑子里一团乱麻。


    张素芬被抓了？那就是没把他供出来？这算是逃过一劫了？


    还没等他缓过神，二柱子又拍他肩膀说道：“小勇哥，你也别怕。小川哥昨天在礼堂可硬气了，公社的人愣是没动他一根手指头。不过我说啊，小川好歹是你们兄弟，你媳妇怎么能去举报他呢？”


    这话说得陆勇心里更堵了，他干巴巴地回了句“不知道”，又觉得没什么说服力，赶紧挤着笑补了一句：“是啊，这事儿我也整不明白。”


    话刚说完，他就瞥见人群里几个妇女正朝他这边指指点点，眼神里全是同情。


    他本来还想说点什么。


    可大伙儿都以为他这是难受，摊上这种事，谁能不闹心？


    刘婶好心地拉着他胳膊，低声劝道：“小勇啊，听婶一句，过去就过去了。张素芬那女人不值得你为她耗着。趁早离了吧，反正小川能干，家里也不差你一口饭吃，将来再找个实在的寡妇过日子，不比现在强？”


    陆勇脸上的肉抽了抽，一声没吭。


    他低着头，看见刘婶那双全是老茧的手，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离婚？他倒是想，可张素芬那女人能答应？


    但现在这情况，赶紧撇清关系才是正经。他连忙点头说道：“婶儿说得对，我回头就跟她断了。”


    说完，他抽回胳膊，嘴里含糊着“我出去转转”，转身就朝村外的小路跑了。


    村外那条小路尽是坑，泥巴粘鞋底，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想快点躲开那群背后说闲话的妇女。


    跑了一段，陆勇喘着粗气停下，顺手撑住路边一棵歪脖子树歇了会儿。


    抬头往前望，镇子已经不远，公安局那栋灰蒙蒙的楼隐约能看见。他抹了把汗，心里一横：都走到这儿了，不如就去看看张素芬现在啥样，顺便也能听听风声。


    想罢，他扯了扯衣服，继续朝镇上走。


    一路上，村里那些闲话还在他脑子里打转，“陆勇真是倒大霉”“张素芬一看就不是安分人”“小勇这算逃过一劫”，越想越憋气，脚下踩着的枯树枝咔咔响，像在替他发泄。


    到了公安局门口，他顿了顿。


    门口站着个年轻民警，瞥了他一眼，口气有点冲：“什么事？”


    陆勇连忙赔着笑弯腰道：“同志，我来看看我媳妇，她叫张素芬，昨天抓进来的。我是她男人，家属，能给通融一下不？”


    民警打量了他几眼，大概看他穿着朴素不像闹事的，就摆摆手说道：“进去吧，别耽误时间。”


    陆勇连声道谢，低头进了门。


    里面一股潮湿的霉味，跟着一个办事员拐来拐去，才走到关人的地方。


    隔着铁栏杆，他一眼就看到了张素芬，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妆早就花了，眼圈发黑，衣服上还沾着泥印子，整个人像刚从泥地里滚过一样。


    张素芬本来低着头，听见动静一抬头，见是他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扑到栏杆前，两手紧紧抓住铁条，哑声说道：“小勇！你终于来了！”


    那样子有点吓人。


    陆勇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差点撞到墙上。


    张素芬愣了一下，手僵在那儿，眼神黯了黯。


    陆勇回过神来，赶紧清了清嗓子，往前挪了两步，挤出一个笑。


    “素芬，你怎么搞成这样？我看得心里不好受。”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瞄着她的表情。


    张素芬一听，眼眶就红了，哽咽的说道：


    “小勇，我还以为你真不管我了，昨天的事，我都自己扛了，一句没提你，你相信我！”


    这话让陆勇心里舒坦了些，他故意叹了口气。


    “我怎么会不信你，别瞎想。”


    “你放心，我肯定想办法弄你出去。你在这儿受罪，我心里也难受。”


    张素芬听着，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抓着栏杆的手更用力了。


    “小勇，你能来这一趟，我就知足了，你放心，我死活不认，公安局的人拿我没办法。”


    她停了停，压低声音又说道：“你回去照顾好咱妈，我这儿没事，等我出去，我们照样好好过。”


    陆勇听着，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本来就想趁这机会提离婚的，可一看张素芬那认真劲儿，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他现在是真怕把她逼急了。


    不过戏还得演。他转过身，假装抹眼泪，肩膀还抽了两下，嘴里嘟囔道：“你放心，妈我一定照顾好，你在里面也别太硬扛，该服软就服软，别让自己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