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天子弟娶亲

作品:《眉间江山

    慎郡王府今日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正堂,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天子幼弟大婚,钮祜禄氏嫁女,这门亲事从赐婚那日起便是京城里茶余饭后的头等话题。今日终于礼成,满朝文武但凡有些脸面的,都携了厚礼登门道贺。


    女眷们聚在后院花厅,茶香混着脂粉气,笑语盈盈。席间不知谁起了话头,赞了一句:“慎贝勒与福晋真是郎才女貌,往后定是夫妻恩爱,就像皇上与莞妃娘娘一般。”


    话音落下,四下里一片附和声。


    隔了两桌的席面上,果郡王福晋玉隐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垂着眼,盯着盏中浮沉的茶叶,耳边的祝福声一句句钻进来,“夫妻恩爱如同皇上与莞妃一般”。


    恩爱?


    她想起前些日子宫里头传出的那些话。莞妃娘娘那对双生子身上的青斑,在舒太妃举荐的宫外能人医治下,几乎瞧不见了。皇上亲自给孩子起了名字,入了玉牒,待莞妃母子的态度也一日好过一日。外头都在传,莞妃娘娘深得圣心,几近独宠。


    独宠?


    她垂着眼,嘴角的笑意未变。


    她慢慢抬起眼,不动声色地往男宾席那边扫了一眼。


    果郡王坐在人群中,正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旁人瞧不出,可她看得分明,方才那句“莞妃”入耳时,他的眼神有一瞬的恍惚,唇角那点笑意僵了僵,旋即又掩饰般地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可那之后,他便有些心不在焉了。


    玉隐垂下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她抬手抚了抚鬓角,借着这个动作掩饰唇边那抹凉意。目光不经意般掠过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着,什么都瞧不出来。席上的菜一道道上来,她面前的筷子却始终没动过。


    身旁的嬷嬷凑过来,低声问:“福晋,可是这些菜不合胃口?要不要奴婢去给您换些清淡的来?”


    “不必。”玉隐语气淡淡的,“只是早上用得多,这会儿不饿。”


    嬷嬷不敢多言,退到一旁。


    玉隐的目光又一次飘向果郡王的方向。


    他正与人说笑,可那笑意落不到眼底。玉隐太熟悉那副表情了。他这副模样,从莞妃那对双生子身上的青斑“奇迹般”消去、皇上亲自赐名入玉牒的消息传出来之后,他就一直是这样。


    开怀时是真的开怀,可那开怀之后,便是更长久的恍惚与落寞。


    玉隐垂下眼帘,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


    他还不知道,那青斑消去的“奇迹”,究竟是谁的手笔。


    舒太妃从宫外寻来的那位“高人”,正是她假借圣女名义通过族人引荐的。那人确实是摆夷族的医者,也确实有几分真本事,只是那药方里藏着的东西,只有她清楚。


    以毒攻毒,见效极快,却是在折寿。


    甄嬛那对双生子,瞧着是好了,往后能活到几时,可就说不准了。


    至于日后会不会被太医院的人瞧出端倪?玉隐唇角的冷笑又深了几分。


    瞧出来又如何?推荐人的是舒太妃,开方子的是那摆夷医者,用药的是甄嬛自己。她瑚锡哈理·玉隐从头到尾未成出现过。


    便是真有东窗事发的那一日,也牵扯不到她身上来。


    她抬手,将面前那盏茶端起来。


    身旁的嬷嬷又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福晋,您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奴婢去禀了王爷,先送您回府歇息?”


    “不必。”玉隐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满桌欢声笑语的宾客,“今儿是王爷胞弟的大婚,我怎好先走。”


    嬷嬷不敢再劝,只是眼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玉隐不再理会她,只静静坐着,面上是得体温婉的笑容,仿佛方才那些念头从未在她心中转过。


    就在天子弟娶亲的这吉日,皇上因着准噶尔的事情,并未前往慎郡王府,而是在养心殿继续批奏章,皇上手中朱笔不停,眉心却微微蹙着。准噶尔那边的消息一拨接一拨,朝瑰公主送来的密报昨日刚到,今儿又有军报递进来。


    小夏子轻手轻脚地进来,在御案旁立了好一会儿,才觑着空隙轻声道:“皇上,午膳的时辰到了。承乾宫小厨房备了皇上爱喝的鸭子汤,问皇上是否移驾承乾宫用膳?”


    皇上笔下不停,头也没抬:“不必。”


    这些时日,他确实刻意避着沈眉庄……他先前心里存着疑虑,如今便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一避开,便避了许多日子。倒是甄嬛这边,两个孩子的情形一日好过一日,他瞧着心里也舒坦些,宛如纯元当年的孩子还活着,纯元也还活着。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午后让她来伺候笔墨吧。”


    小夏子一愣,旋即应道:“嗻。”


    午后甄嬛踏入养心殿时,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抬眼,正对上皇上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有一刹那的恍惚,旋即恢复如常。


    甄嬛上前几步,抱着他朝御案方向微微躬身,柔声道:“弘曕,给皇阿玛请安。”


    弘曕还不会说话,只咧着小嘴,伸出藕节似的小手朝皇上挥舞。


    皇上面色缓了缓,搁下朱笔,起身绕过御案,伸手接过那孩子。他低头看了看,又抬手摸了摸那张小脸蛋,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温和:“倒是不错,瞧着比上回胖了些。”


    甄嬛含笑道:“这几日吃得香,睡得也安稳,臣妾瞧着也放心了。”


    她目光往旁边一扫,落在刚刚行礼后边安静在角落小案桌坐着翻书的六阿哥弘晅身上,又道:“弘曕想他弘晅哥哥了,臣妾便带他来瞧瞧。往后也好让他跟着弘晅,多来皇上跟前受些教诲。”


    话音落下,御案前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皇上摸着弘曕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目光从弘曕脸上移开,落在那边的弘晅身上。


    那孩子坐得笔直,手里捧着书,神情专注,仿佛没听见这边的动静。


    皇上的脸色,便那样淡了下去。


    甄嬛心头一跳。


    她瞧得分明,方才那句话刚出口,皇上的眼神便不对了。


    她不敢再想,只飞快地转开话头,朝乳母使了个眼色。


    乳母会意,上前接过弘曕。甄嬛对皇上福了福身:“皇上政务繁忙,臣妾便不叫弘曕扰着了。让他乳母抱回去歇息吧。”


    皇上没留,只“嗯”了一声。


    乳母抱着弘曕退了出去。甄嬛转回身,面上笑意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凝滞从未发生过。


    她走到御案边,目光落在那堆奏章上,轻声道:“臣妾刚过来的时候,雪魄还睡着呢。那孩子这几日也不知怎的,一睡便是大半日,醒来了便咿咿呀呀地要找皇阿玛。”


    皇上的眉眼果然松动了几分,嘴角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么小的孩子,哪里知道想不想。”


    “怎么不知道?”甄嬛绕到他身后,纤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按揉起来,“她可精着呢,每回臣妾抱着她去御花园,她那双眼睛便四处转,臣妾知道,那是找皇阿玛呢。”


    皇上没说话,肩膀上的力道却放松了些。


    甄嬛垂着眼,手上的动作轻柔而妥帖,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