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6章墙中眼
作品:《暗局之谜》 楼明之没有回住处。
他在周永年的古玩店门口站了十分钟,看着法医把尸体抬上殡仪馆的车,看着技术科的人收队,看着吴建设最后一个走出来,满脸疲惫地朝他挥了挥手。
“回去睡一觉。”吴建设说,“明天来队里做笔录。”
楼明之点头,却没动。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重新走进那条巷子。天已经黑透,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两边居民楼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周永年的店门贴着封条,白色的纸条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他站在封条前,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个画面——周永年坐在太师椅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那双半睁的眼睛里,究竟看到了什么?
“楼明之。”
身后传来谢依兰的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站在巷子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我以为你回去了。”楼明之说。
谢依兰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我回不去。闭上眼睛就想起那张照片。”
楼明之接过奶茶,没喝,只是握着。温热的杯壁让手指有了些知觉。
“我想到一件事。”谢依兰说。
“什么?”
“周老板死前在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曾经贴着一枚令牌。那枚令牌是谁贴上去的?为什么要贴在那儿?”
楼明之没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那个嵌在墙里的铁盒子,那个姓马的收货郎,那个二十一年前突然失踪的外地人。
“你饿不饿?”他突然问。
谢依兰愣了一下:“什么?”
“饿了。”楼明之转身往巷子外走,“找个地方吃饭。”
——
他们找了家通宵营业的馄饨摊,在路边支着两张小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手脚麻利,两碗馄饨很快就端上来,热气腾腾。
谢依兰吃了一口,放下勺子:“你不是来吃饭的。”
楼明之没否认。他喝了口汤,说:“姓马的那个人,当年为什么跑?二十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跛脚的人去找过他。然后没几天他就跑了,连东西都不要。”
“对。但还有一件事,我们不知道。”楼明之放下勺子,“那个跛脚的人去找他,是冲着他手里的东西去的,还是冲着别的什么?”
谢依兰想了想:“你是说,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不是姓马的自己要藏的,是别人让他藏的?”
“有可能。”楼明之说,“如果他是青霜门的弟子,那青霜门出事之后,他手里应该有重要的东西。他躲到镇江,隐姓埋名开杂货铺,就是为了藏那个东西。但二十一年前,有人找到了他。”
“那个人,要他把东西交出来?”
“也许。但他没交,而是把东西藏进了墙里,然后跑了。”楼明之顿了顿,“但那个找到他的人,怎么会知道他藏在墙里?”
谢依兰的勺子停在碗边:“你是说,姓马的没跑掉?”
楼明之没说话。
夜风把馄饨摊的布帘吹得哗哗响。远处有夜归的人走过,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周老板认识那个姓马的。”谢依兰慢慢说,“他说的那个‘朋友’,应该就是姓马的。姓马的失踪之前,可能找过周老板。告诉他,如果有一天出事了,就……”
“就留线索。”楼明之接话,“周老板留了‘西门’两个字。姓马的留了什么?”
谢依兰看着他,眼睛慢慢睁大。
“那个铁盒子。”她说,“姓马的把东西藏在墙里,但万一墙被拆了呢?万一房子被推平了呢?他得留一个……”
“留一个只有周老板能找到的地方。”楼明之站起来,“走。”
“去哪?”
“再去一趟西门。”
——
夜里的西门老街比白天安静得多,店铺都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烧烤摊还在营业。奶茶店已经拉下卷帘门,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
楼明之站在奶茶店门口,打量着这栋楼。两层,砖混结构,应该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刚粉刷过,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这楼,二十一年前就存在。”他说,“姓马的杂货铺在一楼,他住在二楼。那个铁盒子是在一楼的墙里发现的。但他如果要从二楼逃跑,会走哪?”
谢依兰抬头看了看:“二楼有窗户。”
楼明之绕到楼的侧面。这里有条窄巷,堆着杂物,尽头是一堵墙。二楼的窗户对着这条巷子,窗下有个雨棚,锈迹斑斑。
“如果他从二楼跳下来,落在这个雨棚上,然后下到巷子里,就可以从巷子另一头跑出去。”楼明之比划着,“那个巷子另一头是哪儿?”
两人穿过窄巷,走到尽头。巷子通到另一条街上,两边是居民楼,再往前就是主干道。
“但这是二十一年前的事了。”谢依兰说,“就算他真的从这儿跑了,这么多年过去,还能留下什么?”
楼明之没说话,只是站在巷子口,四下打量。
这条街比西门老街安静得多,两边是老式居民楼,一楼的住户在窗外搭了简易棚子,堆着杂物。有一户的棚子里堆满了旧纸箱和塑料瓶,看样子是收废品的。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
楼明之走过去,蹲下来:“阿姨,问个事。”
老太太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事?”
“您住这儿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老太太说,“我嫁过来就住这儿,一直没搬。”
楼明之心里一动:“那您记不记得,二十一年前,这条街上出过什么事?”
老太太想了想:“二十一年前?那会儿的事儿,谁还记得?”
“比如,有没有人半夜逃跑?或者有没有人来找过什么人?”
老太太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楼明之,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你是什么人?”
楼明之掏出那张假记者证:“记者。在做老城区的口述历史。”
老太太接过证件看了看,还给他:“记者啊……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想了解一下以前的事儿。您要是知道什么,跟我说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菜,往巷子那边看了一眼。
“你是问那个杂货铺的老板吧?”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您认识他?”
“不认识。”老太太说,“但那天晚上的事儿,我记得。二十一年前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在屋里看电视。突然听见外面有动静,我扒着窗户往外看,就看见一个人从那个巷子里跑出来。”
她指了指那条窄巷。
“什么样的人?”
“看不太清,天太黑。就记得个子不高,瘦瘦的,跑得很快。”老太太回忆着,“他跑到街上,往东边跑了。过了没一会儿,又有个人从巷子里出来。”
楼明之的心跳加快了一拍:“第二个人什么样?”
“这个我看清了。”老太太说,“个子也不高,瘦瘦的,走路有点跛。”
跛脚。
又是那个跛脚的人。
“他往哪边去了?”
“也往东边。”老太太说,“但他没跑,是走的,慢慢悠悠的,一点都不急。我那时候还想,这人怎么不追?第一个跑的那个,肯定是小偷吧?”
楼明之压下心里的翻涌,继续问:“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老太太又拿起菜,继续择,“第二天听说那个杂货铺关门了,人没了。我还跟我家那口子说,昨晚跑的那个,肯定就是杂货铺的老板。那个跛脚的,八成是来要债的,把人吓跑了。”
“您还记得那天晚上是几月几号吗?”
老太太想了想:“那哪记得?二十一年前了。”
“那您还记得那天晚上有什么特别的事吗?比如,有没有下雨?或者有没有什么别的声音?”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听见了一声响。不是从巷子里传出来的,是从那栋楼里传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
“什么时间?”
“就那个跛脚的出来之前。”老太太说,“他出来之前大概十几分钟吧,我听见那声响。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倒了,没在意。”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那声响,是什么?
——
从西门回来,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楼明之没回自己住处,而是跟着谢依兰去了她住的酒店。谢依兰的房间在七楼,窗外的夜景不错,能看到半个镇江的灯火。
“你觉得那声响是什么?”谢依兰问。
楼明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可能是人摔在地上的声音。”
“人摔在地上?”
“姓马的从二楼跳下来,落在雨棚上,然后摔在地上。”楼明之转过身,“如果那个跛脚的人在楼上追他,他只能跳窗。落地的时候,会发出闷响。”
谢依兰皱眉:“那跛脚的人为什么不追?”
“因为他知道姓马的跑不了。”楼明之说,“或者,他根本就不想追。他要的不是姓马的,是那个铁盒子。”
谢依兰沉默了。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周永年的死亡照片。
“楼明之,你有没有想过,周老板为什么会被杀?”
楼明之没说话。
“是因为他把姓马的线索告诉了我们。”谢依兰说,“他三天前说了那句话,今天就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一直有人在监视我们。”
楼明之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你被革职之后,一直在查你恩师的案子。我来到镇江,一直在找我师叔。本来我们以为这两件事是独立的。但现在看来——”她顿了顿,“周老板的死,把这两件事串起来了。”
“怎么串?”
“你恩师的案子,跟青霜门有关。我师叔的失踪,也跟青霜门有关。周老板手里的令牌,你手里的令牌,姓马的那个铁盒子里的令牌,都是青霜门的东西。”谢依兰看着他,“你还没发现吗?所有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楼明之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发现了。从他看到周永年天花板上的痕迹那一刻,他就发现了。
他手里的令牌,周永年手里的令牌,姓马藏在墙里的令牌,还有周永年天花板上贴过的令牌——这些令牌,很可能不止一枚。它们是什么?钥匙?信物?还是别的什么?
而那个跛脚的人,二十一年前找过姓马的,二十一年后,又出现在周永年的案子里?
不对。
楼明之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跛脚的人,二十一年前三十多岁,现在应该五十多岁了。如果他还在镇江,如果他还活着——
“谢依兰,你师叔多大年纪?”
谢依兰愣了一下:“六十多岁。怎么?”
“你师叔,走路跛不跛?”
谢依兰的脸色变了。
“我师叔……”她慢慢说,“我没见过他。门里的人说他失踪了,但没人说过他走路跛不跛。可是……”
她看着楼明之,眼睛里有震惊,也有怀疑。
“你是说,那个跛脚的人,可能是我师叔?”
“我不知道。”楼明之说,“但你想过没有,你师叔为什么会失踪?青霜门出事之后,他去了哪里?如果他还活着,他为什么不回门派?他在躲什么?”
谢依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从小就知道青霜门的事。”她的声音很轻,“我师父跟我说,青霜门是被人灭门的。门主夫妇死了,剑谱丢了,剩下的弟子四散逃亡。我师叔是唯一活下来的长老,但他失踪了。二十年来,没人知道他在哪。”
她转过身,看着楼明之:“如果那个跛脚的人真的是我师叔,他为什么要杀周老板?为什么要追杀姓马的?”
楼明之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所有的谜团,最终都会交汇在同一点上。
那个点,就是青霜门覆灭的真相。
——
第二天一早,楼明之被电话吵醒。
是吴建设。
“老楼,你来一趟。”吴建设的语气很严肃,“有新发现。”
楼明之赶到刑侦支队时,吴建设正站在证物室里,面前摆着几个透明的证物袋。
“你看看这个。”他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楼明之。
袋子里装着一张发黄的纸,皱皱巴巴的,像是被揉过又展开的。纸上有字,手写的,墨水已经褪色,但还能看清。
“这是什么?”
“技术科在周永年的店里搜出来的。”吴建设说,“塞在一个老式收音机的后盖里,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楼明之仔细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若见此字,我已不在。墙中藏物,可证清白。青霜覆灭,非因内讧,实为外贼。贼人姓许,名——”
后面断掉了。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楼明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姓许。
许又开?
“这个‘许’,是谁?”吴建设问。
楼明之没回答,继续往下看。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跛脚之人,乃我师兄,青霜遗孤,藏身二十载。若他寻来,以此示之。”
楼明之把这两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跛脚之人,乃我师兄。
姓马的管那个跛脚的人叫“师兄”。他们是同门。
“这个纸条是谁写的?”他问。
“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姓马的。”吴建设说,“你看这落款——‘青霜末徒马鸣山’。他叫马鸣山,就是你说的那个杂货铺老板。”
马鸣山。青霜门最后一个弟子。
楼明之盯着那张纸条,脑子里飞快转着。
马鸣山说“若见此字,我已不在”,说明他写这张纸条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他把纸条塞在收音机后盖里,是希望有朝一日能被人发现。
他说“墙中藏物,可证清白”,那墙里的东西,应该是能证明青霜门不是内讧,而是被人灭门的证据。
他说“贼人姓许”,这个姓许的人,是灭门的元凶。
但最关键的是最后一句——
“跛脚之人,乃我师兄,青霜遗孤,藏身二十载。”
那个跛脚的人,是他的师兄。也就是说,二十一年前找到马鸣山的那个人,不是来追杀他的,而是来救他的?
不对。
如果是来救他的,他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从二楼跳下去?
除非——
“老吴,这个马鸣山,现在还活着吗?”
吴建设摇头:“不知道。二十一年前就失踪了,生死不明。”
楼明之把纸条还给他,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吴建设在身后喊。
“找一个人。”
——
许又开的“江湖茶社”在市中心一栋老洋房里,闹中取静。楼明之到的时候,茶社刚开门,店员正在打扫卫生。
“许老师在吗?”他问。
店员摇摇头:“许老师今天不在。他去南京了,参加一个文化论坛。”
“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吧。”
楼明之走出茶社,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
不是许又开。
马鸣山纸条上写的那个“许”,如果是许又开,那许又开就是青霜门灭门的元凶。但许又开今年五十八岁,二十一年前三十七岁,符合“贼人”的年纪。
但那个跛脚的人呢?如果跛脚的人是马鸣山的师兄,那他应该也是青霜门的人。他为什么二十年不肯露面?他为什么要找马鸣山?他找马鸣山是为了什么?
楼明之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掏出手机,想给谢依兰打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需要一个地方,把所有线索理清楚。
——
他找了家茶馆,要了个包间,把从开始到现在所有的信息都写在纸上。
第一层: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门主夫妇被杀,剑谱失踪,弟子四散。
第二层:马鸣山,青霜门弟子,带着什么东西逃到镇江,隐姓埋名开杂货铺。
第三层:二十一年前,他的师兄找到他。他跳窗逃跑,从此失踪。留下一张纸条,说墙里有东西,说灭门的是姓许的人,说师兄是青霜遗孤。
第四层:周永年,认识马鸣山,手里有青霜门的令牌。他把“西门”的线索告诉楼明之和谢依兰,当天晚上被杀。
第五层:周永年天花板上曾经贴过一枚令牌,跟他自己的那枚不一样,跟楼明之手里的那枚也不一样。
第六层:周永年临死前,一直盯着那枚令牌。
楼明之盯着这几行字,试图找出其中的关联。
马鸣山和那个跛脚的师兄,到底什么关系?师兄找到他,是为了什么?马鸣山为什么要跑?
周永年手里的令牌,和他天花板上贴的令牌,是不是同一枚?如果不是,那另一枚是谁给他的?是不是马鸣山?
楼明之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那个跛脚的师兄,这些年一直在找马鸣山。他找到周永年,是因为周永年是马鸣山唯一的朋友。他杀了周永年,是因为周永年把线索告诉了他们。
那么,下一个目标是谁?
是他楼明之。
是他和谢依兰。
——
楼明之冲出茶馆,拨通谢依兰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拦了辆车,直奔谢依兰住的酒店。
——
酒店房间的门虚掩着。
楼明之推开门,看到谢依兰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谢依兰?”
她慢慢转过身。
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恐惧。
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楼明之走过去,接过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人,五十多岁,瘦瘦的,个子不高,站在一扇门前。那扇门楼明之见过——青霜门的门楼,和那张老照片上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你师叔还活着。他来找你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