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时疫之变
作品:《眉间江山》 养心殿内,甄嬛替皇上按摩着,皇上手里拿着一份奏章,虽眉头依旧紧皱,但也难得有些放松的时刻,御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将一旁的六阿哥给隔开了。弘晅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手里也捧着一本书,却时不时偷偷抬眼看看皇阿玛的脸色。
皇上似有所觉,抬眸看了他一眼。弘晅连忙垂下眼帘,他搁下奏章,朝弘晅招了招手。
弘晅立刻放下书,快步走过去,仰头看着皇上:“皇阿玛。”
皇上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温声道:“时辰不早了,你先回永寿宫去。晚些时候皇阿玛过去,陪你和你额娘一道用晚膳。”
弘晅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儿臣遵旨!儿臣这就回去告诉额娘!”说罢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便由乳母领着退了出去。
皇上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疲惫与凝重重新浮上来。他靠回龙椅,闭上眼。
甄嬛也不多言,只绕到他身后,伸出纤纤素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指腹不轻不重地揉着,力道恰到好处。
皇上微微放松了些,闭上眼,任由她按着。
殿内一时安静,只闻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半晌,皇上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关上窗,朕不想听到风声。”小夏子识趣应声,掩好窗户,退到殿外。
甄嬛手上的动作未停,柔声道:“雁鸣关虽已风声鹤唳,但皇上天纵英明,自可呼风唤雨。那些宵小之辈,不过跳梁小丑罢了。”
皇上闻言,紧绷的神色松动了些。他睁开眼,伸手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章,递给身后的甄嬛:“你看看这个。”
甄嬛接过,目光扫过奏章上的字迹,脸色渐渐变了。她忍不住低呼出声:“准噶尔让大清每年封赏白银三百万两!”
皇上声音沉沉的:“这个摩格,年轻气盛,胃口很大。他这样做,一则是试探大清的虚实,二是借此出兵夺地,正好师出有名。”
甄嬛眉头紧蹙,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忿:“摩格意在动摇大清根基,皇上万不可答应他。”
“这是当然。”皇上靠在椅背上, “摩格敢如此肆无忌惮,还不是自恃兵强马壮,粮草充沛。朕不可轻视于他。”
甄嬛绕到他身侧,轻声道:“如今恂亲王替皇上镇守雁鸣关,有他在,皇上也能安心些。”
皇上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欢愉,只有无奈:“若只是一个亲王镇守就能安心,朕便不需要如此烦心了。”
甄嬛微微一怔,随即又道:“之前弘历、弘明和弘春都替皇上到军中办过差,慎贝勒和果郡王也去边关走过一趟。还有朝瑰公主,如今作为准噶尔王妃,也该她为大清做出牺牲了。若她能与恂亲王内外合力,或许能扭转乾坤。”
皇上听着忍不住笑了出声,他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妇人之言。弘明和弘历只是去边关走个过场,哪里能带兵?弘春就是吓吓八旗子弟还行,慎贝勒和果郡王也不是什么将才,也就平日里能作几首无病呻吟的酸诗,有何才干可言?朝中但凡有点能耐的,都忙得脚不着地了,哪里有时间写诗作词?若能如此简单,他何苦在此惆怅多日?再说朝瑰公主为大清所做的,已远超了他的期待,还要她如何牺牲?只是这些事为了朝瑰的安全,都不能对外明言。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殿外传来小夏子的声音:“皇上,张廷玉大人求见,说有急事禀报。”
皇上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宣。”
甄嬛极有眼色,立刻福了福身:“皇上既有要事,臣妾先行告退。”说罢,皇上点了点头,甄嬛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张廷玉快步入殿,躬身行礼:“臣张廷玉,叩见皇上。”
“起来吧。”皇上抬了抬手,“有何急事?”
张廷玉站起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皇上,恂亲王连夜送来的密报。雁鸣关外的准噶尔大军,突然爆发时疫!”
皇上手中的朱笔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张廷玉。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道光芒。
“时疫?”他声音微微上扬。
“是。”张廷玉点头,“据恂亲王密报,疫情来势凶猛,准噶尔军中已有不少人病倒,军心浮动。摩格可汗大为震怒,却也无可奈何。”
皇上搁下朱笔,缓缓靠回椅背。紧绷了多日的双肩,终于松弛下来。他望着前方,声音带着难得的兴奋:“天佑我大清。”
片刻后,皇上收回目光,看向张廷玉。张廷玉道:“准噶尔那边派人来觐见,提出可汗摩格要亲自上京,拜见皇上。”
皇上眉头微挑:“哦?他此时上京,意在何为?”
张廷玉沉吟道:“可汗摩格觊觎朝廷已久,朝瑰公主传信说,他想亲自上京看看,这一仗到底能不能打,胜算如何。他对土地和资源的占据之心,从未消减。如今虽准噶尔大军突发时疫,但粮草充足,兵强马壮,他定是自持能赢。皇上,我们不能不妨。”
“派人去查,”他沉声道,“准噶尔那边引起时疫的因由。朕记得,太医院保留了当年京中时疫情的方子。或许……能派上用场。”
张廷玉心领神会,躬身道:“臣遵旨。”
养心殿内重归寂静。皇上没有再说话,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永寿宫的花厅里,沈眉庄正与安陵容坐在临窗榻上喝茶,七阿哥弘安趴在桌沿上,手里捏着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门口。
“弘安,坐好了。”安陵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今日这般坐不住?”
弘安咽下糕点,理直气壮道:“额娘,我在等六哥!他说好今日要教我新学的骑射动作的。”
沈眉庄闻言失笑,正要说话,外头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弘晅一溜烟跑进来,见到弘安眼睛都亮了:“弘安!你真来了!”
两个小家伙凑到一处,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弘晅拉着弘安的手往窗边的矮几旁坐,一边比划着在养心殿里听到的新鲜事,弘安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上一句嘴。
扶月端着托盘进来,上头摆着一碟金灿灿的蟹粉酥,还冒着热气。她将碟子放在两个小家伙面前,笑道:“华贵妃娘娘刚差人送来的,说是小厨房新做的,让两位阿哥尝尝鲜。”
弘晅眼睛一亮,抓起一块递给弘安:“快尝尝!华娘娘宫里的点心最好吃了!”
弘安接过,咬了一口,满嘴都是蟹粉的鲜香,连连点头,含含糊糊道:“好吃!六哥你也吃!”
两个孩子吃得欢快,沈眉庄和安陵容看着,相视一笑,眼底都是慈爱。
弘晅咽下嘴里的点心,忽然想起什么:“我跟你说,今日在养心殿,我听到了件好玩的事儿。”
弘安眼睛一亮:“什么事什么事?”
弘晅便把甄嬛带着九阿哥弘曕来养心殿,说什么“弘曕想他弘晅哥哥了,还说要让弘曕跟着弘晅多到皇上跟前受些教诲。”原封不动说了。
两个小家伙的对话,在安静的厅堂里根本藏不住。沈眉庄和安陵容自然也是听到了。
安陵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不善的杀意。
她正要开口细问,弘安却抢先一步,满脸不可思议:“太扯了,九弟才多大?我弟弟弘旭和妹妹杏月跟他同日生的,现在除了吃就是睡,醒着的时候就知道哭,哪里会想什么哥哥?这样说的话,我弟弟妹妹不就成了那没心没肺的呢?”
他继续愤愤道:“再说了,九弟跟咱们都没见过几面,这么小的人,连人都认不清呢,哪里会想六哥?这话说得也太假了!”
弘晅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道:“可不是嘛!皇阿玛当场脸就黑了,那脸色,啧啧,我都不敢多看,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莞娘娘站那儿,别提多尴尬了。”
他笑得眉眼弯弯:“我瞧着那场面,赶紧找了个借口溜回来了。正好你来了,晚些时候皇阿玛要过来用晚膳,你留下,咱们好好教教皇阿玛,什么才是真正的兄友弟恭!”
弘安一听,眼睛亮得跟小灯笼似的,拍手道:“感情好啊!要不要我把弘旭和杏月也抱来?让皇阿玛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兄弟姐妹!”
弘晅连忙摆手:“太明显啦!你把弟弟妹妹抱来,皇阿玛一看就知道咱们在编排什么。你来就行,咱们好好陪皇阿玛用膳!”
两个小家伙相视一眼,又忍不住笑成一团。
这边两个孩子聊得热闹,那边沈眉庄却轻轻按住安陵容的手。安陵容眼底那抹冷意还未散去,手指微微蜷缩,似有无数念头在心头翻涌。
沈眉庄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安陵容对上她的目光,沉默片刻,终于慢慢松开了紧攥的手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那抹冷意咽回了肚子里。
沈眉庄这才收回手,神色如常道:“准噶尔大军突发时疫了,宫外已安排了人手,宫内你需要注意安全,莫让有心之人动了手脚是此时的重中之重。”安陵容被这信息惊到,但很快恢复正常:“我会与华贵妃和敬妃盯紧内务府和后宫的那几位。”沈眉庄满意点头。
这时,扶月又端了一碟点心上来,轻轻放在矮几上。弘晅伸手抓起一块,递给弘安:“这个也好吃,你尝尝!”
弘安接过,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又鼓了起来。他边嚼边含糊道:“六哥,你说我们今年能否可以跟着去牧场。”
弘晅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今日问问皇阿玛?他不同意,你就哭。”
两个孩子又笑成一团,无忧无虑的笑声飘出花厅,飘过永寿宫的庭院,飘向那高高的宫墙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