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默契

作品:《眉间江山

    安府报丧的消息递进延禧宫时,正是立夏的午后。安陵容刚哄睡了八阿哥弘旭,手里还拿着给杏月公主绣了一半的小肚兜,苏合脚步匆匆地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安陵容捏着绣花针的手指蓦地一僵,那枚细小的银针险些扎进指腹。她缓缓放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血色,声音却还算平稳:“什么时候的事?”


    “说是前儿夜里,睡过去的,没受什么罪。今日一早,凌远少爷才敢递牌子进宫报信。”苏合小声回道,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


    安陵容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按制准备吧。本宫……去小佛堂静一静。”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苏合连忙上前搀扶。安陵容摆摆手,独自走进了暖阁西侧隔出的小小佛堂,关上了门。


    她没有哭。对这个父亲,他已病了多年,且感情早已复杂难言。但消息传来,心口依旧像是被钝器撞了一下,闷闷地疼。更让她悬心的是凌远。父亲一去,弟弟需丁忧三年。如今朝堂上关于新政、关于清理亏空的争议正炽,凌远身处都察院,又是年轻的御史,早已卷入漩涡。此刻丁忧去职,时机实在微妙。


    次日,安凌远的丁忧折子递了上去。安陵容在宫中,心一直提着。按惯例,皇上对看重或需要平衡的臣子,此类折子总要挽留一番,来回几次方会允准,以示恩宠。她甚至已暗自准备,若皇上挽留,该如何让凌远更谦恭地坚持守制。


    然而,令所有人瞠目的是,安凌远的折子是昨日上午递的,下午养心殿的批复就下来了,准。朱批干脆利落,毫无迟疑,更无半句温言慰留。


    消息传开,前朝后宫俱是一静。许多原本羡慕安凌远圣眷的人,都暗中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未免太打脸了些。连安陵容在延禧宫听闻,心都凉了半截,难道凌远在差事上,竟在不知不觉中触怒了皇上?还是皇上对安家……有了别的想法?


    紧接着,更令人心惊的消息传来:瓜尔佳·颚敏,以及安凌远岳家的几位杨大人,接连被皇上在朝会上斥责“办事不力”、“治家不严”,双双被降级罚俸。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祺嫔在几日后的景仁宫请安时,才从皇后看似关切、实则隐含敲打的话语中得知自家父兄被贬的消息。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张娇艳的脸瞬间涨红,又转为惨白,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当着满宫妃嫔的面,哭了出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抽噎着向皇后告罪,便踉踉跄跄离去,直奔养心殿。


    养心殿外,祺嫔哭得梨花带雨,口口声声“求皇上明鉴”、“瓜尔佳氏忠心可表”、“父亲定是受人构陷”。小夏子出来劝了几回,她只当没听见,执意跪着,从日头高悬跪到暮色四合,直至体力不支晕厥过去,才被宫人抬回储秀宫。


    外头闹得沸沸扬扬,延禧宫里,安陵容却从最初的惊慌中慢慢冷静下来。她屏退左右,只留下苏合,眉头紧锁。


    “不对……”她忽然停下,“定是有事。若真是凌远或杨家做错了事惹怒圣颜,以弟媳杨氏和义母的性子,定会想方设法递消息入宫,或求我周旋,或至少让我知晓内情,早做打算。可这都过去好几日了,竟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不合常理。”


    她越想越觉得蹊跷,当下便吩咐备辇,前往永寿宫。


    永寿宫内,沈眉庄听安陵容说完忧虑,神色沉静,并未立刻接话。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陵容,你先别急。此事,我瞧着也未必是坏事。”


    安陵容抬眼望去。


    沈眉庄目光清明:“你想想,瓜尔佳·颚敏如今在前朝是何等分量?皇上推行新政、清查亏空,他是最得力的臂助之一。若真是犯了大错被皇上厌弃,以颚敏的老谋深算和对祺嫔入宫的期望,他会不让祺嫔知道?会不指点她如何哭诉求情,以图挽回圣心?可你看祺嫔,除了跪着哭喊‘冤枉’,可说出半分实质?更像是一无所知,只凭本能哭闹。”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者,我兄长与你弟弟凌远的关系,又因你我之故,私下往来甚密。若凌远真是因过被贬,我兄长于公于私,都该递个消息提醒我一声,也好让你有所准备。可至今,我亦未收到只言片语。”


    安陵容眼神微亮:“姐姐的意思是……”


    “我猜,”沈眉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洞悉的笃定,“凌远丁忧被快速批准,瓜尔佳氏和杨家被申饬,恐怕都不是表面那么简单。更像是……皇上在做一场戏,而凌远他们,是戏中关键的一环,正在暗中配合。”


    安陵容倒吸一口气,随即又蹙眉:“可……若真是暗中办事,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闹得满城风雨,对凌远名声有损,于瓜尔佳氏也是打击。”


    “正因为闹得大,才显得真。”沈眉庄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皇上若想悄悄用人,最好的法子,就是先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已经失宠了,被边缘化了,无足轻重了。如此,他再去做些什么,才不易引人注目。”


    她想起前几日妹妹沈蓉入宫请安时,闲聊中提及太仆寺近来暗中调度了不少车马人手前往江南,似有秘密差事。江南……盐税……亏空……这些词在她脑中飞快串联。


    “陵容,”沈眉庄看向安陵容,语气转为郑重,“梁家那边,至今未有异常消息递给我。我曾听说皇上近几个月,很是‘重用’几位言官,许多难办的事、得罪人的话,都是借他们的口说出来。若这几日,真有言官上折子弹劾凌远,而皇上顺势将凌远‘贬斥’出京,外放到江南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职上……那便几乎可以断定,我们猜对了。”


    安陵容的心跳快了几分:“为何?”


    “因为江南恐怕出事了,需要可信又不起眼的人去。”沈眉庄目光深远,“凌远丁忧,本是离朝的最好理由。皇上快速批准,是第一步,撇清他并非因‘公事’离京。接着申饬与他相关的瓜尔佳氏和杨家,是第二步,进一步切割,让人觉得安家‘失势’。若再有言官弹劾,皇上顺势将他贬到江南某个不起眼的职位上……那便是第三步,让他‘合情合理’、‘灰头土脸’地离开京城,去到需要他的地方。职权边缘,谁也不会多留意一个‘失了圣心’又去守孝的年轻官员在江南做什么。”


    安陵容听得心潮起伏,既为弟弟可能卷入险局而担忧,又为这线生机而稍安。她喃喃道:“若真如此……那我……”


    “你自然要哭,要显得惊慌失措,要为弟弟‘求情’。”沈眉庄接口,眼中带着了然,“戏要演全套。只是……”她轻笑一下,“提醒一下储秀宫那位,哭求可以,但除了喊冤,别的话,尤其是关于前朝、关于她父兄具体事务的,一句也莫要多嘴。皇上留她跪着,或许……正是要她这个‘不知情’的莽撞样子,来增加这出戏的可信度。”


    安陵容彻底明白了,点了点头:“姐姐思虑周全。我晓得了。父母之丧,子女哀恸,为弟前程忧心,合情合理。这‘情’,我自然要求。”


    果不其然,没过两日,便有言官在朝会上参奏安凌远“年轻冒进,言事空泛,徒有清谈,不谙实务”,建议“宜下放地方历练,方知民生艰难”。


    养心殿内,皇帝看着奏折,面色沉郁,良久,朱笔一挥,批示:“安凌远着外放江宁府,任江防同知,惟今适逢丁忧,准其开缺回籍守制,服满后赴任。”


    旨意传出,朝野哗然。都察院监察御史虽是正七品,却是清要之职,掌监察弹劾,前途无量。而江宁府江防同知,虽是正五品,品级看似跃升,实则负责河道巡防、缉捕盗匪等杂务,与盐、漕、刑名等核心权力毫不沾边,是典型的“明升暗贬”,闲置边缘化。


    一时间,揣测四起。众人皆道,这怕是皇上看在泠妃接连诞育三位皇嗣的份上,留了几分颜面,才用了这“明升暗贬”的法子,给安家一个虚衔体面,实则是彻底边缘出了权力棋局。


    “安家失宠”、“安凌远得罪皇上”的传闻甚嚣尘上。连带着宫中,泠妃安陵容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于是,养心殿外又多了两道“风景”。


    储秀宫的祺嫔,延禧宫的泠妃,一个为父兄,一个为弟弟,每日穿戴齐整得体,到养心殿外“跪求天恩”。两人也不长跪,约莫跪上小半个时辰,便一个抚额娇呼“头晕”,一个掩面低泣“力竭”,相继“晕厥”过去,被各自宫人扶了回去。第二日,又如法炮制。


    一个哭喊:“皇上明鉴!家父忠心耿耿啊!”


    另一个哀泣:“求皇上念在家弟年轻,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哭声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内隐约听见,又不会过于喧哗惹厌。晕倒的时机也把握得恰到好处,既显出了“诚意”和“柔弱”,又不至于真伤了身子。


    这般默契十足、宛如排练过的戏码,足足上演了五日。到了第六日,两人像是终于“认清现实”、“心灰意冷”,不再来了。养心殿外,重归肃静。


    小夏子将这几日的情形细细禀报给皇上。皇上听完对她们俩的识趣颇为满意,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目光,却落在了案头另一份关于江宁府近期盐枭异常活跃、与当地官员似有勾连的密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