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敬妃“问罪”延禧宫
作品:《眉间江山》 延禧宫的宫门紧闭,将外头的寒风与隐约可闻的喧嚣都隔绝在外。殿内暖意融融,安陵容却眉头微蹙,方才母亲和义母离去时的情景犹在眼前,苏合从永寿宫带回的“一切如常,静观其变”的嘱咐也言犹在耳,可这心里头,总像是悬着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苏合的禀报声:“娘娘,敬妃娘娘……带着温宜公主来了,已到殿门外。”
安陵容心头一跳,倏然转身。敬妃?这个时候,带着温宜过来?温宜不是刚中了毒,咸福宫正乱着么?她心中疑虑丛生,面上却迅速调整好表情,示意苏合:“快请。”
殿门被推开,敬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脸色极其难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进门时甚至带起了一阵风。她怀里果真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温宜,小姑娘似乎睡着了,小脸埋在敬妃肩头。
更让安陵容心中一凛的是,敬妃身后并未跟着她平日形影不离的贴身宫女,她与温宜的乳母站在宫门处未进。
“敬妃姐姐……”安陵容迎上前,刚开口。
“都给本宫退下!”敬妃却看也不看她,目光如电般扫过殿内侍立的苏合等一众宫人,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与怒意,“所有人,全部退出殿外!没有本宫和泠妃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殿门半步!”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苏合惊愕地看向安陵容。
安陵容见敬妃神色虽厉,抱着温宜的手臂却稳当,眼神深处似乎并无疯狂之色。她对苏合等人轻轻点了点头:“听敬妃娘娘的,都退下吧。把殿门带上。”
“是……”宫人们如蒙大赦,又满心忐忑,低着头鱼贯退出,厚重的殿门在她们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殿内只剩下安陵容与抱着孩子的敬妃。安陵容看着敬妃依旧冷若冰霜的脸,谨慎地开口:“姐姐,这是……”
敬妃却不答话,抱着温宜,径直朝着内室走去。安陵容只好跟上。
进了内室,敬妃先将怀中似乎睡着的温宜轻轻放在暖炕最里边,动作轻柔。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面向安陵容,脸上那层冰封般的怒色并未消退,反而更添了几分沉郁。
“泠妃,”敬妃开口,“本宫听说,今日你母亲入宫来看你了?”
安陵容心头又是一紧,点头道:“是。但宫中事多,温宜公主又……出了那样的事,未免母亲担忧,也怕添乱,我已让母亲和义母早早出宫回府了。”她看向炕上安睡的温宜,小女孩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并不像中毒的样子,“姐姐,温宜她……我听闻是中了毒,可现下瞧着……”
敬妃打断她,眼神锐利:“温宜没事。今日午膳,有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在她惯用的甜羹里下了鹤顶红。”
安陵容倒吸一口凉气,掩住口。
“万幸,”敬妃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带着后怕的冷意,“温宜今日胃口不佳,那碗羹未尝一口便推开了。宫女退下后,温宜玩心大起,竟自己端了那碗羹,喂廊下的雀鸟。结果……雀鸟当即毙命。恰巧卫临正在我宫中为温宜把平安脉,撞个正着。”
安陵容听得手心冒汗:“那宫女……可审了?”
“审了。”敬妃盯着安陵容的眼睛,“她招认,是你安插在咸福宫的耳目。今日在宫道上,她‘巧遇’了你母亲,从你母亲手中,接过了那包毒药。”
“荒谬!”安陵容脱口而出,声音微微拔高,“我母亲?用毒?姐姐明鉴,我母亲若是有半分用毒害人的狠心与能耐,我父亲怕是都活不到今日!何须等到如今来害一个无冤无仇的公主?这借口,还不如直接诬陷是我指使的更可信些!况且,我为何要毒害温宜?你我无冤无仇,温宜更是天真孩童,我害她作甚?”
敬妃看着安陵容因气愤而微微涨红的脸,和眼中毫不作伪的惊怒,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摊在掌心。
那是一枚璎珞,做工和绣活都极为精致巧妙,最特别的是下方坠子处,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安”字。针法细腻独特,安陵容一眼便认出是母亲所制。
安陵容看到那枚璎珞,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声音发颤:“这……这是……”
“这是那宫女交给我的‘证物’。”敬妃的声音终于放低了些,她上前一步,拉过安陵容冰凉的手,将璎珞放在她掌心,“她说,这是你母亲今日‘交托毒药’时,一并给她的‘信物’。”
安陵容握着那枚刻显得如此烫手的璎珞,“姐姐……”安陵容抬头,眼中已蒙上水汽,混杂着恐惧与感激,“这璎珞……是我母亲的!它怎会……”
“我今日来,就是要告诉你,”敬妃的声音彻底缓和下来,“有人,已经盯上你了。而且,手伸得极长,恐怕连你母家安府,都被贼人安插了眼线,甚至偷盗了这贴身之物。这宫女,我已亲自审过,也派人细细查了她的底细和近日行踪,破绽百出。在她交代完、拿出这璎珞后,”敬妃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便让人将她‘处理’了。此事,目前只有我知道。”
安陵容紧紧攥着那枚璎珞,指节泛白,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又因敬妃的话而升起一丝暖意和希望。
敬妃继续道:“幸亏你当机立断,早早送你母亲出宫。若她们在宫中多留片刻,或者这毒当真得逞,温宜有个三长两短,届时人证、物证俱全,很多事情便能‘顺理成章’地栽到你头上!你赶紧想办法通知你母亲,回府后立刻悄悄清理内宅,仔细查查还丢了什么要紧东西,或者……有没有被人趁机多放了些什么不该有的物件!”
安陵容连连点头,声音哽咽:“谢姐姐……救我,也救了我母亲。此恩,陵容铭记。”
敬妃摇摇头,叹道:“谢什么。幸好当初听了皇贵妃的安排,明面上,我们保持着必要的礼仪往来,即便聚会,也多是因为孩子们在一处玩耍,显得不过是泛泛之交。若非如此,若我真与你毫无交集、毫不了解,今日温宜遭此大难,证据又直指你,我恐怕……真会不管不顾,与你拼命了。”
安陵容渐渐冷静下来,思绪飞快转动:“姐姐,他们设下此局,恐怕不止是为了挑拨你我,或者仅仅陷害我。若我被皇上认定,是个连利益冲突都没有、便丧心病狂残害妃嫔皇嗣的毒妇,皇上盛怒之下,定会让我生不如死,也会疑心与我交好之人……大公主早夭的旧案,近日四阿哥屡遭埋伏,三阿哥被撤黄带子……这一桩桩,若串联起来,再扣上一个‘后宫阴毒妇人勾结外朝、谋害皇嗣’的帽子,他们真正想撼动的,恐怕是眉姐姐!眉姐姐与我亲近,我若出事,必然会牵扯到眉姐姐。这是……有人想让我们内斗,自乱阵脚,甚至互相攀咬!”
敬妃目光一凝,缓缓点头:“你所虑极是。我也是这般想。所以,你此刻万不可自乱阵脚,更要顾好自己和腹中孩儿。我担心,他们此次失手,未必会罢休,恐怕你生产之时,也不会太平。外头的事情,交给我和皇贵妃,我们会加倍小心。”
安陵容用力点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敬妃却忽然笑了笑:“不过,眼下,我们倒需要演一场戏给那幕后之人看了。”
安陵容一怔。
敬妃解释道:“外头其他人不知道前因后果,但幕后黑手,联系不上宫女,定能猜到我抓了下毒的宫女,也审出了‘你’和‘你母亲’。我若查出了‘真凶’,却毫无反应,岂不惹人生疑?既然幕后黑手想看到我们内斗,那我们便‘斗’给他们看!或许,还能借此麻痹对方,甚至……引蛇出洞。”
安陵容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亮光:“姐姐思虑周全!如此甚好。”
敬妃走到延喜宫门前,重新板起脸,恢复了进门时那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怒气:“既如此,泠妃,你好自为之!今日之事,本宫暂且记下,望你好生反省!”说罢,她抱着温宜,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安陵容也迅速调整表情,追出两步,声音带着委屈与急切:“敬妃姐姐!你听我解释!此事真的与我无关啊姐姐!”
回答她的,是决绝离去的背影。
很快,敬妃怒容满面抱着温宜离开延禧宫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东西六宫。自然,这些沸沸扬扬的八卦,也传到了养心殿。
皇上听后,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并未过多追问。当事双方安然无恙,既没有闹到他面前哭诉告状,在他此刻看来,不过是后宫妇人之间又一次口舌之争,比起前朝暗流、军中隐患、国库蛀虫,实在不值得他耗费太多心神。
他挥挥手,示意回禀的太监退下,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奏折上,那上面,是梁砚新任户部山西司郎中后,呈上的第一份关于厘清盐税漏洞的条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