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索债

作品:《眉间江山

    延庆殿内只剩下姐妹二人,连宫人都被遣到了门外守着。


    甄玉娆仔细掩好门扉,确定四下无人,才快步走到甄嬛身边坐下,声音压得极低:


    “长姐,你说得对。芳若……确实古怪得很。”


    甄嬛缓缓抬眼看向妹妹。


    玉娆眉头紧蹙,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这几日我按你说的,寻了几桩旧事旁敲侧击地问她。旁的事她都答得滴水不漏,唯独问到纯元皇后当年生二阿哥的情形。我借口说听太医院老人讲,当年二阿哥生来身子便不大好,想问姑姑可知些,也好照看咱们的小阿哥。她脸色当时就变了,只推说‘年深日久,记不清了’,便借口要去小厨房看药,避开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不是心虚是什么?若真无不可对人言之处,何至于避如蛇蝎?”


    甄嬛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封,没有接话。


    玉娆继续道:“还有觉罗氏的事。芳若嘴上常说,觉罗氏老夫人如何惦念我们,如何因碍于礼法不能相认而暗自垂泪。可咱们入宫这些年,觉罗氏可曾派过一个觉罗氏的人来探望过?可曾送过一件真正贴己的物件?”


    她越说越气,声音里带了压抑不住的愤懑:“不能认祖归宗,咱们明白,也从未奢求过。可若真如她所言那般‘骨肉情深’、‘日夜悬心’,怎会连半点实质的关怀都无?全凭她宫女一人一张嘴说,觉罗氏待咱们如何如何好?可好在何处?好在嘴上?”


    甄嬛依旧沉默。


    玉娆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最要紧的那句:“还有一事。长姐,我今日陪欣嫔说话,无意间听她提起。当年纯元皇后所生的二阿哥,也是……也是满身青斑落地,生下来不久便夭折了。”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甄嬛倏然抬眸,瞳孔微缩。她盯着玉娆,声音轻而紧:“欣嫔如何知晓?”


    “说是王府旧人闲话时听来的,她也是当陈年旧闻说嘴。”玉娆道,“但她说得确凿,不似编造。”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良久,甄嬛开口 “也就是说,对我动手的人,用的并非什么新鲜招数。那是王府里的旧手段,专为对付有孕妃嫔而设。”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纯元皇后在时,年世兰尚未入府,敬妃亦未入府。府中资历最老、最熟悉纯元旧事、且至今仍在宫中有权有势的……”


    她没有说完,玉娆却已明白。那名字几乎同时浮现在姐妹二人心头,沉重如山。


    “皇后的可能性……最大。”甄嬛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猜到、却始终不敢面对的答案。


    玉娆咬紧下唇:“那……咱们如今怎么办?”


    甄嬛沉默良久,才缓缓转过身来。


    “我听说,”她声音平稳 “皇上近日预备动身,前往圆明园避暑。届时宗亲多半随驾,恂亲王听说也要回京述职了,太后必定要设宴接风。”


    她看向玉娆,目光幽深:“你想办法,让皇上届时将臣子臣妇们都邀来赴宴。场面越大越好,人越全越好。”


    玉娆一怔,随即会意,用力点头:“我明白了。长姐是想……”


    “我想亲眼看看,”甄嬛打断她,声音轻得像一片落羽,“那位‘日夜思念我们’的觉罗氏老夫人,见了,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


    她顿了顿:“此事,万不能让皇后和芳若察觉。”


    “我晓得。”玉娆郑重应下。


    “我已写信给流朱,”甄嬛的声音低下去,“让她帮忙在宫外寻访名医,看能否寻到祛除青斑的法子。另外,也让她探探甄氏旁支口风,如今只有甄家人才可以信了。”


    玉娆看着长姐沉静的侧脸,心中酸楚,却强撑着没让眼泪落下。她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长姐……小阿哥和小公主身上的青斑,连院判卫临都摇头,说难以根除。皇上近来虽不说什么,可心里……我听欣嫔说,他私下问过钦天监,这胎里带的斑症,是否与‘天罚’、‘不详’有关……”


    她见甄嬛脸色又白了几分,不忍再说,转而道:“不如……咱们去求温太医?温实初大人医术高明,又与咱们有旧,或许他有法子……”


    甄嬛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流朱能知晓那假死药并非真物,多半是温家告知的。如今温太医仓促成婚及外派驻军处,恰恰说明,温家不愿再与我有任何牵扯了。”


    她看着玉娆,目光深沉:“他帮过我许多,从甄府到甘露寺,从甘露寺安全回宫……我欠他的,早已还不清。如今他避而不见,未必是凉薄,只是不想再生事端。我若再去寻他,动静怕要不小,若被人知晓,不仅害他,也害咱们。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承乾宫,我如今……经不起再添任何把柄了。”


    玉娆急了:“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小阿哥和小公主……”


    “还有一个法子。”甄嬛打断她,声音平静。


    玉娆愣住。


    甄嬛看着她,嘴角扯起一个尬笑:“孩子的生父,总该尽一份心力。”


    玉娆如遭雷击,脸色刷地白了。她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长姐……你、你说什么?”


    甄嬛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泪,没有羞惭,只有一片平静。


    “是果郡王的孩子。”她说,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玉娆踉跄后退半步,扶住了身后的桌沿。她瞪着甄嬛,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长姐!这、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你怎么敢……”


    “我本打算带进黄土里的。”甄嬛轻声打断她,“多一人知晓,便多一重风险。玉娆,我本不愿告诉你。”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可如今,我在这宫中举步维艰,四面楚歌。孩子身上的毒,太医束手无策;皇后布下的天罗地网,我至今不知究竟有多深;连我自以为是的‘母族’,原来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的一场骗局……”


    她抬眼,看向玉娆,眼中终于有了一丝脆弱:“我无人可信了,玉娆。只有你。”


    玉娆怔怔地看着长姐,那些涌到嘴边的惊惧、责备、担忧,全都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甄嬛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抹强撑了太久、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的疲惫与无助,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他知道吗?”玉娆哽咽着问。


    甄嬛苦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应该是知道的。只是他以为……我认为他不知道。”


    她转身,强忍眼中的泪意。


    “他能入宫赴宴,”她的声音飘散在风里,“卫临不敢接的烫手山芋,他一个王爷,总有机会寻到肯接手的可靠大夫。宫里的太医不敢治、不能治的病,宫外未必没有杏林圣手。”


    她顿了顿:“这是他欠孩子的。也该他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