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为将来计

作品:《眉间江山

    满月宴的热闹散后,东西六宫重归往日的秩序。安陵容的身子将养得不错,已恢复了往景仁宫的晨昏定省。


    这日请安后,她扶着苏合的手缓步走出景仁宫,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殿内残留的一丝压抑。她脚步顿了顿,看向身旁同样准备离开的沈眉庄和敬妃,脸上露出温婉的笑意,声音轻快:“今日天光甚好,两位姐姐若无要紧事,不如到我那儿坐坐?孩子们这会儿该醒了,乳母正带着他们在暖阁里晒太阳呢。”


    沈眉庄正与敬妃低声说着什么,闻言抬眼,见安陵容气色红润,眼神明亮,便也笑了:“好啊,正想着去看看。”敬妃也点头:“是该去看看,沾沾龙凤呈祥的喜气。”


    三人遂各自上了轿辇,朝着延禧宫行去。轿子一前一后,穿过宫道,不消片刻便到了。


    延禧殿内,窗半开,带着花香的清风拂入。安陵容引着沈眉庄和敬妃进了暖阁,吩咐乳母:“把孩子们抱来,给皇贵妃和敬妃娘娘请安。”


    两个乳母抱着襁褓上前。安陵容生的这对龙凤胎,皇上昨日刚赐的名,阿哥为弘旭;公主为杏月。此刻两个小家伙刚睡醒不久,小脸粉嫩。


    沈眉庄看着,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伸手轻轻碰了碰杏月的小手,那软嫩的触感让她眉眼都柔和下来:“弘旭瞧着精神,杏月也玉雪可爱。”


    敬妃也凑近细看,笑着打趣:“这孩子养得真好,可见额娘是用了心的。”


    安陵容看着一双儿女,脸上是为人母的满足与温柔,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清晰的后怕。她示意乳母将孩子抱到稍远些的榻上玩耍,屏退了其他宫人,只留苏合和白芷守着。


    暖阁内只剩下姐妹三人。安陵容的笑容淡了些,声音压低了:“你们不知道……怀他们这几个月,我真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后宫里的阴私手段,防不胜防。”


    沈眉庄神色严肃起来:“陵容,你这话……可是遇到了什么事?为何从未听你提起?”


    安陵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不是不想说。那段时间,姐姐你也难。沈家兄长在前朝几番历险,梁砚大人查账也是步步惊心,桩桩件件都够你忧心的了。之前凌远差点出事,那份煎熬,我感同身受。后宫妇人这些不上台面的算计,我想着……自己若能应对,便不好再拿来烦你。”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眉庄,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猜……莞妃那两个孩子生来带疾,恐怕……也是皇后的手笔。”


    敬妃眉头紧锁:“她啊,跟错人了,这是与虎谋皮!这些年,跟着皇后的后妃,我就没瞧见哪一个能母子平安、顺顺当当的!”她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我记得王府老人隐约提过,当年纯元皇后生二阿哥时,二阿哥身上……似乎也有些异样。”


    安陵容眼神一闪,轻声道:“姐姐是说……青斑?”


    敬妃点点头:“是这么个说法。只是年深日久,细节模糊了。”


    沈眉庄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看向安陵容:“陵容,你方才说你这胎也不安稳。皇后……究竟对你做过什么?你仔细说说。”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我素日爱香,有孕后也只偶尔点些自己调的、极淡的安神香。香料都是我避着人,自己悄悄配的,从不让内务府经手。可有一日,我闻着那香气里,隐约多了一缕极淡、却绝非我配方里该有的苦涩气,像……像夹竹桃晾干后磨粉的味道。”


    沈眉庄和敬妃面色都是一凛。夹竹桃,损胎。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安陵容继续道,语气平静,却让听的人捏一把汗,“立刻让苏合和白芷,借着整理库房、洒扫殿阁的名头,将延禧宫里里外外、角角落落,细细搜检了一遍。果然顺着这条线,又揪出了两个近期行迹可疑、与外界接触异常的粗使宫女。”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人揪出来了,但我不敢声张。一来没有确凿证据直指幕后,二来怕打草惊蛇。我便悄悄寻了华贵妃帮忙。”她看向沈眉庄,“她出手,不过几日,便借着由头,将延禧宫上下的人手不动声色地‘梳理’了一遍,该调的调,该换的换,该盯死的盯死。事后,我安插在御花园的人隐约瞧见,剪秋曾与一位太嫔宫里的老嬷嬷在假山后碰头,而那老嬷嬷,与之前揪出的一个宫女是同乡。”


    敬妃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真是无孔不入。”


    安陵容苦笑道:“这还没完。香料的事儿过去不久,我有一日喝燕窝粥,总觉得碗底有股极淡的苦涩回甘,倒像是……芭蕉叶蒸煮后留下的气息。”她看向沈眉庄,“姐姐知道,芭蕉性寒,蒸煮其汁,久服伤胎。”


    沈眉庄脸色凝重,缓缓点头。


    “我便留了心,”安陵容道,“暗中让绝对信得过的人盯着小厨房。果然,发现一婆子,常常‘不小心’将我要用的燕窝、银耳等物,与芭蕉叶混在一处长时间蒸煮。接着,连我每日饮用的杏仁茶里,也被掺入了磨得极细的桃仁粉。桃仁破血,孕期大忌。”


    敬妃忍不住惊叹:“我的天爷!这些手段,一环套一环,阴毒又隐蔽!若非你对气味如此敏锐,换了旁人,怕是着了道都不自知!怕是太医院院判卫临来了,在吃食香料的辨别上,都要对你甘拜下风!”


    安陵容嘴角扯起一抹略带自嘲的笑:“这……大概是我那不成器的父亲,唯一留给我的有用之处了。幼时他也曾教过我一些香料和调香。没想到,在这吃人的地方,竟成了保命的法子。”


    她叹了口气:“发现了这些,我依旧不敢轻举妄动。怕断了这条线,对方又生出更毒辣难防的新招。只能装作不知,暗中将那些被动过手脚的饮食调换或倒掉,让他们误以为我得计。这份提心吊胆,直到生产那日,才稍稍放下。”


    正说着,暖阁的门被白芷轻轻推开,七阿哥弘安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走了进来。身量已长开不少,眉眼间能看出与安陵容的相似。他像模像样地拱手行礼,声音清亮:“儿臣给额娘请安,给昭娘娘请安,给敬娘娘请安。今日夫子放了半日假,儿臣来看看弟弟妹妹。”


    安陵容一见到弘安,脸上的疲惫与后怕顿时被温柔的笑意取代,她伸出手:“弘安,过来。如今你眼里就只有弟弟妹妹,没有额娘了吗?来,让额娘抱抱。”


    弘安却小脸一板,努力做出严肃的小大人模样,脚下却悄悄往后退了小半步:“额娘,儿臣已经五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不可随意抱抱。”说罢,还故作稳重地整了整自己的小衣襟。


    沈眉庄和敬妃都被他这模样逗笑了。


    弘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飞快地塞到安陵容手里,然后一本正经地再次作揖:“额娘,这个给您。儿臣告退。”说完,转身迈着小步子,匆匆走了出去,只是那通红的耳朵尖,泄露了他心底那点属于孩童的害羞。


    沈眉庄挑眉,看向安陵容手中的信。


    安陵容展开信件细细看着,随后她眼中瞬间漾开笑意对沈眉庄道:“事已成。”


    “弘安是我第一个孩子,”她看向沈眉庄和敬妃接着道,“我自己经历过,父亲有了别的孩子后,对我这个原配所出的长女是如何日渐忽视冷落的。那种滋味,我绝不会让弘安尝到一丝一毫。三个孩子都是我的骨肉,但弘安……是我在这深宫里,第一个相依为命的人,我与他相识最久,共同经历的也最多,感情自然最深。”


    敬妃听着,不禁抿嘴一笑:“你这话听着新鲜。历来都讲要一碗水端平,你倒不怕那两个小的长大了,知道你这番心思会吃味?”


    安陵容摩挲着手中的信,继续道:“这次我能平安生产,华贵妃出力极大。敬妃姐姐方才问,我是否与她有交易?是有交易,但不是与弘安的。”她摇摇头,“华贵妃……她是被这皇家伤透了心的人,并不愿年家的女儿再入宫闱。有一日我带着弘安在御花园玩,约莫在是三阿哥那事过后不久的时候吧,恰好遇见华贵妃,她身边还跟着她已出嫁、当时正有孕入宫报喜的侄女。她那侄女夸弘安长得俊俏可爱,弘安却仰着小脸,很认真地回说:‘我舅舅家的小表弟才更可爱呢。’”


    安陵容模仿着弘安当时稚气又认真的语气,眼里带着笑:“华贵妃便随口问了一句,你舅舅家有几个表弟啊?弘安便数了起来。华贵妃又问,你舅舅只有你舅母一位夫人吗?弘安点头,然后说:‘舅舅说过,安家男儿,除非年过三十仍无子嗣,方可纳妾延绵香火,否则,一人一心足矣。若有违者,逐出族谱。’接着华贵妃又问了一些安家与杨家的小事,弘安都一一作答了。”


    她顿了顿,看向听得入神的沈眉庄和敬妃:“华贵妃当时听了,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几日,她便主动来了延禧宫找我。她说,她不愿年家女儿再入宫门,但希望她侄女将来所出的女儿,能嫁入安家,许给我弟弟凌远的儿子。”


    沈眉庄了然:“所以,你答应了?”


    安陵容点头:“我仔细思量过。一则,华贵妃此人,虽跋扈,但重诺,恩怨分明。与她结盟,利大于弊。二则,年家虽不比从前,但军中旧部、朝中人脉犹在。弘安若能得到他们的支持,便也是为弘暄将来,多备下一份臂助的。三则……我信我弟弟的为人,且安家人丁稀薄,根基浅。这桩姻缘必是坏事。”


    敬妃苦笑摇头:“这倒真像是年世兰能做出来的决定。在她眼里,这皇家……确实未必是个好归宿。”


    “自那以后,”安陵容语气转为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因着我身子渐重,行动不便,而弘安人小,不起眼,不易引人怀疑。许多我与华贵妃之间的消息传递,便由弘安悄悄完成。他机灵,记性好,又懂得看人眼色。我孕中遇到的这些阴私算计,如何防范,如何应对,他也隐隐知道一些,还会学着大人的模样,提醒乳母注意弟弟妹妹的饮食,让苏合检查我的熏笼……”


    她眼中泛起浅浅的湿意,声音更轻:“所以,眉姐姐,敬妃姐姐,你们问我为何最爱弘安?因为不只是我,连弘旭和杏月能平安降生,都有他的一份功劳。我与他,是母子,更是曾在这孤清殿宇中,紧紧相依、彼此守护的伙伴。”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榻上两个婴孩偶尔发出的咿呀声。春日阳光透过窗纱,温暖地笼罩着三人。沈眉庄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安陵容微凉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