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自污保命

作品:《眉间江山

    五阿哥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日头正明晃晃地照着。他眨了眨眼,盯着帐顶看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


    “爷醒了!”小太监的声音带着惊喜,一溜烟跑出去报信。


    不多时,裕嫔踉跄着进来,眼眶红肿,扑到床边抓住弘昼的手,泪水扑簌簌往下掉:“弘昼……弘昼你可算醒了!额娘……额娘快被你吓死了……”


    弘昼被她抓得有些疼,却没有抽回手。他看着额娘那憔悴得不成人样的脸,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额娘,儿臣没事了。您别哭。”


    裕嫔哪里忍得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太医进进出出,诊脉、开方、叮嘱饮食,折腾了大半日,才终于消停下来。


    又过了几日,弘昼已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面色也比从前苍白,但总算能正常进食说话。


    这日午后,他正靠在窗边晒太阳,小顺子进来禀报:“爷,竹息姑姑来了,说是替太后娘娘来看看您。”


    弘昼撑着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快请。”


    竹息姑姑步履轻快地进来。她上下打量着弘昼,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福身道:“奴婢给五阿哥请安。太后娘娘听闻五阿哥醒了,身子渐好,特意打发奴婢来看看。如今瞧着五阿哥气色果然好了许多,毒也解了,真是个有福气的。奴婢这就回去禀报太后,好让太后娘娘放心。”


    弘昼温声道:“劳烦姑姑跑这一趟,也请姑姑替儿臣谢皇祖母挂念。”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竹息,“竹息姑姑,有一事想问,下药的人,可查出来了?是如何处置的?”


    竹息的目光越过弘昼,落在他身后不远处低头不语的裕嫔身上。裕嫔攥着帕子,面色苍白,嘴唇抿得死紧,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竹息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缓声道:“回五阿哥,下药之人已经查到了。是裕嫔娘娘陪嫁入宫的宋嬷嬷。”


    弘昼眉头微动,却没有打断。


    竹息继续道:“那宋嬷嬷入宫前,据说有心仪的男子,但因着要陪嫁入王府而分开,因此对裕嫔娘娘怀恨在心。五阿哥这次中毒,是她下的手。包括五阿哥生来体弱、身上带疾,也是她这些年一直在暗中下慢性毒药所致。”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


    裕嫔的身子晃了晃,满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泪水打转,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竹息看了她一眼,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道:“皇上查清此事后,那宋嬷嬷狱中自尽了。后续的事,皇上已交给敬妃娘娘处置。”说罢,她福了福身,“奴婢还要回寿康宫复命,先告退了。”


    弘昼微微颔首:“姑姑慢走。”


    竹息离去后,殿门刚刚合拢,裕嫔便再也撑不住,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掩面痛哭起来。


    “是额娘……是额娘连累了你……”她的哭声压抑而破碎,肩膀剧烈地颤抖,“我识人不清,让那毒妇有机会给你下毒……你出生后,身体有疾,本就于皇位无缘,额娘只盼你能平平安安长大就好……没想到,都这样了,还要对你动手……”


    她哭得撕心裂肺,满心都是自责与悔恨。


    弘昼走到她身边,慢慢蹲下身,握住她颤抖的手。他望着裕嫔满是泪水的脸,目光平静得出奇,声音也轻,却一字一字清晰有力:“额娘,这不怪你。”


    裕嫔抬起泪眼,看着他。


    弘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意里有苦涩,有无奈,却没有丝毫怨恨:“皇室血脉,本就难以长成。儿臣能平安长到这么大,已是额娘费尽心力护着的。儿臣心里,只有感激。”


    他顿了顿:“宋嬷嬷做的事,是她自己的选择。若当年她不愿意陪嫁,直说便是。额娘心善,顶多将她发卖或送去庄子上,何至于要她的命?可她既怕说了实话被赶走,便只能接受陪嫁后的分离。这是她的命。”


    他垂下眼帘,望着自己苍白的手,轻声道:“如同这也是我的命。”


    裕嫔听着儿子这些话,心如刀绞,哭得更加厉害。弘昼没有再劝,只是静静地蹲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陪着她。


    窗外的日光从明亮渐渐转为昏黄,殿内两个身影,一个哭泣,一个沉默,被拉得很长很长。


    次日一早,弘昼便出了门。


    他先到钟粹宫,沉芳公主正趴在窗边看院子里两只麻雀打架,听见外头通传“五阿哥到”,连忙整了整衣裳,迎了出去。


    五阿哥弘昼由小太监搀扶着,脚步还有些虚浮,面色也比从前清瘦苍白了些。但比起前些日子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模样,已是好了太多。


    “五哥!”沉芳跑过去,仰头看着他,“你能下床啦?好些了吗?”


    弘昼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嘴角扯出一丝笑:“好多了。特意来谢你的。”


    沉芳摆摆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那有什么,换五哥你也会救我的。对了,我给五哥准备了礼物!”她拉着弘昼往里走,献宝似的捧出一个小匣子,里头装着几块品相极好的砚。


    弘昼接过,认真端详片刻,笑道:“沉芳有心了。五哥也给你带了东西。”他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锦盒,里头是一套精致的九连环,“知道你爱这些机巧玩意儿,托人从江南带的。”


    沉芳眼睛一亮,抱着锦盒爱不释手。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弘昼便起身告辞。他还要去博尔济吉特贵人致谢,那日若不是弘春和乌恩其及时赶到,他和沉芳怕是要淹死。


    往博尔济吉特贵人处送了匹上好的蜀锦,弘春那也派人送去一套他念叨许久的兵书。一圈走下来,日头已偏西,五阿哥的贴身太监低声问:“爷,回宫歇着?”


    五阿哥望着渐渐西沉的日头,沉默片刻,道:“去咸福宫。”


    咸福宫内,五阿哥行礼后,敬妃屏退左右,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却眼神清明的少年,开门见山:“五阿哥今日来,是想问宋嬷嬷的事?”


    五阿哥点头:“儿臣不信那个说法。”


    敬妃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她缓缓道来,从宋嬷嬷那个“心仪男子”在陪嫁次月便成婚,到她家人在五阿哥落水后便一场大火全死光,却曾经过过几年富裕日子,再到皇上得知真相后的沉默与将事情移交自己处置的决定。


    “她是被收买的。”五阿哥听完,平静地陈述。


    敬妃点头:“皇上知道。所以他将这事交给我。这是要重拿轻放的意思。”


    五阿哥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敬妃,目光幽深:“之前皇阿玛……怀疑过昭娘娘?”


    敬妃没有否认。她看着眼前这个虚弱的少年,轻叹一声:“你很聪明。那毒下得刁钻,发作的时机也巧。若那日你救不回来,皇贵妃的永寿宫,怕是要被翻个底朝天。”


    五阿哥低下头,望着自己蜷曲的手指,良久无言。


    “如今的我,还安全吗?”他终于问出这句话,声音很轻。


    敬妃看着他,目光里有怜惜,更多的是清醒:“想不想安全,要看你。你身上的毒,是在王府时就被人下的。前些日子的毒发,与其说是冲着你来的,不如说是有人想用你的命,把皇贵妃拉下水,搅乱后宫,散播‘子女相杀’的传言,动荡皇权。”


    五阿哥站起身,对着敬妃深深一揖:“敬娘娘,打扰了。儿臣告退。”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出咸福宫。暮色渐浓,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此后不久,京城里开始流传起古怪的传闻。


    五阿哥中毒之后,脑子坏了。不好好养病,成日让人给自己摆灵堂,又是烧纸又是哭丧,吓得裕嫔娘娘差点晕过去。他最爱干的事,就是带着几个小太监,专追着出殡的队伍跑。人家哭丧他跟着哭,人家烧纸他跟着烧,有时候还抢人家的贡品吃,拦都拦不住。


    朝堂上,言官们逮着机会就参奏。今日说“举止乖张,有失皇家体统”,明日说“不务正业,沉溺丧仪”,后日又说“恐有损天家颜面”。


    皇上坐在龙椅上,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只剩疲惫与无奈。


    “传旨。五阿哥弘昼,着封为和贝勒,赐府邸,择日迁出皇宫,开府别住。”


    旨意传出,朝野哗然。五阿哥这爵位来得莫名其妙。但皇上金口玉言,谁也不敢多嘴。


    寿康宫里,太后听闻此事,虚弱地靠在榻上,半晌才叹了口气:“这孩子……是在保命呢。”


    而此时的五阿哥,正坐在自己宫中的小院里,看着太监们往刚扎好的纸人身上贴金箔。他拿起一块不知从哪家丧礼上顺来的供品点心,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小太监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爷,皇上封您为和贝勒,让您开府别住,这……”


    他咽下点心,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底却没有笑意:“这不是挺好?有了爵位,有了府邸,以后就不碍着谁的眼了。”


    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余晖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个淡淡的、模糊的笑影。


    远处宫灯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座紫禁城里每一个挣扎求生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