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痛楚与执念

作品:《眉间江山

    皇上在延禧宫坐了片刻,见了安陵容不久前刚替他诞下的龙凤胎,虽有些不足,但太医说仔细将养便好,总算是一桩喜事。皇上正想起身回养心殿时,夏公公小步快走地进来,脸上带着笑:“皇上,承乾宫那边……莞妃娘娘也发动了。”


    皇上心头猛地一跳。甄嬛这胎怀得辛苦,回宫谣言不断,后期更是波折不停,他面上不显,心里却一直悬着,总怕重蹈当年纯元的覆辙。此刻听到消息,哪里还坐得住,当即对沈眉庄道:“皇贵妃,延禧宫你先替朕去照看好。朕……去承乾宫看看。”


    说罢,不等沈眉庄回应,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夏公公一路小跑着跟上。


    赶到承乾宫时,殿内正传来女子生产时压抑的痛呼,一声声揪着皇上的心。他坐于门外,仰头看着天。想起纯元当年生产时,他也是在产房外这样等着,听着里面声音渐弱,最后……他闭了闭眼,攥紧了拳。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时,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稳婆满脸堆笑地出来,嗓音嘹亮:“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莞妃娘娘诞下小皇子!母子平安!”


    皇上心头一松,嘴角刚扯出一点笑意,里面又传来一声婴儿啼哭,另一个稳婆也出来,声音更添狂喜:“皇上!是小公主!龙凤呈祥!恭喜皇上!娘娘洪福齐天!”


    龙凤呈祥!


    皇上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多日来的焦虑担忧瞬间化为巨大的狂喜,连泠妃方才生下龙凤胎的喜悦都被这迟来的、属于“菀菀”的祥瑞冲淡了许多。他上前两步,声音都带了颤:“好!好!赏!重重有赏!”他几乎立刻就想下旨,晋封甄嬛为贵妃!纯元未尽的福气,仿佛在此刻得到了弥补。


    “皇上,”夏公公低声提醒,“太后娘娘身边的竹息姑姑来了。”


    皇上转头,见竹息正从宫门处走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上前福身:“奴婢给皇上道喜。太后娘娘本要亲来,只是方才到延禧宫看望泠妃娘娘和两位小主子,说了好一会子话,身子有些乏了。特命奴婢先来替她瞧瞧小阿哥和小公主,回头再好生贺喜莞妃娘娘。”


    “皇额娘有心了。”皇上心情正好,挥手示意乳母,“抱来给竹息瞧瞧,也让皇额娘放心。”


    两个乳母各自抱着襁褓上前,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与惶恐。竹息含笑后退一步,礼让皇上先瞧。皇上带着笑意撩开襁褓去看孩子。


    皇上目光触及孩子露出的脖颈和小手时,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襁褓里,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露出来,哭声细弱,更刺目的是那裸露的皮肤上,星星点点散布着青紫色的斑痕!他又看向另外一位乳母怀中的小公主,同样如此!


    竹息虽说后退一步,但孩子的情况也是一目了然,自然察觉有异。


    “这……这是怎么回事?!”皇上脸色骤变,厉声喝问,纯元当年……纯元的孩子……也是这样的!


    产房内,刚经历生产之痛、力竭昏睡过去的甄嬛,此刻恰好被外头的动静惊醒,挣扎着让芳若扶她坐起,隔着屏风依稀听到皇上惊怒的声音。她心头不安,哑声道:“扶我……扶我出去看看孩子……”


    芳若拗不过,只得搀扶着她挪到门边。甄嬛一眼就看到了乳母怀中那布满青斑的婴孩,她眼前一黑,喉头一股腥甜涌上,连惊呼都未能发出,便软软向后倒去。


    “菀菀!”皇上大惊,也顾不得怀中婴儿,抢步上前扶住甄嬛,“太医!传太医!把太医院的人都给朕叫来!”


    承乾宫内顿时乱作一团。


    当夜,寿康宫。烛火通明,太后靠在暖炕上,手里捻着佛珠。皇上坐在下首,面色疲惫,眼下一片青黑。


    “皇额娘,”皇上声音沙哑,“两位院判都看过了。孩子……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全身青斑,身体也弱于寻常婴孩。说是……说是莞妃常年忧思过度,近日宫中又接连出事,受了惊吓,以致胎里受损。”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并非……并非因朕体内余毒未清之故。”


    太后缓缓睁开眼,看着他:“此斑能消吗?”


    皇上沉默片刻:“太医说长大些也许会好,但十有八九只淡难消。朕……看着那两个孩子,不知怎的,总觉得……像是纯元当年那个没保住的孩子,又回来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与执念。


    太后叹了口气,转了话题:“哀家听说,皇上白日里,有意晋封莞妃为贵妃?”


    皇上抬眸:“是。嬛嬛为朕诞育龙凤双胎,虽孩子有些不足,但功劳苦劳皆有。且她……她像极了纯元,朕想……”


    “皇上!”太后打断他,“且不说她自身无用,连皇嗣都护不周全,生下这般病弱的孩子。单论今日,泠妃也为皇上生下健康的龙凤胎,她弟弟安凌远,此刻还在前朝为皇上办着苦差,几番出生入死,险些丢了性命!哀家且问你,泠妃呢?”


    皇上一噎。


    太后继续道:“莞妃是什么身份?罪臣之女!前朝并无助力。之前更是自请出宫带发修行,说是戴罪之身也不为过。泠妃未晋,先晋她?于情于理,说得过去吗?皇上让六宫如何想?让前朝如何看?如今的妃位已不辱没她了。”


    她看着皇上变换的神色,又抛出一句:“再者,皇上若晋了她,让她与华贵妃平起平坐?年世兰那里,皇上预备如何交代?皇上对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如今已让沈眉庄在她之上,她傲气归傲气,却也大气,未曾多言。可若让一个罪臣之女、还生了这般不祥之子的甄嬛也骑到她头上去,以她的性子,这后宫,还能有宁日吗?”


    皇上被太后一连串的话问得哑口无言。想起年世兰那双骄纵又时常带着寂寥的眼睛,想起她当年小产后苍白的脸,还有欢宜香,心中那点因甄嬛像纯元而升起的狂热,渐渐冷却下来。太后说得对,是他亏欠世兰。眉庄晋封皇贵妃,已是平衡之举,若再抬举甄嬛……后宫必然生乱。


    “皇额娘思虑周全,是儿子……莽撞了。”皇上最终低声道,放弃了晋封的念头。


    龙凤胎的满月宴,终究还是大办了。因着泠妃的孩子同日出生,便一并操办,红绸高挂,喜气洋洋。


    皇上坐在上首,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甄嬛的方向。她今日脂粉略厚,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憔悴。乳母抱着两个孩子坐在她身后稍远些的位置,裹得严严实实,只偶尔传来细弱的啼哭。


    相比之下,安陵容气色好了许多,她的一双儿女被乳母抱着,虽也显得瘦小,却时不时挥动小手与前来与他们玩耍的七阿哥互动。


    皇上看着甄嬛强颜欢笑、不时望向孩子方向那忧心忡忡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真的对她情根深种,还是将对纯元产后离世的无尽恐慌与愧疚投射在了她身上,他总觉得自己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仿佛一错眼,她就会像纯元一样消失。


    酒过三巡,甄嬛似是不胜酒力,以更衣散酒为名,扶着宫人的手悄然离席。她并未走远,只在御花园假山附近徘徊。


    远远地,她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条小径走来,清隽挺拔,正是果郡王。他似也看到了她,脚步微顿。


    甄嬛的心猛地一跳。这些日子,看着怀中那对孱弱又带着青斑的孩子,一个念头日夜啃噬着她。孩子的父亲,那封未曾浸水的婚书,有些事,必须做个了断。


    她定了定神,对宫人低语:“你在此处等着,莫要跟来。我去那边假山后透透气。”


    “娘娘……”宫人担忧。


    “无妨。”甄嬛语气坚决,松开她的手,独自朝着假山阴影处走去。


    允礼见状,也挥退了身边之人,缓步跟了过去。


    假山石后,月光稀疏。两人隔着几步站定,一时无言。还是甄嬛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王爷……别来无恙。”


    允礼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落在她难掩疲惫的脸上:“你……身子可大好了?”


    甄嬛没接这话,直直看向他,单刀直入:“那,婚书……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婚书是贴身携带的,你又在途中落水,为何婚书未湿?”


    允礼似乎没料到她如此直接,眼神不自知闪烁了一下,随即露出温润却略带苦涩的笑:“嬛儿……那日……我心绪不安,提前与身边一名水性极佳的心腹互换了外袍。落水前,已将那婚书取出,放在了船板暗格之中。后来,才辗转取回。”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却不是婚书,而是一串流光溢彩、色泽极美的珊瑚手串,递了过来,“这串珊瑚,是南海贡品,我瞧着配你。那婚书……就除了那次,我一直贴身收藏,片刻不敢离身。”


    甄嬛没有接那手串。她的目光紧紧锁在允礼脸上。太熟悉了,这个曾与她山盟海誓、肌肤相亲的男人。他心虚时,眼神会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直视片刻。


    枕边人之间,有些直觉,骗不了人。


    她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一股冰冷的绝望与自嘲蔓延开来。


    “是么……”她轻轻应了一声,“王爷情深义重,甄嬛……铭感五内。”她顿了顿,抬眼,目光清冷如月,“只是,婚书终究是死物,留着……怕是祸根。如今王爷不日也将迎娶福晋,有些旧物,该了断便了断了吧。不如……烧了它,一了百了,也免得日后横生枝节,牵连彼此。”


    允礼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心中莫名一悸。他沉吟片刻,似也觉得有理,颔首道:“你说得对。是该了断。”


    他果然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婚书。他四下看了看,寻了个背风的石隙,又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熟练地吹燃。


    跳跃的火苗舔舐上纸页,顷刻间将那承载过无数柔情蜜意与算计的婚书,化为蜷曲的灰烬,被夜风一吹,散落无踪。


    甄嬛静静地看着那最后一点火光熄灭,如同看着自己心底某些东西彻底死去。她不再看允礼,转身,朝着宴席的方向走去,再未回头。


    允礼站在原地,看着那散尽的灰烬,又望了望甄嬛决绝离去的背影,月光下,他的脸色晦暗不明,最终也转身,悄然消失在另一条小径的阴影里。


    御花园假山石后,一片死寂。只有那尚未散尽的、焦糊的纸灰气息,幽幽地飘浮在春夜的寒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