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国库蛀虫

作品:《眉间江山

    养心殿内,龙涎香仍盖不住药味。短短数日,皇上两鬓的白发似乎又添了许多,面色是带有病气的苍白,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紧闭的殿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十八子。


    夏公公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皇上自那日处置了三阿哥和齐妃后,又连着吐了两口血,身子眼见着亏空下去,精神却一直紧绷着,尤其是今日,从早起便有些心神不宁,几次询问敦亲王和张廷玉大人是否到了。


    殿外通往养心殿的路上,在内侍的指引下,有三人一路快行,走在前头的是敦亲王,他面色沉肃,紧随其后的是张廷玉,最引人注目的是最后一人。那人官服的袍角和靴面上沾满了干涸的泥点,风尘仆仆。他身形略显单薄,脸色因长途跋涉和失血而透着不健康的蜡黄,左边脸颊靠近下颌处,贴着一小块不甚明显的膏药,边缘泛着青紫。他低垂着头,步伐却稳,只是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脚步声停在门外。夏公公快速前去,随后:“启禀皇上,敦亲王、张廷玉大人,还有……户部山西司主事梁砚,在外候见。”


    “宣。”皇上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三人上前,撩袍跪倒:“臣等叩见皇上,皇上万岁。”


    “都起来。”皇上抬手,目光掠过敦亲王和张廷玉,最后牢牢锁在梁砚身上,不等他们完全站定,便直接开口,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迫,“梁砚,你来回朕,查得如何了?”


    梁砚刚刚起身,闻声又躬身下去,声音因疲惫和紧张而有些干涩:“回皇上,臣奉旨暗查确有发现。”


    他从怀中取出几本薄厚不一的账册副本和一卷写满字迹的纸,双手呈上,夏公公连忙接过,捧到皇上面前。皇上却没有立刻翻看,只盯着梁砚:“说!”


    “是。”梁砚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其一,有两处盐运使司近年上报盐税,与臣暗访盐商、核查地方库银流水所推算之数,每年均有不小出入,差额累积,已逾百万两之巨。其二,理藩院记录邦外岁贡及互市折银,与山西司接收、入库之数,亦对不上账,部分贡品及银两,下落不明。”


    皇上脸色沉了沉,未置一词,只示意他继续。


    梁砚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显凝重:“其三,也是最紧要的一处。臣暗查了几处驻军的粮饷账目,发现……发现这些地方的军需支用,竟有两套账册。一套明账,工整清楚,与报往兵部、户部的数目大体吻合;另一套暗账,则记录了许多不在明面上的庞大支出,名目含糊,数目惊人。且……”


    他看了一眼敦亲王,继续道:“且敦亲王安排随同四阿哥巡视驻军的几位都察院及户部老吏,在核查当地驻军钱粮时,也发现实际库存与账面登记严重不符,与臣在户部山西司存档中所见的账目,根本对不上!”


    皇上缓缓靠回软枕,沉默不语。


    敦亲王此时上前一步,抱拳道:“皇兄,臣弟之前便一直思忖。那‘潜蛟卫’若果真存在,且能被隐秘蓄养多年,所需钱粮绝非小数!先帝在时,便常为国库空虚、边关军需浩繁而忧心不已。这等耗费,即便是落在哪位宗亲手里,哪怕……哪怕是臣弟,仅凭亲王俸禄和府中私产,哪怕加上福晋的私产,也绝难支撑,必得另有庞大财源!若能顺着这军需亏空、账目作假的线索,顺藤摸瓜,未必不能揪出这暗中吸血养兵之人!”


    张廷玉的目光落在梁砚沾满尘土、带着伤痕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转向皇上道:“皇上,梁砚所查,触及要害。他为核清这些账目出入,回京途中遭遇多次截杀,险死还生。若非皇上圣虑深远,早派了沈青峰带兵暗中接应护卫,梁主事此刻恐怕已……”


    他顿了顿,看向梁砚,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与担忧:“对方如此狗急跳墙,不惜在回京路上多次对朝廷命官下手,正说明梁主事查对了方向!此线,大有可追。”


    梁砚再次开口:“皇上,臣……臣在回京路上,所见更令臣心惊。流民渐多,面有菜色,虽未成大规模流徙,但景象已显凋敝。可……可据臣所查核的那些账目,尤其是涉及地方粮赋、朝廷赈济的款项拨付记录来看,地方仓廪应尚有余粮,民生不应困顿至此……这账上光景与臣亲眼所见,相差何止千里!臣只怕……只怕这账目背后所掩盖的,不仅仅是贪墨军饷,更是盘剥地方、动摇国本之祸!”


    他言辞恳切,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身上的伤痛,还是心中激愤。


    皇上一直沉默地听着,养心殿内只余下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皇上缓缓坐直了身体,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看向梁砚:“梁砚。”


    “臣在。”梁砚深深躬身。


    “你,很好。”皇上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不惧艰险,忠于职守,明察秋毫,更难得有此忧国忧民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夏公公:“传旨。”


    皇上接着道:“户部山西司主事梁砚,查案有功,忠勤可嘉。着即擢升为户部山西司郎中,掌一司全权,兼核各省岁入岁出之数,并管全国钱粮奏销之总汇与审计。”


    此言一出,连敦亲王和张廷玉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这权责之重,几乎可窥见天子彻查到底、重整财政的决心!


    梁砚更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皇上,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随即撩袍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臣……臣梁砚,叩谢皇上天恩!定当肝脑涂地,不负皇上重托!”


    皇上看着他:“梁砚,朕将这担子交给你,是要你替朕,将这附着在国库上的蛀虫,一条条,给朕揪出来!不管它藏得多深,背后牵连多广,你只管查,一查到底!朕,给你做主。”


    “臣,遵旨!”梁砚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再次深深叩首。


    皇上似有些疲惫,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梁砚,你身上的伤,让太医院好生看看。明日,朕要看到你详细的条陈。”


    “是,臣告退。”三人齐声应道,躬身退出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