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扶起乌雅
作品:《眉间江山》 从延禧宫回来,沈眉庄换了身更为家常软缎常服,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未落在字上。片刻后,她搁下书,对侍立一旁的扶月道:“扶月,联系梁府,说本宫想外祖母了。请她老人家入宫一趟。”
扶月会意,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几日后,梁老夫人入宫了。老夫人通身气度雍容而内敛。她在宫女的搀扶下步入正殿,依着规矩,一丝不苟地向端坐于上的沈眉庄行了大礼:“臣妇梁门谢氏,叩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沈眉庄亲自将外祖母扶起,她挽着梁老夫人的手臂,对殿内宫人道,“你们都下去吧,本宫要与外祖母说说体己话,未经传唤,不得打扰。”
“是。”宫人们鱼贯退出,殿门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
沈眉庄引着梁老夫人进入内室。临窗的炕上已摆好了两盏清茶,几碟精致的点心,皆是梁老夫人素日喜欢的口味。
两人在炕上相对坐下。沈眉庄亲自奉上茶,这才开口:“外祖母,今日劳动您入宫,是有一桩要紧事,想与您商议。”
梁老夫人接过茶,抬眼看向外孙女,目光慈和而锐利:“娘娘请讲。”
“是关于太后。”沈眉庄也不拐弯抹角,“先前,咱们促成了陈郡谢氏与恂亲王嫡子弘明贝子的婚事,虽说也有咱们自己的私心,让掌握军权的宗亲站在弘晅这边,但也算是全了太后对幼子一脉的牵挂,也让太后记了咱们一份情。可对太后而言,除了恂亲王,她最挂心的,莫过于母族乌雅氏的荣耀兴衰。我担心,若咱们迟迟没有进一步的‘表示’,太后与皇后之间的隔阂,恐会被皇后的手段弥合,她们若再度同仇敌忾……于我们,便是大患。我们必须设法,让太后彻底、稳固地站在我们这边,至少,要让她清晰地看到,谁才能真正给她和乌雅氏带来长久的利益。”
梁老夫人放下茶盏,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娘娘思虑的是。只是……联姻固然是最快最牢靠的结盟方式,可乌雅氏眼下并无适龄的出色子弟能与梁家或沈家匹配。若咱们动作太过明显,急着去攀扯,一则未必是好事,皇上最忌外戚势力坐大,尤其乌雅氏还是太后母族,敏感得很;二则……”她顿了顿,语气更直白了些,“乌雅氏这些年被太后和先帝护着,虽保了富贵,却也养废了不少子弟,多耽于享乐,进取之心有限。你外祖父私下也曾言道,并非良选,不愿梁家与其过多牵扯。”
沈眉庄伸出手,轻轻抚上外祖母布满岁月痕迹却温暖的手背,温言道:“外祖母误会了。我并未想让梁家或沈家与乌雅氏联姻。正如您所言,此时联姻,弊大于利。皇上的忌讳,乌雅氏子弟的不成器,都是难题。”
梁老夫人眼中露出一丝疑惑:“那娘娘的意思是……”
“我的想法是,”沈眉庄目光沉静,“我们不需要与乌雅氏捆绑,只需暗中‘扶’他们一把,让乌雅氏中,有那么一两个人,能在前朝露露脸,做出点不大不小的成绩,得到皇上的嘉许和晋升。”
她看着外祖母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解释道:“太后久居深宫,所求无非两样:一是儿子的孝顺与尊重,她太后的尊荣,儿孙满堂承欢膝下;二是母族的荣耀与延续。要让太后亲眼看到,与我们交好,乌雅氏便能得到实打实的提携,有子弟能在朝堂立足;而与皇后联盟,太后除了给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得到一个虚无缥缈、危机四伏的‘后位’,乌雅氏什么实际好处也捞不到。两相比较,太后那么精明的人,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如此一来,便可断了皇后企图拉拢太后、再度联手的所有可能。”
梁老夫人缓缓点头:“娘娘此计,倒是迂回巧妙,不直接绑死,却又能示好拴心。只是……这乌雅氏子弟,想要寻个能‘扶’得起来的,怕也不易。他们家许多人,骨子里还是想着靠裙带关系、太后荫庇,真才实学有限,心性也未必可靠。老身与你外祖父之前议及此处,也曾感叹,若是弘晅阿哥年长些,有些事也不必如此曲折。”
沈眉庄笑了笑:“人生哪里有事事都能如意的呢?外祖母,我们不需要真的把乌雅氏某人‘立’成栋梁。只需让他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位置,因为一些‘巧合’或‘运气’,做出点看得过去的成绩,获得皇上的注意和些许封赏,便足够了。乌雅氏家族整体如何,我们管不了,也无需去管。我们只需要有那么一个人,能时不时在朝堂上‘露脸’,让后宫那位最关心母族的太后能看到家族‘兴起’的希望,就达到目的了。”
梁老夫人沉思片刻,眼中精光一闪,似是有了人选。她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才道:“也罢。若只是如此,倒也不算太难办。”她放下茶盏,看向沈眉庄,“你姨梁漪的女婿,林墨言,如今在浙江按察使司任佥事,分管宁绍台道。近日因审理一桩涉及海盗走私的命案,线索竟意外牵扯出些许盐税上的猫腻。皇上对此事颇为关注,已下旨让林墨言负责深挖细查。”
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更低:“巧的是,林墨言手下,正有一个乌雅氏的族人,名叫乌雅·庆泰,论辈分算是太后的侄孙。此人能力平平,但胜在为人还算踏实肯干,不偷奸耍滑,且……颇为听话。”
沈眉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如此甚好。外祖母可暗中传话给林姐夫,让他在查案办事时,不着痕迹地将一些无关紧要、却又容易出彩的小功劳,分润给这位乌雅·庆泰。切记,要做得自然,仿佛是机缘巧合,或者是他自己‘努力’所得,绝不能让他或旁人察觉是刻意安排,更不能让他以为我们是在刻意拉拢。斗米恩,升米仇。”
梁老夫人颔首:“老身明白。太后在宫中经营数十年,眼线心思都不缺。一次是运气,若接连几次,这位乌雅子弟的‘好运道’都恰好与林墨言的差事相关,她老人家心里,自然会有一本明白账。”
沈眉庄点头,却又轻轻叹了口气:“外祖母,我如此安排,还有一层顾虑。我们与太后的联盟,最忌变成镜花水月,空有承诺而无实惠。我近日收到些风声……虽未证实,但猜测觉罗氏那边,怕是要对太后有所动作了。”
梁老夫人神色一凛:“对太后?皇后?”
“线人传回的消息语焉不详,只说觉罗氏似有异动,且隐约指向寿康宫。可惜,那线人随后便‘意外’身故,线索断了。”沈眉庄眉间笼上一丝忧色,“无凭无据,我们无法贸然向太后示警,否则便有构陷中宫之嫌。且若我们插手干预过深,暴露了在宫中的势力足以压制皇后,恐怕也会引来皇上和太后双方的猜忌。”
梁老夫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娘娘所虑极是。此时一动不如一静。太后对弘晅阿哥颇为照顾,固然有血脉亲情的缘故,但娘娘让她幼子恂亲王得以回京重用,所承诺的也一一做到,这份联盟之情,双方也算互不相欠。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若有机会,暗中回护一二,便是全了这场缘分。”
沈眉庄握住外祖母的手,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情绪复杂。她对太后,有利用,也有几分真心的感念。太后待弘晅,确实有几分祖母的慈爱。
不久后,浙江盐税贪腐旧案告破的消息传回京城,林墨言办事得力,揪出了一条先帝时期便埋下的蛀虫线,龙心大悦。而在奏报的功劳簿上,除了林墨言,还有一个名字被多次提及——乌雅·庆泰。据称,此人运气极佳,机敏果敢,曾因追踪线索“误入”水匪巢穴,不仅全身而退,更带回了关键证据,立下首功。
皇上览奏,沉吟片刻。他对乌雅氏子弟的平庸原本不抱期望,他身上也流着乌雅氏的血,母族太过不堪,于他颜面也无光,此刻见竟有人能凭“实打实”的功劳,心中倒也升起一丝欣慰,至少奏报上是这么写的,至于真相如何,他不愿深究。于是,朱笔一挥,乌雅·庆泰被破格提拔,调任回京任职,赏赐颇丰。
消息传到寿康宫,太后脸上露出了许久未曾有过的、真切而舒畅的笑容。她对身旁的竹息感慨道:“乌雅氏,总算还有个争气的。”
翌日,她便召了沈眉庄到寿康宫说话。太后精神显得格外好,拉着沈眉庄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话里话外,对梁家“教导有方”、“女婿得力”赞誉有加,看向沈眉庄的目光,也比往日更多了几分亲近与深意。
沈眉庄含笑应着,态度恭谨如常。这后宫与前朝千丝万缕的棋局,又悄然落下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