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果郡王大婚

作品:《眉间江山

    安栖观内林木掩映,比之皇家寺院更显清幽僻静。只是此时,庭院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寂寥。


    观内正堂,舒太妃穿着一身半旧道袍,她面窗而立,窗外是几竿修竹,竹叶在初夏的风里沙沙作响。她回想着内务府太监今早来宣的口谕:“奉皇上口谕,太妃静修为要,郡王大婚之礼,不必亲临。”


    不必亲临。


    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扎在她心上。


    “呵……呵呵……”舒太妃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欢愉,只有满满的怨怼与苍凉。


    “允礼大婚!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他此生唯一一次的大婚之礼!”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意, “所娶何人,我不能置喙;大婚宴席,我不能观礼!这算什么?这算哪门子的体面?!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


    她胸口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皇上……果真凉薄至此,半分旧情也不念了吗?先帝啊,您睁开眼睛看看,看看您的好儿子,是如何对待您曾经放在心尖上的人的!”


    “太妃娘娘,您消消气,仔细身子。”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碧瑶儿端着一盏刚沏好的云雾茶,轻步走了进来。她将茶盏轻轻放在舒太妃手边的黑漆小几上,声音放得极轻,“皇上将玉隐格格指给王爷,大人……当初也没有阻止,如今都到大婚还没有动作,可是……心中另有别的安排?”


    碧瑶儿说话时,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交握于身前的手上,看似恭敬,却带着一丝探询。


    “安排?”舒太妃像是被这句话刺痛,“还能有什么安排?皇上指婚,金口玉言,有拒绝的可能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除了接受,我还能如何?”


    她越说越激动,挥手将小几上的茶盏拂落在地,“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汤泼洒开来,濡湿了她道袍的下摆,也溅到了碧瑶儿的鞋面上。


    碧瑶儿身子微微一僵,只是头垂得更低了些。


    舒太妃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仿佛也烧尽了,她颓然挥了挥手,声音嘶哑:“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是。”碧瑶儿低声应道,轻轻带上了门。


    舒太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她沉浸在自己的哀伤与愤怒里,全然没有留意到,退出去的碧瑶儿,脸上那份惯常的温顺恭敬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忧虑与心事重重。


    碧瑶儿并未走远,她脚步轻悄地绕到了安栖观后院的厨房附近。这里平日少有人来,此刻更是僻静。她左右看了看,抬手在厨房那扇有些破旧的木门上,有节奏地轻叩。


    门从里面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碧瑶儿闪身进去,门又迅速合拢。


    厨房里光线昏暗,灶火已熄,空气中还残留着柴火和食物的味道。里面早已等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皆作普通杂役或洒扫仆役打扮,只是彼此间的容貌和眉眼隐隐有种相似感。他们一见碧瑶儿进来,立刻围拢上前,眼神急切。


    “碧瑶儿,怎么样?太妃娘娘有何示下?”一个约莫四十岁、脸上有道浅疤的汉子压低声音问道。


    碧瑶儿摇了摇头,面色凝重:“没有。太妃娘娘只是为不能参加王爷大婚而伤心愤怒,并未提及任何……关于族中或圣女大人的安排。”


    众人脸上顿时露出失望和焦虑的神色。


    一个年轻些的女子忍不住道:“怎么会这样?果郡王大婚,娶的却不是圣女大人……当初不是说好的吗?如今皇上直接指了玉隐格格,大人也并未拒绝和阻止,那我们……”


    “慎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嬷嬷低声呵斥,她显然是这群人中主事的。老嬷嬷看向碧瑶儿,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太妃娘娘并未收到‘大人’的下一步指令?”


    碧瑶点头,声音压得更低:“看太妃娘娘的反应,不似作伪。她似乎……没有也再收到圣女大人的信息了。恐怕……‘大人’那边,计划有变。如今王爷所娶的是族中对外的幌子,玉隐格格,果郡王这条线,或许要作为吸引朝廷注意的明面幌子,而真正的安排,已转向他处。圣女大人所嫁的慎郡王,怕才是真正的目标。”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那脸上带疤的汉子急道:“那怎么办?我们潜入京师,潜伏多年,如今户籍这路被断,想再安排族人潜入,偷梁换柱已十分艰难,若圣女大人不能成功隐身,我们摆夷族将要再一次面临灭族之灾……”


    “住口!”老嬷嬷再次厉声打断,她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正因为艰难,才更不容有失!为了摆夷族的传承,为了圣女大人的安危和使命,我们每一个人,都要有随时赴死的觉悟!王爷那边若真是幌子,正好!就让朝廷的目光都集中到果郡王府去!我们这里,必须稳住,绝不能暴露分毫,直到圣女大人传来新的指令!”


    她顿了顿,苍老的手紧紧握成拳,骨节突出,一字一顿道:“为了摆夷族,为了圣女大人,老身我,愿意毫不犹豫,赴汤蹈火,死而后已!”


    这低沉却斩钉截铁的话语,像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昏暗厨房里所有人的血液。他们彼此对视,眼中最初的惊慌焦虑渐渐被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与坚定取代。


    “为了摆夷族!为了圣女大人!”脸上带疤的汉子率先低吼出声,右手重重捶在左胸。


    “为了摆夷族!为了圣女大人!”年轻女子眼含热泪,跟着重复。


    “愿意赴死!”


    “愿意赴死!”


    低低的、却凝聚着无比决绝的宣誓声,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碧瑶儿看着眼前一张张视死如归的族人的脸,胸中亦是热血翻涌,所有复杂的心绪都被这股同仇敌忾的悲壮所淹没。她不再犹豫,跟着众人低声却坚定地念诵,随后,面向京城的方向,屈膝跪下,深深叩首。


    厨房外,夏虫啁啾,正堂里,舒太妃的抽泣声早已停止,只剩下压抑的、沉重的呼吸。一墙之隔,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寿康宫内,太后斜倚在铺了玉簟的榻上,手里慢悠悠地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竹息正轻轻为她捶腿。


    “果郡王那边……今儿个大婚,皇上去了吗?”太后闭着眼,忽然开口问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竹息手上动作未停,轻声回道:“回太后,皇上并未亲临。只是让小夏子领着内务府的人,送了贺礼过去,宣了旨意。倒是敦亲王带着弘壤贝子和弘春镇国公,一早就过府道贺去了。”


    太后缓缓睁开眼,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又问:“弘明呢?他没去?”


    竹息道:“弘明贝子领了皇上交代的差事,今日一早便出京去了,说是查验河道。”


    “呵。”太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明显讥诮的弧度,将佛珠轻轻搁在炕几上,“舒太妃……居然还上了折子,请求前往观礼?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坐直了些身子,接过竹息递上的温茶,抿了一口:“她怕是这些年清修修糊涂了,忘了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先帝在时,独宠后宫,那是先帝的恩典。可恩典归恩典,规矩是规矩!儿子大婚,生母若在,于家礼内堂受新妇一拜,那是人之常情。可若要正正经经地立于人前,以母亲之尊观礼受贺,甚至接受内外命妇的朝拜……您告诉我,这普天之下,除了太后,谁还敢受这份体面?她呀,终究是没摆正自己的位置。”


    她将茶盏重重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还以为,如今是先帝的时候,能给她那么多特例和偏爱?说破天去,也只是先帝的妾室!一个太妃,也敢肖想太后的风光?”


    竹息垂首不语,只是轻轻调整着捶腿的力道。


    太后脸上那抹讥诮仍在:“既然她认不清自己的位置,非要凑这个没趣儿,那就不要怪哀家,也不要怪皇帝,不给她这个脸面。皇上不去,哀家也不去。这大婚的‘体面’……也就只剩下个空壳子了。”


    她顿了顿:“要怪,就怪如今的皇上不是她的儿子。要怪,就怪坐在这寿康宫里的,是哀家,而不是她。”


    太后重新拿起那串佛珠,一颗一颗,缓慢而有力地捻动起来,目光沉静,仿佛刚才那番带着刀锋般锐利的话,并非出自她口。


    宫墙之外,果郡王府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可果郡王脸色颇为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