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疑窦丛生
作品:《眉间江山》 几场雪后,钮祜禄府的后花园都覆上了一层素白。望舒格格独自站在一株老梅树下,她伸出手,轻轻拂去枝头一点浮雪,唇角微微扬起,一抹真切而愉悦的笑意,在她面庞上漾开,比这冬日稀薄的阳光更显得明媚。
三阿哥被撤去黄带子、贬为庶人、交由恒亲王约束养赡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早已飞出了那重重宫墙。听到这消息时,望舒正陪着额娘用早膳,她只是微微一怔,乖巧地布菜,仿佛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闲事。此刻独自在这寂静无人的雪园中,那份压抑的欣悦才敢悄然流露。
祖父的安排,真是高明啊。不费一兵一卒,甚至无需自家直接出手,只是巧妙地拨动了几处关节,煽了几阵风,兵不血刃,却效果卓著。
细碎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是浣琴。她手里提着小手炉,走到望舒身边,将手炉递过去道:“格格,仔细手冷。”
望舒接过手炉,声音轻快:“园子里的雪景,今年瞧着倒比往年别致些。”
浣琴会意,上前半步,耳语道:“圣女大人,昨日奴婢出府,听娘递了话进来。”她顿了顿,确保四周无人,才继续道,“宫中那边,已按照老大人的吩咐,安排了人手,设法让泠妃与敬妃交恶。温宜公主的事……只是个开始。之后,会将之前大公主中毒夭折的旧账,也一并栽到泠妃头上。若能顺利,或许还能引得皇上对永寿宫那位……生出些许疑心。”
望舒抚弄花苞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浣琴又道:“老大人特意嘱咐,宫中即将大乱,风波迭起,让圣女大人近日绝不可入宫,以免被流矢所伤。”
“祖父思虑周全,我明白。”望舒终于转过身,面向浣琴,“对了,我之前让你联络走商的信众,前往准噶尔等邦交国寻求合作一事,可有回音了?”
浣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从袖中小心取出一个封着火漆、只有半个拇指大小的细竹筒,双手呈给望舒,声音更低,却带着一丝兴奋:“正要回禀圣女。准噶尔那边……有回应了。这是他们通过商队秘密送来的,是他们的‘诚意’。”
望舒放下手炉,接过那冰凉的小竹筒,指尖用力,捏碎火漆,从里面倒出一卷极薄极韧的羊皮纸。她展开,迅速浏览着只有他们才懂的密文。片刻后,她唇角的笑意重新绽开,这次的笑容比方才真实得多,也灿烂得多,眼底深处甚至闪过一丝与她平日温婉形象不甚相符的、锐利而灼热的光芒。
“好,很好。”她将羊皮纸重新卷好,递还给浣琴,“小心收着,按老规矩处置。”
“是。”浣琴谨慎地接过,妥善藏入怀中贴身之处。
养心殿内,皇上靠坐在铺了厚厚软垫的龙椅上,他面前摊开着几本奏折,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而是看着垂手恭立在御案下方的粘杆处首领夏承钧:“查清楚了?”
“回皇上,”夏承钧躬身,“关于已故瑛贵人来历背景,臣已派人详查。江氏,闺名采萍,原是舒太妃在甘露寺清修时,身边使唤的侍女。据甘露寺的姑子回忆,舒太妃当初是因听说寺中不太平,特意派了江氏过去,名为伺候,实则为照料当时在寺中带发修行的莞妃娘娘。”
皇上疑惑:“不太平?甘露寺能有何不太平?”
夏承钧继续道:“据查,大约是在莞妃娘娘回宫前,曾有一日,莞妃与其陪嫁侍女流朱一同前往后山捡拾柴火。归途中,遭遇不明身份的歹徒袭击。侍女流朱为护主,与歹徒搏斗,身受重伤,险些丧命。恰好当时太医温实初奉旨前往甘露寺为娘娘请平安脉,于山道旁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流朱,紧急施救,方保住性命。此事,甘露寺中几位年长的姑子皆可证实。”
皇上眼神幽深:“也就是说,莞妃曾经……与那歹徒独处过?”
夏承钧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甘露寺的姑子们言道,据当时侥幸脱身回寺的莞妃娘娘自述,是因流朱拼死阻拦拖延,娘娘才得以逃脱。独处的时间应当不长。且娘娘回寺后便因惊吓过度晕厥,由寺中两位姑子贴身照料更衣,她们证实,娘娘身上……并无任何新添的伤痕或可疑痕迹。依此推断,娘娘当时……应是清白的。”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此事发生后不久,舒太妃便遣了江采萍到了甘露寺,直到……跟随娘娘回宫。”
皇上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抓住了某个细节:“江采萍到甘露寺,是在朕决定接莞妃回宫之前,还是之后?”
夏承钧答:“是在皇上驾临甘露寺初次见莞妃娘娘,并表明要接娘娘回宫的次日,江采萍才到的。”
皇上眼中的疑色更浓,声音也冷了几分:“哦?甘露寺的姑子,在明知朕已决定接莞妃回宫的情况下,还敢让朕的妃嫔,独自……不,带着个侍女,就去后山捡柴火?她们是嫌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安稳了么?”
夏承钧道:“据姑子们说,她们当时确曾劝阻,是莞妃娘娘自己坚持要去,说是……一日未回宫就是莫愁,且习惯了劳作,静不下心。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刻意的停顿,“臣曾借故查看过太医院存档的,上面提及娘娘的双手……绝非长期从事粗重活计之人该有的模样。当然,或许是娘娘回宫后精心将养所致。”
皇上没有说话。
夏承钧仿佛没有察觉到皇上情绪的变化,继续禀报另一条线索:“另据内务府存档记载,江采萍自称是孤女,为舒太妃所救,带回身边。但奴才查访中发现疑点:瑛贵人擅筝,且技艺高超,绝非寻常官家小姐可比。舒太妃……众所周知,雅善抚琴,于筝一道,却并非其所长。这精妙的筝艺,江氏是从何处习得?纵使她天赋异禀,这等需要经年累月苦练的技艺,若无高明师承、充足时间与上佳乐器,绝难至此。可她的背景,却干净简单得……如同白纸。”
皇上听完,忽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讽刺的意味:“罢了。总归这瑛贵人,是朕自己瞧中了,将她从宫女擢升为贵人的。是朕的眼光。”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去这些令人不快的疑云,目光重新变得深沉锐利,“派人,盯紧果郡王府。一应出入人事,朕都要知道。”
“嗻。臣领命。”夏承钧没有任何疑问,干脆利落地躬身应下,悄然退出了养心殿。
殿内重归寂静。皇上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椅上,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半晌未动。瑛贵人江采萍那张清丽柔弱、带着几分愁绪的脸仿佛又在眼前闪过,与她背后那看似简单实则疑点重重的来历,以及舒太妃、甘露寺、莞妃、流朱遇袭……还有,果郡王。
皇上缓缓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显露出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