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龙凤呈祥

作品:《眉间江山

    景仁宫内,皇后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剪秋垂首立在下方,声音比平日更低了三分。


    “……延禧宫那边,半个时辰前传来消息,泠妃……平安诞下了一对龙凤胎。据在场的太医回禀,两个孩子哭声虽不甚洪亮,却比当初七阿哥落地时要康健许多,精心将养应无大碍。”剪秋说完,飞快地抬眼觑了一下皇后的神色。


    “啪嗒”一声轻响,翡翠佛珠被重重按在了身旁的炕几上。皇后缓缓抬起眼,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眸子里,此刻尽是难以置信的冰冷:“平安诞下?龙凤胎?”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


    剪秋头垂得更低:“是……皇上闻讯大喜,已命内务府备下厚赏,太后也亲自前往探望了。”


    皇后倏然起身,她在殿内回踱了两步,猛地停住,转向剪秋:“为何会如此?她延禧宫小厨房那个的宫女,不是早已被觉罗氏收买了吗?照着那旧的方子,将桃仁细细磨碎了,混进她日常饮用的核桃粉和杏仁茶里,味道差异微乎其微,她一个深宫妇人,如何能分辨得出来?依那方子的效力,她即便能熬到生产,生下的也该是死胎才对!”


    她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针,钉在剪秋脸上:“是不是我们的人手出了问题?被发现了?还是……叛变了?”她语气稍缓,却更添寒意,“剪秋,此事……没有留下任何手尾吧?”


    剪秋噗通一声跪下:“娘娘明鉴!奴婢再三确认过,那宫女并未叛变,她宫外的父母兄弟,还有刚满三岁的小侄儿,如今都还牢牢捏在觉罗氏老夫人手里,她不敢不尽心。只是……只是奴婢也未能查清,为何泠妃娘娘竟能安然无恙,我们连香料都悄悄加料了,她又还爱焚香,原想着定不会出意外的。只是她不许旁人轻易进入内室,贴身服侍的,始终是那几个心腹。至于日常饮食究竟是如何防范的……延禧宫口风极紧,未曾透露半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懊恼:“还有……原先咱们费心安插进延禧宫的几个眼线,近两月来都被陆续调离了要紧岗位,或调出宫中,只是……这些调动,表面上都非泠妃主动提出,有的是敬妃娘娘借着协理六宫之便调整人手,有的是华贵妃娘娘点名抢人,有的是内务府按例轮换,故而之前……奴婢未曾特别留意。是奴婢疏忽大意了,请娘娘恕罪!”


    皇后并未立刻叫她起来,只是重新拿起那串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捻着,翡翠珠子碰撞,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殿内一时静得可怕。


    良久,皇后才再次开口:“甄嬛那边呢?承乾宫,没有出任何纰漏吧?”她微微抬起下颌,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与快意,“本宫没了弘晖,便也见不得旁人子孙满堂,尤其是……皇上。”


    剪秋松了口气,连忙回道:“娘娘放心,承乾宫一切如常。奴婢前日还亲自去问过芳若,她回话说,日日都是她亲自盯着小厨房,看着他们将那加了料的食材蒸煮好了,送到莞妃娘娘跟前。芳若亲眼瞧着娘娘吃下去的,绝无差错。这几日,莞妃娘娘也频频喊腹痛,可就是迟迟不生,算日子,比太医先前推测的,还晚了三四日呢。倒让泠妃……捡了这‘首个龙凤胎’的便宜。”


    “便宜?”皇后嘴角扯起一个笑,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怨毒,“是啊,若皇上这头一对龙凤双生的祥瑞,落地便是个死胎,偏生这生母还是个从佛门清修之地回来的妃子……那才真是‘佛祖慈悲’,不忍心让无辜孩儿,降生在这连亲生父亲都容不下子嗣的家中呢。”她话语轻柔,却字字诛心。


    剪秋小心试探着问:“娘娘,莞妃那边……咱们只是用那朱砂混着芭蕉叶蒸煮食材的旧法子吗?要不要……再加点红花,或者别的?确保万无一失?”


    “不可。”皇后断然否决,“甄嬛……是个极有主见,也极聪慧的人。要取得她完全的信任,让她对芳若毫不设防,并非易事。她对本宫……日后还有大用。”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味,“而且,本宫很想看看……若当年柔则没有因为生下二阿哥而死,而是生下了一个体弱多病、浑身青紫斑痕的孩子,日日对着这样一个孽障,皇上与她之间那所谓的‘郎情妾意’,还会不会那般美好无瑕?岁月和病痛,最是磋磨人心,也最是……检验真情。错失的这份遗憾,便让甄嬛给本宫一个答案。”


    剪秋垂首:“娘娘深谋远虑。”她想起太医院的传闻,又低声道,“只是……太医不是私下说过,皇上体内余毒未清,理应妃嫔难以有孕,哪怕侥幸有孕,胎儿大多难以保全,即便生下也易夭折吗?为何……泠妃和莞妃,竟都能保住孩子至今?尤其泠妃这双生子,比七阿哥生下时看着康健。会不会……有没有可能,那根本就不是……”


    她没敢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皇后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顿住。她原本还在懊恼自己为何没对安陵容下更狠的手,让她早早落胎,此刻听到剪秋这大胆的猜测,先是一怔,随即,一种混合着惊疑、兴奋与恶毒的光芒,在她眼底缓缓亮起。


    “不是皇上的?”皇后轻声重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压抑,逐渐变得清晰,带着一种发现了绝妙玩具般的愉悦,“哈……若真是如此……那便相当有趣了。皇上那般多疑的性子……”她想象着某种可能,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看来,有时候留下孽种,比直接让她们死去,更能让皇上……‘念念不忘’啊。尤其是,当这份‘念念不忘’里,掺杂了怀疑与耻辱的时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宫人急促却恭敬的禀报声:“皇后娘娘,承乾宫那边传来消息,莞妃娘娘……方才也诞下了龙凤胎!皇子在先,公主在后。皇上已经赶过去了。”


    皇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只是眼神那抹冷意挥之不去:“哦?龙凤呈祥,真是双喜临门。皇上……可高兴?”


    那宫人迟疑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回娘娘,皇上是去了承乾宫,只是……据夏公公透露,皇上的脸色……瞧着并不高兴。”


    皇后嘴角那抹笑,终于真真切切地漾了开来,她对剪秋吩咐道:“剪秋,去将前几日觉罗氏老夫人进宫请安时,送来的那对赤金錾刻龙凤呈祥的镯子找出来。替本宫送去承乾宫,给莞妃。就说本宫贺她喜得龙凤,祥瑞临门。”


    “是,奴婢这就去办。”剪秋领命,躬身退下。


    皇后又看向那报信的宫人,似是随意问道:“太后那边呢?泠妃和莞妃相继生产,太后可都派人去瞧过了?”


    宫人回道:“回娘娘,太后亲自去了延禧宫看望泠妃娘娘和两位小主子,赏赐了许多东西。承乾宫那边……太后娘娘遣了竹息姑姑前去探望,送了些补品。”


    皇后轻轻“嗯”了一声,挥挥手让宫人退下。


    殿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皇后独自坐殿里,她又取出弘晖那件柔软的小衣,贴在脸颊上。


    “姑母……”她对着虚空,轻声呢喃,语气温柔,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你与她们……走得未免也太近了些。延禧宫你还亲自去……你心里,究竟向着谁呢?”


    她将弘晖的小衣紧紧攥在掌心,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既然连你这个至亲之人,都不肯帮我,都不肯记着弘晖的死……那就不要怪我无情了。”


    她抬起眼,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当年,柔则能顺利入府,夺得我夫君全部的爱怜……你不也,出了一份力么?”


    窗外,阳光映照进来,落在皇后半边脸上,明暗交错,勾勒出一张美丽却无比扭曲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