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一生不由天
作品:《眉间江山》 钮祜禄府上昨日接了瑚锡哈理夫人的赏花请帖,次日一早便依约登门。
此时瑚锡哈理府的后花园里,满池荷花开得正盛。碧叶层层叠叠铺向水心,粉白嫣红的荷花从叶间探出,微风过处,荷香浮动,沁人心脾。
望舒格格由瑚锡哈理夫人陪着,沿着荷花池缓缓而行。她步履轻盈。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世家闺秀的仪态。
行至一处花开最密的地方,她微微驻足,目光掠过那一枝斜伸出水面的红荷,语气轻柔地赞道:“这花开得真好。”
瑚锡哈理夫人含笑应和,引着她绕过假山,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前。院门虚掩着,门前连个守门的小厮也无。
“圣女大人,请进。”瑚锡哈理夫人低声道,“大人在里头等着您。”
望舒微微颔首,独自步入,她走到书房门前,轻轻叩几下。
“进来。”里头传来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
望舒推门而入,回身将门掩好。书房内承岳老大人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见望舒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望舒依言落座,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承岳放下册子,看着她,开门见山:“玉燕,宫中的事,出了岔子。”
望舒眉头微微一跳:“祖父说的是五阿哥和沉芳公主那件事?”
“嗯。”承岳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愤恨,“弘春和科尔沁部世子乌恩其横插了一杠子,坏了局。沉芳没被毒蛇咬到,她身边有能人,那宫女定不是普通人,小瞧了她了。连五阿哥也被满医给救回来。”
望舒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压得更低:“祖父,那我们……可暴露了?宫里的那些人手,处理干净了吗?万一皇上顺着线索查过来……”
“放心。”承岳打断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才继续道,“该灭口的,一个没留。连同他们在宫外的亲人,爹娘、兄弟、襁褓里的娃娃,全都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望舒心中微微一凛,轻声道:“祖父思虑周全。只是……这局没成,接下来咱们该如何?”
承岳将茶盏搁回案上,语气沉了下来:“先缓一缓。事态发展,已经错了位。”
他顿了顿:“前些年皇上整顿内务府包衣,原是釜底抽薪的棋,没想到后手竟是这样。人手锐减,眼线断了,消息也跟不上了。处处漏风,处处受制。”
他抬眼看向对面:“如今皇上已经让粘杆处插手,正是风声最紧的时候。这段日子,咱们的人都得收着,行事务必谨慎。”
他语气里透出一丝关切:“尤其是你,大婚前,莫再生出半点事端。”
“是。”望舒恭敬应下,随即又道,“祖父,我有一事要禀。钮祜禄族中那些落选的庶女和旁支女,孙女已说服族中长老,将她们安排到朝中各重臣和军中武将府上去了。”
承岳抬眼看她,眼中掠过一丝兴味:“哦?她们可愿意?那些远嫁离京的,也乐意?”
望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与她温婉面容不甚相符的锐利:“我跟钮祜禄老夫人谈好了。拿捏住她们的生母。不过是个姨娘罢了,对钮祜禄氏而言,算不得什么。但以此换她们听话,安插到各府做眼线,她们不敢不从。即便她们不愿为了母族做太多,传递些消息,总是可以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如此一来,各重臣府中、军中武将后宅,都有咱们的眼睛和耳朵了。”
承岳听完,却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赞许,只有一种长辈看晚辈天真想法的无奈。他摇了摇头,缓缓道:“玉燕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望舒一怔。
“血脉?”承岳嗤笑一声,“你以为血脉能拴住几个人?她们不似咱们摆夷族,那些庶女,从小在府里受的是什么待遇?嫡母的打骂,下人的白眼,分例被克扣,婚事被随意指配。她们心中,对钮祜禄氏能有几分归属感?为了一个根本不爱她们的母族,搭上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日子?你太小看人心了。”
他往后靠了靠,语气转为深沉:“真正能让她们飞蛾扑火的,从来不是什么血脉,而是利益。她们能得到的,比她们付出的多,她们才会心甘情愿。你光靠拿捏她们的生母,一时可以,长久?她们总会有自己的儿女,自己的牵挂,自己的盘算。”
望舒听得认真,脸上的那点自得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
承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能想到这一步,已是不易。只是往后行事,需记得:利益,才是这世上最牢固的绳索。血脉?那是骗骗外人的。”
“我记住了。”望舒郑重点头。
承岳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推到望舒面前。
“这是接下来小半年你要做的事。”承岳道,“册子上的人,是咱们安插到宫中及慎郡王府上的族人名单。你大婚前,需与他们一一对接好。你入府之后,这些人便是你的耳目手脚。”
望舒接过册子,双手捧着,并未翻开,只郑重道:“明白。”
承岳又道:“此外,还有一人,往后能给咱们源源不断地培养、安插眼线。她的本事,可比钮祜禄那几个庶女强多了。”
望舒惊讶抬头:“谁?如今户部正整顿,连咱们之前安插的人都被拔除得七七八八,谁还有这等能耐?”
承岳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个人,你认识。崔槿汐。”
望舒愣住,随即眉头微蹙:“崔槿汐?她不是嫁给苏培盛,跟着去皇庄了吗?”
“是。”承岳缓缓道,“可她如今,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我让人借了果郡王的名义,将她从皇庄骗了出来。然后……一把火,将皇庄烧了个干净。苏培盛那老东西命大,逃出来了,可他的婆娘,却是‘葬身火海’了。”
望舒眼中光芒闪烁,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祖父的意思是……崔槿汐如今是个黑户?她除了投靠咱们,别无活路?”
“正是。”承岳转过身,看着她,“我将她安置在扬州一处宅子里。扬州是什么地方?行商云集,秦楼楚馆遍地,各府官员养外室、纳扬州瘦马的比比皆是。崔槿汐在宫中做了那么多年掌事姑姑,经她手调教的人,什么规矩不懂?什么本事没有?别说普通商贾人家满意,就是送进官宦后宅做姨娘,也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更重要的是,万一哪天这摊子事漏了,她可是熹嫔的人,而且当年她跟过甄嬛,谁知道她到底是谁的人?更何况,从头到尾,跟她接头的一直都是果郡王的人,她压根不知道背后还有咱们。皇上要查,也只能查到果郡王头上去。”
望舒听得心潮起伏,忍不住赞道:“祖父高明!崔槿汐此人,确实有本事。如今她无路可走,只能拼命给咱们办事。且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聪明?”承岳嗤笑一声,“她也是个蠢的。好好跟着苏培盛,在皇庄安安稳稳养老,未必不能善终。偏要信了外人的话……呵。”
那未尽之言,两人心照不宣。望舒也轻轻笑了起来。
笑罢,承岳又道:“还有一事。待五阿哥那件事风头过了,我会设局,将潜蛟卫的线索引到果郡王身上。”
望舒心头一跳,抬眸看向祖父:“您的意思是……栽赃给允礼?”
“嗯。”承岳颔首,“只有彻底洗清慎郡王的嫌疑,你嫁过去才能安稳。果郡王本就是咱们布的明棋,如今也到了该用的时候。”
望舒沉默片刻,轻声问:“那……玉隐呢?”
承岳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如水,没有半分波澜:“她是你的替身。从她被选中、以瑚锡哈理家格格的身份养大那天起,就该明白自己的命。”
他顿了顿,语气淡然得近乎冷酷:“必要的时候,牺牲在所难免。她从小就有这个觉悟。她的一生,都是为了给你铺路。她能理解的。”
望舒垂下眼帘,没有说话。窗外的日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媚,一半阴影。
书房外,一丛茂盛的蔷薇开得正好,密密匝匝的花枝攀援在木架上,遮住了后面那扇小小的窗。
瑚锡哈理·玉隐,如今的果郡王福晋,就站在那丛蔷薇后面。她今日回府,是以“出嫁女归宁”的名义。普通的下人们都知道她是承岳大人唯一的孙女,不会拦她。同族的那些嬷嬷丫鬟,也深知她的身份,更不会多嘴多舌。
她便借着“奉命见圣女大人”的由头,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这小院外。
她正如出嫁前一般,悄悄在窗外的角落偷听圣女大人与她名义上的祖父的全程对话。
从五阿哥的局,到灭口的血腥;从崔槿汐的算计,到潜蛟卫的栽赃;从钮祜禄庶女的安排,到最后那句。
“她是你的替身。她的一生,都是为了给你铺路。”
玉隐站在蔷薇丛后,一动不动。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她却只觉得冷,冷得骨髓都在发颤。
她从小便被教导,事事以摆夷族为先,时时要配得上“瑚锡哈理格格”这个身份。那些话像刻在骨子里的纹路,抹不掉,也挣不脱。
可无人知道,她的心从来不曾真正顺从过。
她无法认同离开生父生母,竟是为了“族人的未来”;她也无法接受,圣女二字,凭什么就该比一条鲜活的生命更重。
这些话,她从未宣之于口。日复一日,只将它们压在心底,压成夜里辗转时的一声叹息,压成无人时望向天边的一缕出神。
面上依旧是那个得体端然的格格。只是那端然底下,藏着无人知晓的、细密的裂痕。
她想起被指婚给果郡王时的惶恐与窃喜,她以为那是自己的福分,是祖父为她谋来的好姻缘。
她想起嫁入王府后的点点滴滴,允礼待她相敬如宾,却始终隔着什么。她以为那是他性子清冷,时日久了总能捂热。
原来……
原来从头到尾,她只是一颗棋子。一个替身。一条铺路的石子。
里面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脚步声响起,似乎是望舒要出来了。
玉隐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涌满,一滴一滴,无声地滑落,没入脚下的泥土。她迅速从蔷薇丛后走出来,快步离开小院子,脚步有些虚浮,却倔强地不肯停下。
就在玉隐离开不久,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望舒拿着那本册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步履轻盈,面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与祖父闲话家常。她沿着青石小径往外走,渐渐消失在院门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