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你在看风景,看风景的人也在看你

作品:《眉间江山

    圆明园的宴席依旧觥筹交错,丝竹声飘荡在湖光山色之间。甄嬛和甄玉娆已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安陵容端坐于席间,转头看向对侧首位的沈眉庄,恰好沈眉庄也正朝她看过来。两人目光相接,安陵容微微蹙眉,极轻地摇了摇头。


    沈眉庄点了点头。


    安陵容起身,行至御前行礼:“皇上,臣妾出来许久,弘旭和杏月年幼,只怕这会儿该寻臣妾了。臣妾想先带弘安回去歇息,求皇上恩准。”


    皇上正与恂亲王谈论边关军务,闻言随意摆了摆手:“去吧,好生照看。”


    “是。”安陵容温顺应道,起身时目光掠过沈眉庄。


    沈眉庄顺势起身,对皇上福了福:“皇上,弘晅也有些乏了,臣妾便与泠妃妹妹一道先行告退。”


    皇上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许多:“那便一同去吧。”


    “臣妾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退出宴席,身后依旧笙歌鼎沸。待离了“天然图画”,沿着湖畔石径缓缓而行,四周渐趋安静,只余湖风拂柳、流水潺潺的轻响。随行宫人识趣地落后数步,苏合与扶月各自跟在主子身侧,亦不多言。


    安陵容脚步微顿,侧首看向沈眉庄,声音压得极低:“眉姐姐,你方才可瞧见了?莞妃待乌拉那拉氏与觉罗氏那般热络,又是斟酒又是扶搀,连老太君的手都亲自去握。这殷勤劲儿,过了。”


    她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思虑:“她到底也是莞妃,位份不低,这般伏低做小,多少有些……失礼。且那两家的夫人格格,待她却很是冷淡,尤其是觉罗氏那位老夫人,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


    沈眉庄缓步走着,目光落在湖面被风吹皱的涟漪上,没有立刻接话。


    安陵容继续道:“更怪的是皇后。我发现皇后这一整晚,目光就没怎么离开过莞妃。尤其是莞妃走到觉罗氏席前时,皇后的眼睛……像是钉在她背上似的。”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眉姐姐,这不对劲。”


    沈眉庄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她侧头看向安陵容,声音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你还记得皇后的身世么?”


    安陵容一怔。


    “乌拉那拉氏是她的母族,觉罗氏是她的母族。”沈眉庄缓声道,“当年皇后与华贵妃联手对付端妃,咱们甄家几位小主接连晋封,其中两人位列主位以上,碧贵人还成功得女。可自那之后,莞妃和熹嫔便与皇后保持了距离,再不似从前那般亲近。你不觉得奇怪么?”


    安陵容若有所思:“你是说……皇后拿身世做了文章,让莞妃以为自己是觉罗氏流落在外的血脉?如今莞妃起了疑心,所以借着今日宴席,想亲眼看看容貌是否相似、态度是否亲近?”


    沈眉庄点头。


    安陵容却摇头:“可单凭容貌来判断,未免太儿戏了些。眉姐姐,你与家中姐妹也并非十分相似,这哪里能作准?”


    沈眉庄脚步一顿,侧身看着她:“是不靠谱。可若全族上下,竟找不出一个与她容貌相似之人。哪怕只三分、两分相似也无,且那些所谓‘亲人’待她的态度,全然不像知情者,甚至隐隐带着居高临下的倨傲与疏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这便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陵容。哪怕不能当作铁证,也足以让她心中那杆秤,彻底倾斜。”


    安陵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她望着湖面粼粼波光,忽然打了个寒噤:“这后宫的风波……怕是要起了。”


    “是。”沈眉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而且不会小。”


    她转身,继续沿着湖畔石径向前走,步履从容,语气却转为凝重:“陵容,有些事,需要提前准备了。”


    安陵容紧跟上去。


    “今日起,你莫要再频繁前往太后跟前了。”沈眉庄直视前方,声音低而清晰,“皇后与太后之间,近来嫌隙渐深。我们未必拦得住,我担心……皇后若要对太后动手,会牵连到你。”


    安陵容心中一凛,随即郑重点头:“我省得。我会以教养女儿、串门闲话为由,多与夏姐姐和博尔济吉特贵人走动。慢慢地少些去太后处。这不易引人怀疑,也不会卷入太深。”


    “嗯。”沈眉庄微微颔首,“华贵妃那边,也替我带句话给她。她与皇后积怨多年,从前在潜邸时便不睦,入宫后更是明争暗斗不断。让她近日多加小心,尤其是饮食、请脉、身边人事变动,都需格外留意。”


    安陵容应下,又看向沈眉庄,目中带着关切:“那眉姐姐你自己呢?”


    沈眉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这边,你不必担心。皇上在我身边安插了多少双眼睛,他自己最清楚。那些人盯着我,也盯着旁人,想伤害弘晅,或是栽赃于我,并非易事。”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如深潭之水,“何况,皇上眼下还用得着梁家和沈家,也用得着我。”


    安陵容望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有些鼻酸。这份沉静之下,是多少惊涛骇浪、多少次死里逃生换来的,她比谁都清楚。她没有再说那些无用的“小心保重”,只是轻轻握了握沈眉庄的手,又松开。


    两人在岔路口各自上了轿辇,往不同的方向行去。夜色渐沉,圆明园的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透这重重宫阙深处的暗影。


    “天然图画”殿内,皇后看着甄嬛与玉娆要更衣离席,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她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终究什么也没说。


    殿外夜色四合,灯火阑珊处,假山之后,林木之侧,总有些不为人知的角落。


    甄嬛让玉娆留在小径旁等候,独自转入了那片背光的阴影。她靠着冰冷的假山石,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方才殿内那些虚伪的笑脸,此刻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冰冷。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距离她三步处停住。


    “嬛儿。”


    那声音带着压抑的思念与小心翼翼的试探。


    甄嬛睁开眼,转过身。


    果郡王站在月影斑驳处,他的面容依旧清俊,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深沉。他望着她,目光贪婪而克制,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我……”


    “王爷。”甄嬛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允礼一怔。


    甄嬛没有看他。她望着假山石缝里生出的一簇野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今日不是与王爷叙旧来的。有几句话,说完便走。”


    允礼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上前半步:“嬛儿,你……”


    “八阿哥和公主,”甄嬛依旧没有看他,声音平静得不似在说与自己性命攸关之事,“是你的孩子。”


    允礼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在这句平静的陈述面前,溃不成军。


    甄嬛继续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他们身上有青斑,太医说胎里带的毒,难以根除。皇上因此不喜,至今尚未赐名。”


    她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他。那双曾盛满柔情与依赖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荒凉而决绝的平静。


    “你让我带着你的孩子入宫,让我在这虎狼窝里替你、替你们……生下他们。这些,我认了。”


    她眼眶却渐渐泛红:“可他们是你的骨肉。他们不该因你我的过错,背负这一身洗不掉的痕迹,在这宫里受人冷眼,被人疑为不祥,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允礼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嬛儿,我……”


    “你不必解释,也不必愧疚。”甄嬛打断他,声音恢复平静,“我今日与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承认什么。”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你想办法,治好他们身上的青斑。”


    允礼愣住。


    “你有你的门路,你的人脉,你总比我这个困在深宫、寸步难行的妃子强。”甄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在太医院没人,这宫里的太医不敢治、不能治,宫外总有杏林圣手。你欠他们的,这是你唯一能还的法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如刀:“你治好他们。我帮你,得到你想要的。”


    允礼瞳孔骤缩:“嬛儿,我不是为了……”


    “你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甄嬛再次打断他,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我累了,王爷。这些话,我本打算带进棺材里的。可如今……我撑不住了。”


    她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孩子的事,拜托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


    “嬛儿!”允礼下意识伸出手,却只触到她拂过的衣袂。便消失在假山转角处。


    他怔怔站在原地,伸出的手缓缓垂下,握成拳。月光冷冷地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与悔恨。


    他没有注意到,远处另一片阴影下,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静静伫立。


    瑚锡哈理·玉隐,如今的果郡王福晋,扶着湖心亭的朱栏,隔着半池粼粼波光,远远望着那假山石畔的丈夫。


    夜色模糊了她的面容,却掩不住她眼底那抹复杂的暗潮。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


    湖风吹过,吹皱一池秋水,也吹散了她唇边那缕转瞬即逝的苦笑。


    你在看风景,看风景的人也在看你。


    这园中的每一个人,谁又不是谁眼中的风景,谁又不是谁局中的棋子呢?


    她缓缓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