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接风宴上的异常

作品:《眉间江山

    圆明园的接风宴,终究是办成了。


    皇上原本只打算小聚,甄玉娆却几次三番地提起恂亲王多年戍边辛苦,难得回京,若只草草设几席,恐寒了功臣之心,也显不出天家手足情深。皇上最终还是准了,以念太后思子心切,命在“天然图画”设宴,为这位胞弟接风洗尘,亦邀随驾诸王公大臣、内外命妇同乐。


    消息传到景仁宫时,皇后正对着铜镜卸下钗环。她手中那支点翠凤钗顿了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声音温柔:“既是皇上的意思,自然是要办得体面些。”


    她顿了顿,仿佛不经意般问起:“请了多少外命妇?”


    剪秋低声答了。皇后听着,手上的动作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宴开那日,湖光潋滟。宴开数十席,丝竹悠扬,,太后端坐于上首,目光频频落在下首的恂亲王身上,眼眶微红,嘴角却是压不住的笑意。皇上亦心情甚佳,与恂亲王共饮了好几杯。


    皇后陪坐在太后身侧,面上是得体温婉的笑容。只是当她的目光扫过席间穿梭、殷勤招呼命妇的甄嬛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沉。


    她侧身,凑近太后:“皇额娘,今日这宴席……臣妾瞧着,似乎比往年同规格的接风宴,要奢靡铺张许多。如今前朝正议着缩减开支,户部梁砚大人还在清查各省亏空,咱们宫里这般大操大办,传出去,怕惹言官非议,于皇上圣誉有损。”


    太后正看着允禵举杯向皇上敬酒,脸上笑意融融,闻言笑容淡了些,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皇后,语气却带着一丝冷意:“皇后是说,哀家想见见自己的亲儿子,大办一回家宴,便是‘奢靡’、‘铺张’了?”


    皇后心头一跳,连忙垂首:“臣妾不敢,臣妾只是……”


    “你只是忧心国事,哀家明白。”太后打断她,“老十四在外吃了多年的苦,如今难得回京,皇上体恤哀家,也体恤这个幼弟,略尽兄长、人子之情。便是多花些银子,哀家也自会补上,断不会让言官戳皇上的脊梁骨。”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席间,语气淡淡的:“皇后若觉得这宴席刺眼,不看便是。”


    皇后脸上那温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温顺地应了声“臣妾惶恐”,便不再多言。袖中的手指,却将帕子绞得死紧。


    太后身侧的竹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席间另一隅,安陵容端坐于几位妃嫔之间,慢条斯理地用着面前的一道清蒸鲥鱼。她的目光却不时越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不远处那道身影上。


    甄嬛今日格外忙碌。她与皇上共饮了一杯贺酒后,便以“代为照看命妇”为由,款款步入女眷席间。她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微笑,不时在某位夫人或格格席前停下脚步,寒暄几句,或是亲自敬上一杯酒,或是关切地问候家中老人孩童。那姿态,既不失莞妃娘娘的尊贵,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


    被她“关照”的命妇们,大多受宠若惊,连连起身回礼,心中暗自揣度:这莫不是皇上的授意,以示恩宠?于是愈发恭敬客气。


    安陵容接过苏合递来的温帕子拭了拭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幽深。莞妃……今日有些反常。这份殷勤,未免太过刻意了些。她似乎在……寻人?还是,在验证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回,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甄嬛自然不知道有人在暗中观察自己。她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即将“经过”的那几席之上。


    乌拉那拉氏的席位,几位老中青三代的女眷端坐于席间,衣饰华贵,仪态端方,周身自有一股皇后母族的傲气。她们对甄嬛的到来保持着客气而疏离的礼貌,起身行礼时脊背挺直,笑容标准却无甚温度。


    “莞妃娘娘安好。”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夫人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却淡漠。


    甄嬛含笑回礼,温言问候了老夫人的身体,又赞了几句乌拉那拉氏一门忠良,女眷们皆是低声应和,不冷不热。甄嬛目光在席间几位年轻格格脸上缓缓扫过,是典型的满洲贵女长相,无一处与自己和玉娆有半分相似。


    而与皇后……倒是颇有些神似。


    她心中划过一丝异样,面上却不显,又寒暄两句,便得体地告辞。


    乌拉那拉氏的几位女眷重新落座,其中一位年轻些的夫人低声嘀咕:“不过是圣眷正浓的妃妾,倒真把自己当皇后娘娘了……”被老夫人一个眼神制止,悻悻住口。


    甄嬛脚步不停,面上笑意依旧,仿佛什么也没听见。玉娆跟在她身侧,却将那嘀咕声听得分明,暗暗咬住了下唇。


    下一处,是觉罗氏的席位。


    觉罗氏老夫人今日难得亲自赴宴,坐在席首,气度威严。她见甄嬛携甄玉娆前来,略略欠身,算是行过礼,脸上的笑容客气而疏离,眉宇间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


    “莞妃娘娘安,熹嫔娘娘安。莞妃娘娘亲自来给老身敬酒,老身愧不敢当。”觉罗氏老夫人接过甄嬛递来的酒杯,语气淡淡的,“娘娘侍奉皇上、照拂六宫辛苦,老身常听皇后娘娘提起娘娘的能干,只是……”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甄嬛,目光带着长辈审视晚辈的居高临下:“娘娘到底是年轻,有时行事不免锋芒过露。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


    这话说得不算重,却也绝不算客气。甄嬛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笑容不变:“皇后娘娘贤德,臣妾自当敬重。”


    觉罗氏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饮了那杯酒,便不再多言,目光转向席间的歌舞。


    甄玉娆一直安静地站在长姐身侧,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觉罗氏几位女眷脸上流连。老夫人身后的几位少妇和少女,有圆脸的,有长脸的,眉眼或清秀或明艳,却无一……她悄悄看向老夫人身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格格,那女孩生得杏眼桃腮,眉目婉丽,那股子端庄中带着些许倨傲的神态。


    活脱脱就是个小号的皇后。


    玉娆心头猛地一跳,迅速收回视线,垂下了眼帘。


    甄嬛已与觉罗氏众女眷一一寒暄完毕,得体告退。她带着玉娆,不疾不徐地穿行在宴席间,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微笑,似乎一切如常。


    只有玉娆能感觉到,长姐挽着自己的那只手,指尖冰凉,隐隐有些颤抖。


    两人借口更衣,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周围暂无外人。甄嬛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远处依旧热闹喧嚣的宴席,声音极轻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玉娆,你看清楚了?”


    玉娆紧紧攥着长姐的衣袖,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看清楚了。乌拉那拉氏那边,无一人与咱们姐妹容貌相似。觉罗氏那边……那位小格格,活脱脱是照着皇后的模子刻出来的。还有老夫人那番话,句句不离‘皇后娘娘’,张口闭口要咱们‘敬重皇后’、‘以她为尊’……”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甄嬛,眼中满是震惊与后怕:“长姐,她们根本不知道你与觉罗氏的关系!或者说,她们压根就不觉得你和她们有什么关系!那位老夫人……看你的眼神,就是看一个得宠妃妾的眼神,哪里像是看自己流落在外的亲外孙女!”


    甄嬛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远处灯火璀璨的宴席,望着觥筹交错间那一张张或谄媚、或疏离、或冷漠的脸,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极淡极淡,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寒意与自嘲。


    “是了……”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根本不是我们外祖母。觉罗氏,根本不是我们的母族。”


    她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皇后那温婉慈爱的声音。


    全是假的。


    什么觉罗氏外孙女,什么与皇后的姑表之亲……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皇后编织了这张网,用虚假的血缘和恩情,将她这个“罪臣之女”牢牢网住,让她感恩戴德,让她深信不疑,让她……成为一颗自以为有靠山、实则孤立无援的棋子。


    而她生的孩子,纯元皇后当年所生的二阿哥,同样满身青斑……


    甄嬛缓缓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迷茫与软弱彻底散去,只剩下冷到极致的清明。


    “玉娆,”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今,我已完全确认。对我动手的人,是皇后。用毒害我腹中胎儿、让我的孩子生来带疾的人,是皇后。用假的血缘、假的恩情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也是皇后。”


    她看向妹妹,目光深沉如渊:“从前,我只以为自己是她的棋子。如今才知,我连棋子都不是,只是一件她用来消遣、用来填补她丧子之痛的玩物。”


    玉娆紧紧握住甄嬛的手,声音发颤:“长姐……我们怎么办?”


    甄嬛没有回答。她抬起头,望向宴席上首。那里,皇后正端庄地坐在太后身侧,面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正低声与旁边的宫人说着什么。


    远处,安陵容收回落在甄嬛身上的视线,将杯中残酒缓缓饮尽。她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


    这场宴席,甄嬛的异动,皇后被太后堵回去的那番话,还有甄嬛与玉娆在乌拉那拉氏与觉罗氏席间停留过久的时间……种种细节,在她脑中飞速拼接,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惊人的轮廓。


    她侧身,对身后的白芷低语了几句。白芷微微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