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顺应天命

作品:《眉间江山

    时令过了立春,枝头残雪虽未化尽,风里已带了隐约的潮润气息。


    前往各处驻军督查的宗亲陆续回京。果郡王的车驾最先驶入京城,入宫复命后便闭门谢客,如他离去时般平静无波。慎贝勒也回来了,只是他身上带着未愈的伤,还押解着几名犯人,运回了数箱查封的卷宗。


    养心殿内,皇上的气色比年前略好,只是白发依旧醒目。他听完了慎贝勒的禀报,关于如何顺藤摸瓜,捣毁那个与军中蠹虫勾结贩卖低阶武职的邪教组织;关于查获的账册与信件揭露的触目惊心的买卖网络;关于在剿灭过程中发现的几处驻军粮饷账目上的新疑点……皇上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许久未言。


    这时敦亲王也呈上一封火漆密信:“皇兄,这是朝瑰从准噶尔辗转送来的。”


    皇上拆开,快速浏览,眉头越蹙越紧。信中提到,准噶尔可汗近来越发不安分,屡有异动,边境气氛再度紧张。他放下信,目光落在下方虽带着伤却眼神清亮、腰背挺直的年轻皇弟身上,又想起梁砚新呈的盐税厘清条陈,以及……粘杆处刚刚密奏的、关于“潜蛟卫”与慎贝勒并无直接关联的调查结果。


    “允禧,”皇上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力道,“你此番,做得很好。虽涉险受伤,但能破除邪教,揪出军中蛀虫,功不可没。边关不稳,朝堂正是用人之际。”


    他顿了顿,看向夏公公:“传旨。恂郡王允禵,多年戍边,今准部不宁,倚重方深,晋封恂亲王。慎贝勒允禧,查案有功,忠勇可嘉,晋封慎郡王。即日昭告。”


    “奴才领旨!”夏公公躬身。


    允禧闻言一怔,随即撩袍跪倒,声音因激动微颤:“臣弟……谢皇兄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兄信重!”


    皇上虚抬了抬手:“起来吧。伤未好全,回府好生将养。日后,有的是用武之地。”他目光微转,似不经意般问道,“四阿哥……还在驻军处?”


    敦亲王恭敬答道:“回皇兄,四阿哥仍在营中。四阿哥经此前历练,沉稳不少,主动请旨多留些时日,熟悉边务。臣弟认为机会难得,已准其所请,并加派了护卫。”


    皇上“嗯”了一声,未再多言,只道:“跪安吧。”


    “嗻!”


    众人退下后,养心殿内重归寂静。皇上从御案抽屉中取出一份密折,又看了一遍。那是粘杆处首领夏承钧所呈,详细禀明了这些时日对允禧及其身边人的暗中彻查结果:先前怀疑与“潜蛟卫”有关的几名侍卫,确系被人精心设计、巧妙替换,慎贝勒本人对此毫不知情。真正的“潜蛟卫”线索,似乎随着那几名被灭口的替罪羊一同断了,只留下些许指向别处的痕迹。


    皇上合上密折,丢回案桌,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回龙椅,目光沉沉。允禧此次立功是真,遇刺受伤也是真,与潜蛟卫无关的结论目前看来也属实。但……真就这般干净么?还有老四,执意留在边关,是真心历练,还是……另有所图?亦或是敦亲王的意思?以及果郡王那又如何?


    慎郡王晋升的消息,如春风般吹遍京城。钮祜禄府内,上下喜气洋洋。原本望舒格格指婚慎贝勒,虽为宗室,但贝勒爵位不算显赫,且允禧生母卑微。如今一跃成为郡王,年纪轻轻得此殊荣,前程顿时敞亮。更妙的是,允禧并无强势外家,日后势必更加倚重妻族。这桩婚事,眼瞧着从寻常联姻,变成了极佳的政治投资。


    钮祜禄夫人整日笑意盈盈,指挥着重新清点添置嫁妆,务要配得上郡王福晋身份。府中道贺宾客络绎不绝。


    后花园暖亭,望舒格格倚在栏杆边,望着池中渐消的薄冰,唇边噙着恬淡笑意。


    这局面,与祖父筹划何等贴合。不动刀兵,宫中前朝的变故,正一步步按预设推进。


    浣琴悄步进亭,端来新制梅花糕。她将糕点放于石桌,凑近望舒,声若蚊蚋:“圣女大人,老大人那边递话,四阿哥在驻军处……‘重伤’了,如今‘静养’,短期无法回京理事。”


    望舒眼波流转,笑意深了些,指尖轻触梅花糕:“祖父手段,总是利落。”她放回糕点,看向浣琴,“你午后替我去祖父处一趟。问问眼下情势,是否需要调动‘燕归教’信众,在民间配合些‘安排’?比如……四阿哥重伤内情,或皇上子嗣接连出事的‘天意’?”


    浣琴垂首:“是,奴婢午后便去。”她略迟疑,声更低,“今早奴婢见了娘,娘又传老大人话……”


    “哦?”望舒挑眉。


    浣琴扫视四周,低声道:“老大人吩咐……哪怕五阿哥那般不起眼的,也不可留世。已设局,让五阿哥……亲手‘杀了’沉芳公主。皇上的儿子,要一个……都不留。”


    望舒先是一怔,随即那双温婉眸子深处,骤然迸出灼热光芒,她猛地坐直,嘴角不受控地上扬,化作一声低低畅笑:“呵……哈哈……好!这招……妙极!”


    她起身走到亭边,目光似已穿透高墙:“皇上儿子,自相残杀……好一个‘皇上无德,以致子女相残,天降灾殃’!还有比这更能动摇民心、佐证‘天命不归’的谶言么?”


    她转身,脸上因兴奋泛起红晕:“浣琴,传话给下头信众头目,在流民聚集处、茶楼酒肆、田间地头,把这话……好好‘宣扬’出去。要说得有鼻子有眼!流民四起,饥寒交迫,再加这‘天谴’之言……”


    她顿了顿,笑容深邃冰冷:“民心浮动,大事……定成。”目光落回池水,声转轻柔,“咱们这位慎郡王……允禧他的出身,真好。生母卑微宫女,全凭自己挣得军功赏识。这般身世,岂不比那些天生贵胄的皇子,更让百姓、让‘燕归教’信众觉得亲近,觉得……有希望?”


    浣琴垂首,眼中闪过明了与崇敬:“圣女大人英明。慎郡王,确是上佳之选。”


    望舒坐回栏杆,端起微温的茶,轻呷一口,目光悠远投向紫禁城方向。那里,平静之下暗潮汹涌。三阿哥已废,四阿哥重伤,五阿哥即将背上戕害皇妹的罪名……皇上的子嗣,正一个个被剪除。而她的夫君,年轻的慎郡王,正踩着这些兄弟的“厄运”,一步步走向更高处,也走向……那被精心编织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