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真相
作品:《眉间江山》 满月宴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宫灯将甄嬛疲惫的身影拉得细长,她由芳若姑姑搀扶着回到承乾宫内殿,换上家常的寝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宫人为她卸去钗环。
铜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姣好,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绪。芳若姑姑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汤进来,见甄嬛怔怔望着镜中自己出神,将汤碗轻轻放在她手边,温声道:“娘娘,宴席劳神,喝碗安神汤早些歇息吧。”
甄嬛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有劳姑姑。”她端起碗,小口啜饮着,目光却有些飘忽。
芳若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试探着问:“娘娘可是身子还有哪里不适?或是……宴席上累着了?奴婢瞧您回来,神色便不大好。”
“没什么,”甄嬛放下汤碗,拿起温热的帕子拭了拭嘴角,声音低低的,“只是觉得身子沉,心里也有些乏,提不起精神。许是还没将养过来。”她不愿多谈,起身走向内室的床榻,“你们都下去吧,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芳若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却也不敢违逆,与宫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行礼后悄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甄嬛一人。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月光透过窗纱,洒下清冷的光辉。再过几个月……果郡王就要大婚,迎娶那位出身满洲名门的福晋了。到那时,凌云峰的一切,甘露寺的朝朝暮暮,便真真正正成了前尘往事,再不可追。
她原以为自己可以平静接受,可今夜假山石后那一面,那封在火中化为灰烬的婚书,还有允礼那番滴水不漏却透着一丝不自然的解释……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心里。疑惑一旦生发,过往那些被情深掩盖的细节,便如同沉渣泛起,越发清晰起来。
对换衣物?那般巧?刚换就遇到落水。自己刚提销毁婚书,他就有随身携带的打火石?一位养尊处优的王爷,怎会有这般习惯?还是说……那婚书本就是准备随时销毁的“隐患”?
她抬手,无意识地抚上贴身戴着一个的锦囊,是流朱离宫前,偷偷塞给她的。当时流朱眼中含着泪:“若是……若是有一天,您觉得心里有疑惑,或是觉得从前那道光不亮了,您就打开看看。也许……佛祖能给您个答案。”
当时她只当是流朱一片赤诚心意,贴身戴了,却从未想过打开。此刻,流朱的话语犹在耳边,字字清晰。
甄嬛的心跳蓦地快了几分。她小心翼翼地将那锦囊取出。她捏了捏,里面除了折叠的符纸,似乎还有一小包硬物。
她走到桌边,就着烛火,轻轻拉开锦囊的系绳。果然,里面除了一个折叠整齐的黄色平安符,还有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她屏住呼吸,将那油纸包放在掌心,一层层揭开。
一小包细腻洁白的粉末出现在眼前,凑近些,能闻到一股极淡的的清香。
这是……香粉?流朱为何要给她一包香粉?
这个念头刚起,她脑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甘露寺禅房里,允礼也曾将一个小包的物件递给她:“假死之药,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脉息皆停,与死人无异……”
那药,也是白色的粉末!气味……似乎也……
甄嬛浑身一颤,指尖发凉。不,不可能。流朱怎会有假死药?她自从甘露寺被追杀养伤回宫后便再未见过允礼,流朱更不可能从他那里得到此物。况且,流朱给自己假死药做什么?在宫中假死,是要入皇陵的,绝无可能逃脱。
等等……流朱说,“也许佛祖能给您个答案。”
甄嬛急忙将锦囊彻底倒空,捏起那枚折叠的平安符。她走到烛火最近处,手指微微发抖,将符纸一点点展开。黄色符纸上,朱砂绘制的符文旁,靠近边缘处,果然有几行用极细的墨笔写就的小字,是流朱熟悉的笔迹:
“香粉才是白的,它不是。您千万小心。”
短短一行字,又像一盆冰水,将她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她握着符纸的手抖得厉害,烛火在她眼前晃动成模糊的光晕。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空白,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许久,她才缓缓抬起手,将那张平安符凑近烛火,纸页迅速化作几片蜷曲的黑色灰烬,落在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走向梳妆台。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非内务府制式的圆形小瓷盒,是早年从甄府带进宫的旧物。她打开盒子,将里面原本用来装茉莉香粉的瓷盒倒空,又仔细地将油纸包里的白色粉末,倒了进去,盖上盒盖。然后,她拿起那个空了的油纸包,就着烛火烧成灰烬,连同桌上平安符的余烬,一同拂入案几旁的香炉中。
次日清晨,承乾宫早早传了太医。
李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时,甄嬛正歪在内室的暖榻上,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芳若姑姑和几个宫女都侍立在侧。
“微臣给莞妃娘娘请安。”李太医躬身行礼。
“李太医请起。”甄嬛声音有些虚弱, “劳烦太医跑一趟。本宫昨夜……闻了这盒香粉后,便觉有些头晕不适,心中不安,想请太医瞧瞧,这香粉可有什么不妥?”
她说着,示意宫人将那个圆形小瓷盒递给李太医。
芳若闻言,立刻看向那瓷盒,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李太医双手接过,先是仔细观察瓷盒本身,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他凑近些,仔细闻了闻那白色粉末的气味,又用指尖捻起极少的一点点,在指腹间细细揉搓,眉头渐渐蹙起。
殿内所有人都看着李太医。甄嬛看似疲惫地半阖着眼,手却微微蜷缩。
半晌,李太医将瓷盒盖好,双手奉还,斟酌着言辞道:“回禀娘娘,微臣仔细验看过了。此物……并非宫中内务府所制的香粉。其用料,更像是民间妇人偶尔会用的、以米粉混合珍珠粉以及少许香料研磨而成的普通妆粉。但于人身……应是无害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许是这民间之物,用料与制法终究粗陋些,与娘娘平日用惯的内务府精制香粉不同,娘娘一时闻不习惯,或是这香气略有不同,引得娘娘有些不适。依微臣之见,娘娘日后不再使用此物便可。内务府所供之物,用料金贵,制作考究,香气也更为纯正典雅,更合娘娘身份。”
甄嬛听完,脸上似乎更白了些,但嘴角却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原来如此……倒是本宫多心了。多谢李太医解惑。”她抚了抚额角,状似随意地问,“本宫昨日头晕时,还胡思乱想,怕是闻了什么曼陀罗花粉之类的毒物呢。”
李太医闻言,不由失笑,一边从药箱中取出脉枕,一边温和地解释:“娘娘说笑了。曼陀罗花粉色泽微黄,气味辛烈刺鼻,绝非这般洁白清香。若是曼陀罗花粉,娘娘拿得如此之近细闻,只怕此刻早已泪流不止,双目刺痛了。此物断然不是。”
甄嬛恍然般点了点头:“太医这么一说,本宫便明白了。看来真是本宫产后体弱,又多思多虑了。”她伸出手腕,让李太医请脉。
诊脉后,李太医只说是产后体虚,忧思过度,开了些温补安神的方子,便告退了。
太医一走,芳若便上前,拿起那个小瓷盒,问道:“娘娘,这盒子……”
甄嬛看着她,眼中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感伤与疲惫:“昨日宴席回来,心里闷得慌,又想起了流朱……便翻出了从前从宫外带进来的一些旧物看看,聊以慰藉。没想到是这般粗劣的东西,反倒惹得不舒服。芳若姑姑,劳烦你将它处理了吧。这等劣质香粉,本宫日后是断不会再用了。”
芳若仔细看着甄嬛的神情,见她只有怀念故人的伤感与对“劣物”的嫌弃,并无其他异样,这才放下心来,点头应道:“娘娘说得是,旧物虽好,也需仔细分辨。奴婢这就去处理干净。”
“有劳姑姑了。”甄嬛微微颔首,又道,“对了,本宫这几日因着孩子们的事,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闷得慌。想去玉娆那儿坐坐,说说话。姑姑你留下来照看阿哥和公主吧,本宫只带两个小宫女过去便好。”
芳若不疑有他,想着甄嬛与熹嫔本就是亲姐妹,也都是皇后娘娘和觉罗氏的棋子,去散散心也是好的,便并未劝阻,着手安排轿辇。
甄嬛在宫女的服侍下换了身素雅的常服,坐上轿辇。她缓缓闭上眼,袖中的手,却紧紧握成了拳。
轿辇摇摇晃晃,朝着延庆殿的方向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