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母亲

作品:《眉间江山

    延禧宫的暖阁里,安陵容斜倚在铺了厚厚狐皮褥子的暖炕上,得知母亲已到殿门时,赶紧起身,因着肚子高高隆起,行为已显笨重。她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看着眼前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母亲。


    安母已是普通官宦人家老夫人的打扮了,她紧紧抓着安陵容的手,手掌微微颤抖,上下左右地打量着女儿,眼圈早已红了。


    “容儿……我的容儿……”安母声音哽咽,目光舍不得移开片刻,“瞧着气色还好,就是这身子……是不是太沉了些?累不累?吃得可香?夜里睡得安稳吗?”


    “母亲,我好着呢。”安陵容任由母亲握着,脸上笑意温婉,声音也放得又轻又柔,“太医日日来请平安脉,都说胎象稳固。皇贵妃娘娘也时常送些滋补温和的食材来,您瞧我,是不是还丰腴了些?”她说着,轻轻捏了捏自己略显圆润的脸颊。


    安母仔细看了看,连连点头:“是,是丰腴了些,这样好,这样好……”


    站在安母身侧稍后一步的,是一位面容端庄,眼神干练的妇人。她便是安陵容认的义母杨夫人。此刻,杨夫人看着眼前母慈女孝的情景,眼中也流露出欣慰与感动。


    “陵容,”杨夫人上前一步,声音温和而稳重,“看到你如今这般模样,我这心里,真是替你高兴。”她目光扫过安陵容显怀的肚子,又落在她恬静的面容上,“你膝下已有了七阿哥,如今又怀上皇嗣,圣眷正隆,更晋了妃位。这辈子啊,算是稳当了。”


    安陵容闻言,抬眸看向杨夫人,眼中水光盈盈,含着深切的感激。她自然明白杨夫人那未尽之言,在这吃人的后宫,有子嗣,有位份,前朝有兄弟才算是真正有了立足之本,有了盼头。她轻轻颔首,声音平静却带着满足:“是啊,义母。我也不求别的了,只盼着孩子们都能平平安安长大。将来……若他们能有福分,得封个闲散王爷,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我便心满意足了。”


    安母的注意力终于从女儿脸上移开,落在她隆起的腹部,眼中露出些许疑惑和担忧。她忍不住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圆润的弧线,迟疑道:“容儿,你这肚子……我瞧着,是不是比寻常要大上许多?可问过太医了?别是……”


    安陵容握住母亲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柔声道:“母亲莫要担心。太医早已确诊,说我腹中怀的,是双生胎。所以才会显得格外大些。”


    “双生胎?!”安母和杨夫人几乎同时低呼出声,脸上瞬间绽开巨大的惊喜。安母更是双手合十,连声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双生胎,好啊,好!”


    杨夫人也喜形于色:“双生胎!这可是皇家难得的祥瑞!陵容,你是有大福气的!”


    暖阁内一时间充满了喜悦温馨的气氛。安陵容看着母亲和义母开心的样子,唇边的笑意也加深了些。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帘被急促地掀开,延禧宫掌事姑姑苏合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匆忙行礼后,压低声音急急禀道:“娘娘!不好了!刚外头传来消息,说是……说是咸福宫,传了太医,说疑似……疑似温宜公主被投毒!如今咸福宫已经乱作一团,敬妃娘娘急得不行!”


    “什么?!”安母吓得手一抖,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杨夫人也是脸色一变,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安陵容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瞳孔微缩。但她并未像母亲那般惊慌失措,只是放在肚子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她迅速抬眼看向苏合:“你立刻悄悄去永寿宫外候着,看看皇贵妃娘娘那边有何示下或消息传来。记住,莫要声张,只远远看着,若有吩咐,速速回来禀报。若无特别的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母亲和义母,“便回来,随后紧闭延禧宫门,所有宫人无令不得外出,也尽量减少与外界走动。”


    “是!奴婢明白!”苏合领命,立刻转身快步出去了。


    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先前的温馨喜悦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紧绷的沉寂。安陵容一只手轻轻护着腹部,她眉心微蹙,显然在思考。担忧是必然的,但她脸上并未流露出太多惊慌失措。


    安母早已坐立难安,她看着女儿沉默思索的样子,想开口问些什么,又怕打扰了女儿,更怕听到更可怕的消息。她嘴唇哆嗦着,双手紧紧交握,眼神惶惑地在女儿和杨夫人之间来回移动。


    杨夫人将安母的不安看在眼里,又看向沉静得近乎异常的安陵容,眼中最初的震惊过后,渐渐浮起一丝心疼与赞许的神色。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走到安陵容身边,伸手覆在她的手上。


    “陵容,”杨夫人的声音很轻, “看着你如今的样子,我很欣慰。”


    安陵容抬眸,望向义母。


    杨夫人看着她,眼神慈和:“你能在这步步惊心的后宫里活下来,站稳脚跟,甚至晋封妃位,养育皇子,如今又怀有双生祥瑞。这背后,定是吃了无数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经历了数不清的心酸算计。”她顿了顿,“我看着你的变化和成长,从当初那个小心翼翼、处处看人脸色的小姑娘,变成如今能临危不乱、自有章法的泠妃娘娘……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也是放心的。”


    她拍了拍安陵容的手背,继续道:“我这个做义母的,能帮你的着实不多。到了如今,我更不能给你添乱了。眼下宫里接二连三出事,偏生赶上我和你母亲入宫探望。这宫里……恐怕已非久留之地。”


    她转头看向惶惶不安的安母,又看回安陵容,语气果决:“今日,我便与你母亲一同出宫去。出了宫,我会帮你照看好家中老小,让你无后顾之忧。这后宫里的风浪,终究只能靠你自己去面对,去周旋了。”


    安陵容听着杨夫人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眼眶瞬间红了,一层水汽氤氲上来。她反手紧紧握住杨夫人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义母,您千万别这么说。若非有您……当初我可能就真是那无依无靠、谁都能踩一脚的浮萍。是您教我理事,替我撑腰,为我谋划,甚至帮我母亲在父亲面前挣得几分体面,也为我弟弟凌远做媒娶了杨家姑娘,有了岳家的支持……您对我的大恩,陵容此生难忘。在我心里,是真心实意将您当作母亲看待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您说得对。宫里怕是要乱了。温宜公主中毒,绝非偶然。母亲,义母,我实在担心有人趁乱浑水摸鱼,甚至……拿你们做文章,行构陷之举。为保万全,此刻让你们速速出宫,是最稳妥的做法。”


    安陵容松开手,一手拉住安母,一手拉住杨夫人,目光在两位母亲脸上逡巡,带着不舍:“母亲们也不必太过忧心于我。皇贵妃娘娘早为我安排了得力可靠的人手在宫中照应,我自己……这些年也并非全无准备。我会小心再小心,护好自己,也护好腹中的孩儿。能在生产前与你们见上这一面,说上这些话,陵容心中已十分知足。”


    她说完,扬声唤来心腹太监和两个看起来就十分沉稳干练的宫女,细细叮嘱:“你们几个,务必亲自将两位安全送出宫,亲眼看着马车离开,再回来复命。路上若有人盘问,便说是本宫体恤母亲们,赏赐了些东西让带出宫去。”


    “嗻!奴才/奴婢明白!”


    安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紧紧抓着女儿的手舍不得放。杨夫人眼中也有泪光,却强忍着,用力握了握安陵容的手,低声道:“保重。”


    安陵容松开手,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到延禧殿的殿门口。她站在门槛内,看着母亲一步三回头地被搀扶着走下台阶,杨夫人也频频回首,眼中满是牵挂。


    寒风吹动了安陵容鬓边的碎发。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护着腹部,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着两位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直至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