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血脉相残局
作品:《眉间江山》 御花园里花开烂漫,各色花朵衬着新绿的叶子,暖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落。假山旁的小径上,沉芳公主跑得小脸红扑扑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正举着一柄小小的轻罗团扇,追着一只黄底黑斑的凤蝶。她这段时间被额娘拘在宫里闷得发慌,今日景仁宫请安时,难得皇后娘娘发了话,说“春光易逝,总拘着公主反失了活泼天性”,夏冬春这才勉强点头放她出来松快半日。
叶澜依不远不近地跟在沉芳身后。她不像寻常伴驾的宫女或嬷嬷那般亦步亦趋、时刻提醒“公主小心”、“公主慢些”,只是抱臂倚在一株树下,目光随着沉芳的身影移动,眼神锐利扫视着四周,姿态却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戒备。
沉芳追得兴起,跑得有些气喘,一个趔趄,差点绊倒。跟在更后面的乳母王嬷嬷“哎哟”一声,急忙想上前搀扶。叶澜依却抬手虚虚一拦:“让公主自己玩。”
王嬷嬷脚步一顿,看着叶澜依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让人不敢违逆的脸,又望了望前方并无危险的平坦花径,只得讪讪退后,嘴里小声嘟囔:“这……这出了汗,吹了风可怎么好……”
叶澜依只当没听见。
沉芳终于扑着了那只凤蝶,小心翼翼地捏着蝶翼,跑到叶澜依面前,献宝似的举起:“澜依姑姑,你看!我捉到了!”
叶澜依瞥了一眼那在她指尖微微颤动的蝶,脸上没什么笑意,只淡淡道:“嗯。公主好身手。玩够了?汗都透了。”
沉芳这才觉得身上黏腻,却还舍不得走。叶澜依也不催,只示意不远处石凳上候着的宫女。宫女会意,立刻在石桌上布好了温热的牛乳茶和几碟精巧的甜糕点心。
“歇会儿吧。”叶澜依率先走过去坐下。
沉芳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蝴蝶放到旁边一丛开得正盛的花上,看着它振翅飞走,这才跑到石桌边,挨着叶澜依坐下,端起牛乳茶“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杯,又捏了块杏仁酥塞进嘴里。
“澜依姑姑,”她咽下点心,歪着头问,“你说,弘历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啊?他都去了好久好久了。”
叶澜依正欲开口,忽然耳朵动了一下。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侧后方一片茂密的藤架,那里枝叶微晃,绝非风吹所致。她心中冷笑,面上却迅速调整了表情,拿起一方素色帕子,假意按了按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湿意,声音刻意拔高了些,带着一丝哽咽的腔调:“回公主的话,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四阿哥何时能回来。只是前几日听莳妃娘娘提起,说……说四阿哥在驻军处受了极重的伤,前儿个弘壤贝子入宫给太后娘娘请安时,也亲口证实了,说是至今……人还未醒转过来呢。太后娘娘听了,急得不行,立刻就让皇上加派了太医火速赶去瞧瞧了。”
沉芳公主虽年幼,但在宫中长大,早已学会察言观色。她看到叶澜依反常的做派和那过于“悲痛”的语气,立刻明白了。她眨了眨大眼睛,脸上适时地露出震惊与担忧,顺着叶澜依的话问道:“真的吗?弘历哥哥伤得那么重?那……那太医怎么说?有性命之忧吗?”
“这……奴婢就不敢妄言了。”叶澜依叹了口气,“只盼着四阿哥吉人天相,皇上和太后派去的太医医术高超,能尽快让四阿哥转危为安吧。”
两人就这样,一个“忧心忡忡”地“透露”消息,一个“天真无邪”地“追问”细节,又聊了好一会儿关于四阿哥伤势、边关艰苦、太后如何牵挂等等话题。直到叶澜依眼角余光瞥见那藤架后一道穿着粗使宫女服饰的陌生身影悄悄退走,她才暗暗松了口气,放下帕子,恢复了平日那副冷淡模样。
沉芳公主见她“演”完了,立刻收起那副“乖巧好奇宝宝”的表情,小大人似的撇了撇嘴,拿起另一块玫瑰糕咬了一口,含糊道:“澜依姑姑,你下次胡说八道之前,能不能给个明白点的提示?刚才吓我一跳,还以为你真要哭了呢。”
叶澜依毫不客气地回敬:“奴婢不是先说了句‘回公主’提醒您了吗?还拿出帕子抹泪,摆出那副乡下媒婆的架势,这提示还不够明显?”她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公主您不是接得挺好吗?”
沉芳被她噎了一下,狠狠咬了口糕点:“谁家提示这么……这么‘低调含蓄’啊!下次直接咳嗽两声不行吗?”她想起正事,压低声音,“姑姑瞧见是谁了吗?”
叶澜依摇头,眼神微冷:“脸很生,粗使宫女的打扮。看来,有人连这种角落都不放过。不过也罢,莳妃娘娘本就要我们把风声放出去,眼下该听见的人想必都听见了。今日既是皇后娘娘亲口许公主来的御花园,面上总该是干净的。只是……时辰不早了。”她站起身,“公主,也该回去了。”
两人正要收拾离开,小径那头又传来脚步声和少年的谈笑声。只见五阿哥弘昼精神奕奕地过来,身后跟着他的贴身太监和一位嬷嬷。
“沉芳妹妹!”弘昼一眼就看到了石桌边的沉芳,眼睛一亮,快步过来,“难得见你出来!扑着蝴蝶了?”
“五哥!”沉芳也很高兴,暂时忘了刚才的插曲,指着远处花丛,“刚放了一只,可漂亮了!”
弘昼在她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起一块叶澜依面前碟子里的千层酥咬了一口,“好吃,还是妹妹你会享受。”因着他与弘壤年龄相仿,也算走得近,知道不少宫外的趣闻,当下便绘声绘色地讲起近日京城市井里的新鲜事,什么新开的戏班子演了什么好戏,哪家酒楼出了什么新奇点心,听得沉芳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惊叹或笑声。
叶澜依站在一旁,看着沉芳开怀大笑的模样,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笑意。
聊得正欢,一个面生的宫女匆匆走来,对着五阿哥身边的嬷嬷福了福身,低声道:“嬷嬷,裕嫔娘娘方才吩咐,让您派人回去一趟,把她今早亲手给五阿哥做的、用冰镇着的那个食盒取来。娘娘说里面是五阿哥最爱吃的几样点心,趁新鲜用了才好。”
沉芳耳朵尖,听到“食盒”、“点心”,眼睛立刻亮了,眼巴巴地瞅着弘昼,那小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弘昼被她看得好笑,大方地挥挥手:“既然如此,嬷嬷,你带上她们一同回去取吧。再多备些牛乳茶来,咱们就在这儿用了。叶姑姑在这儿看着,不妨事。”
沉芳立刻欢呼一声:“谢谢五哥!”
那嬷嬷、五阿哥的贴身太监和沉芳的小宫女都应了声“是”,便跟着来传话的宫女一同匆匆离去。
石桌旁只剩下叶澜依、弘昼和沉芳三人。春日暖阳融融,花香袭人,气氛轻松愉悦。
忽然,附近假山后侧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不同寻常的密集响动,不像风吹,也不像小动物跑过。
叶澜依脸色一变,瞬间挡在了弘昼和沉芳身前,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她从不离身的短匕。她目光扫向声音来处。
弘昼也警觉起来,下意识地将沉芳拉到自己身后,低声道:“妹妹别怕。”他环顾四周,看到身后不远处有一个建在小小人工湖上的凉亭,只有一条窄窄的曲桥相连,相对独立。“我们去那边亭子里!”
叶澜依点了点头。此地开阔,若有危险难以周全。那亭子入口狭窄,易守难攻。她低喝一声:“快过去!我断后!”
弘昼拉着沉芳,快步朝着曲桥跑去。叶澜依紧跟着他们,倒退着行走,目光死死锁定那片发出异响的草丛。
就在弘昼和沉芳刚踏上曲桥两三步,叶澜依也退到桥头之时,
“嘶——嘶——”
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陡然加剧!只见那片茂密的草丛如同沸腾一般,无数条长短不一、色彩斑斓的蛇猛地窜了出来!它们似乎受了什么刺激,行动迅捷,径直朝着桥头的方向涌来!其中几条昂起三角头颅,吐着信子,分明是剧毒之物!
叶澜依倒吸一口凉气!她自幼虽与兽为伴,可对蛇虫了解不深,但如此数量、混有剧毒蛇类的蛇群突然出现,这般阵仗,怎会是偶然?她来不及细想,反手抽出匕首,又从地上迅速捡起一根掉落的树枝,不退反进,迎向蛇群!
“公主!五阿哥!快进亭子!”她厉声喝道,同时手中匕首寒光闪动,精准地削断一条扑向她的毒蛇七寸,树枝则横扫,将几条试图绕过去的蛇扫开。她不能退,必须守住这唯一的通道!
弘昼和沉芳被这骇人的景象吓得呆了一瞬。沉芳猛地回神,拉着五阿哥就要往亭子里冲。
刚刚跑到亭子门槛处不久的沉芳,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五哥!你怎么了?!”
叶澜依百忙中回头一瞥,心头巨震!
只见五阿哥背对着叶澜依,面向着亭内的沉芳,身体却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双手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压抑的低吼。更可怕的是,他忽然扬起拳头,开始疯狂地捶打自己的太阳穴和脸颊,一下,又一下,力道之大,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嘴角立刻见了血!
“五哥!不要!住手!”沉芳吓坏了,也顾不得害怕,扑上去死死抓住弘昼的手腕,想阻止他自残。可她一个女孩的力气,如何挡得住一个正处于癫狂状态的少年?
弘昼双目赤红,眼神涣散空洞,仿佛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用力甩开沉芳的手,沉芳被他甩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亭内的朱红柱子上,痛呼一声。
“公主!”叶澜依看得目眦欲裂,可她面前毒蛇环伺,稍有分神便是性命之虞,根本无法抽身过去!
而弘昼在甩开沉芳后,便不再攻击自己,似乎将目标转向了跌坐在地、惊恐万分的沉芳!
千钧一发之际,弘昼发出一声痛苦嚎叫,猛地转身,朝着亭子边缘的栏杆撞去!
“五哥!”沉芳尖叫。
“噗通!”
“噗通!”
接连两声沉重的落水声,几乎同时响起!
弘昼撞破栏杆,跌落湖中。而沉芳为了拉住他,也被带得一同翻出了栏杆,坠入湖水!
“公主!”叶澜依面前毒蛇围绕,身上已被咬了几口,而身后湖中,水花剧烈翻腾,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沉浮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