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归来的风暴
作品:《眉间江山》 四阿哥回京的消息,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传进宫的。彼时太后病势稍缓,却仍昏睡不醒,整个紫禁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静默中。这道消息如同一阵清风,吹散了阴霾。
永寿宫里,沈眉庄正看着弘晅写字。扶月掀帘进来,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笑意:“娘娘,四阿哥回京了!这会儿该在养心殿见驾呢。”
沈眉庄唇角弯起:“回来了?好。”她看向一旁竖起耳朵的弘晅,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你弘历哥哥回来了,过几日带你去见他。”
弘晅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养心殿内,气氛却远不如外头那般轻快。
四阿哥站在御案前,一身风尘仆仆,面色晒得黝黑,眉眼间却比离京时多了几分沉稳锐利。他双手捧着一叠厚厚的折子,高高举过头顶。
“皇阿玛,儿臣此番在驻军处,除了按例督查军务,还发现了些别的东西。”他声音清晰有力,“兵部武选司近年经手的低级军官升迁、调任、派遣记录,儿臣托敦亲王皇叔帮忙,暗中誊抄了一份。比对之后,发现其中蹊跷颇多。”
皇上接过小夏子转呈的折子,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职务、调令日期,眉头渐渐拧紧。
弘历继续道:“儿臣抓了几个兵部派往驻军处的‘文书’,严审之后得知,武选司内部有人,专门将一些背景不明之人,安插到京营及边关驻军的中低级职位上。这些人官职不高,难成大事,但若有人在关键时刻暗中策动,他们能做些什么,儿臣不敢想。”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皇上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良久,皇上合上折子,看向弘历。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欣慰,还有一丝复杂的深沉。
“你做得很好。”他开口, “这一路辛苦了。”
弘历站起身,依旧垂手恭立。他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皇阿玛,儿臣听闻皇祖母病重……可好些了?”
皇上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太医正在尽力。你去看过你额娘了吗?”
“尚未。儿臣先来向皇阿玛复命。”
“去吧。”皇上摆摆手,“你额娘这些日子听说你受伤了,悬心得很。明日早朝,你随朕一同上朝,把这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说一遍。”
弘历眼睛一亮,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次日早朝,朝堂之上炸开了锅。
四阿哥弘历立于殿中,将武选司的种种弊病一一道来。那些详实的记录、确凿的证据,如同投入沸油中的冷水,瞬间激得满殿哗然。
“荒唐!”一位言官率先出列,声音颤抖却铿锵有力,“兵部武选司,掌天下武官选授、品级、升调!若连这都被人渗透,我大清的军心何在?国本何在?!”
“臣附议!此事必须彻查到底!”
“严惩不贷!一个都不能放过!”
“兵部该给天下一个交代!”
此前因种种原因各自为战的言官们,此刻竟奇迹般地拧成一股绳,矛头齐齐指向兵部武选司。朝堂上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个兵部官员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
敦亲王大步出列,他那张刚毅的脸上满是冷厉之色,目光如刀,扫过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兵部官员,冷哼一声:“本王的兄弟,恂亲王允禵,镇守边关多年,浴血沙场,保一方平安。兵部武选司倒好,尽把些废物、探子安插进军中!难怪本王的侄儿弘历,不过奉命督查驻军,便屡遭险境,身受重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这些废物留着何用?若有人反对严惩,就不要怪本王严惩他!”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那几个原本还想为武选司说几句话的官员,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龙椅之上,皇上看着这一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
后宫因太后病重而压抑多日的气氛,终于因四阿哥平安归来而松快了些。
夏冬春的钟粹宫里,这几日热闹得像过年。四阿哥弘历被封为“宝贝勒”的消息传来时,夏冬春正拉着沈眉庄和安陵容喝茶,闻言差点把茶盏打翻。
“宝贝勒?!”她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的天爷!这可是咱们皇子里头头一份的爵位!弘历这孩子,可算给额娘长脸了!”
安陵容掩唇轻笑:“夏姐姐这下可安心了。”
“那是!”夏冬春眉飞色舞,“我早就说那孩子机灵,命硬,没那么容易出事!”她站起身,在殿内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哎呀,弘历人呢?怎么不见他来给我请安?”
沈眉庄含笑放下茶盏:“弘历刚回京,皇上跟前要忙的事多着呢。听说他这几日常往敦亲王府跑,也不知是办差,还是和弘壤他们叙旧。”
“弘壤那小子……”夏冬春摆摆手,不在意道,“他俩打小就要好,随他们去吧。反正有弘春弘壤跟着,也没人敢欺负他。”
安陵容看了沈眉庄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弘春和弘壤那两个孩子,可是京中有名的小霸王,脾气上来连王公大臣都敢顶撞。有他们跟在四阿哥身后,旁人确实要掂量掂量。
“对了,”夏冬春凑近些,压低声音,“富察家这几日递牌子的频率可高了,恨不得天天进宫。弘历这一封爵,他们比我还高兴。”
沈眉庄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外戚的心思,从来都是这般直白。
相较于宫中的喜气,承岳老大人的府邸,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阴云之中。
书房内,承岳面色阴沉如水。他对面站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是摆夷族负责潜蛟卫事务的二长老。
“你们是如何办事的?”承岳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不是说弘历已受重伤,在驻军处养病吗?如今他活蹦乱跳地回京,哪里像是受过重伤的模样?!”
二长老低着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大长老息怒……此事,确是属下失察。弘历与驻军联合一气,做了场戏,瞒过了咱们的眼线。他将兵部安插进去的人全部挖了出来,还故意放出重伤的消息,引咱们放松警惕。待属下得知真相时,已无力回天。”
承岳攥紧手中茶盏,指节泛白。那茶盏在他掌中微微颤抖,最终被他重重搁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兵部武选司,咱们花了多少年、多少心血才埋进去的人手?”他一字一顿,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意,“如今全白费了!”
二长老垂首不语,肩膀微微颤抖。
承岳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怒意已化为深深的忧虑:“不止是兵部。武选司出事,军需支出的暗账必然暴露。那才是真正要命的。”
二长老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大长老的意思是……咱们维持族中运转的经费来源,要断了?”
承岳缓缓点头,声音低沉:“不错。那些暗账牵连甚广,一旦被查实,咱们多年积攒的家底,怕要折损大半。”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却丝毫冲不散这令人窒息的沉重。
良久,二长老涩声道:“那……咱们该如何是好?”
承岳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所幸,扬州那边已经运转起来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崔槿汐调教的那批人,收入不错,多少能抵些缺口。”
二长老稍松一口气,忙道:“圣女大人已通知族中,开始将新一批的瘦马转移。之前那批折得太狠,这回咱们分散安置,免得再被一锅端。”
承岳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你们做得不错。听圣女大人的安排便是。”他顿了顿,眉头又拧起来,“但京中的财物,必须尽快转移。如今皇上盯着,风声太紧,再不动手,怕是来不及了。”
二长老愁眉不展:“可如今这局面,各处都盯着咱们,要如何转移而不引人注目?”
承岳转过身,看着二长老,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冷酷,带着算计,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需要有人,替咱们吸引目光。”他说。
二长老一怔,随即恍然:“大长老的意思是……准噶尔?”
承岳没有回答,只是那笑容更深了些。他重新望向窗外,望着那轮炽热的日头,缓缓点了点头。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却掩不住书房内那无声涌动的、更加阴冷的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