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生性纯良

作品:《眉间江山

    朔风卷着沙砾,抽打在营帐的帆布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篝火在寒夜里明明灭灭,映照着巡逻兵士沉默而警惕的脸。


    最大的那顶营帐内,炭盆烧得通红,四阿哥眉宇间那一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他外罩软甲已经卸下,放在一旁的架子上,软甲左肩位置,一道深刻的刀痕划破了皮革与内衬,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弘历坐在简易的木椅上,双手却悄悄在膝盖上握成了拳,脸色还有些发白,嘴唇也失去了些血色,但那双眼睛却努力睁得很大,竭力不流露出慌乱。


    帐内除了他,还站着三个穿着太监服饰但面容精悍的汉子,以及一位随行的兵部员外郎。那三个汉子,正是敦亲王临行前硬塞给他的护卫,扮作伺候的小太监跟了一路。此刻他们身上也带着伤,其中一个胳膊用布条吊着,血迹隐隐渗出,但三人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今日……多亏你们了。”弘历开口,声音略有些沙哑,却刻意压得平稳,“若非你们拼死相护,我此刻……”他顿了顿,没说完,目光落在那件破损的软甲上,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今日晌午,队伍行至一处狭窄的山谷,两侧突然滚下落石,紧接着数十名蒙面黑衣人如同鬼魅般从山坡密林中杀出,直奔他的车驾。那一瞬间的杀意和死亡气息,是他长在深宫从未体验过的恐怖。混乱中,一个黑衣人突破外围侍卫,刀锋直劈他面门,是那个此时吊着胳膊的护卫猛地将他扑开,用肩膀硬生生扛下了那一刀,另一名护卫同时掷出匕首,精准地没入那刺客的咽喉。


    “保护阿哥,是奴才们的本分。”为首的护卫沉声应道,声音粗粝,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质感,“今日来袭之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山匪流寇。奴才等已验看过尸体,武器制式混杂,但有几把腰刀,像是……京营多年前淘汰的旧款。”


    兵部员外郎闻言,脸色一变,低声道:“四阿哥,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刻加急密报皇上!”


    弘历点了点头,看向那员外郎:“李大人,奏报之事,就有劳你了。务必写明,是敦亲王所赐护卫之功。”他又转向三名护卫,站起身,竟是朝着他们微微欠了欠身,“诸位壮士救命之恩,弘历铭记于心。待回京后,定向皇阿玛与敦亲王皇叔为诸位请功。”


    三名护卫虽仍是面无表情,但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和动容。他们久在军中,见过形形色色的宗室子弟,多是眼高于顶或胆小如鼠,像这位年幼的四阿哥,明明吓得不轻,却能强自镇定,甚至不忘为他们这些“下人”请功,倒是难得。


    “奴才不敢当!”三人连忙单膝跪下。


    帐外忽然传来些许喧哗,一个满脸是血、盔甲歪斜的八旗子弟被同袍搀扶着,一瘸一拐地经过帐门,嘴里却还在骂骂咧咧:“格老子的,那群杂碎……嘶,疼死爷了……不过四阿哥都没事,咱们也不能怂!”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接口,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后怕:“就是!四阿哥才多大?刚才那刀差点……可他愣是没喊一声!咱们要再怕,可真是没脸了!”


    弘历听着帐外隐约传来的话语,紧握的拳头稍稍松开了些。他抬手示意护卫们起来,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角。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血腥和尘土的味道。他看到外面篝火旁,或坐或卧着不少受伤的兵士,气氛有些低迷,但方才那两人的对话,似乎让一些人重新抬起了头,互相包扎着伤口,低声交谈,眼神里除了疲惫,还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或者应该说是强撑出来的镇定,无意中鼓舞了这些同样初次经历生死搏杀的八旗子弟。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与此同时,距离此地数百里外的另一处驿道旁,简陋的驿站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药味。慎贝勒允禧袒露着上身,趴在硬板床上,背上、臂膀上缠满了渗血的绷带,脸色灰败,疼得满头冷汗,牙关紧咬。


    一个郎中模样的老者正颤巍巍地给他另一处伤口上药,旁边站着两个神色仓惶的随从。


    驿站不起眼的角落阴影里,一个穿着普通行商棉袍、面容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默默收回望向慎贝勒房间的视线。他是皇上派出的粘杆处暗卫,奉命暗中跟随保护,或者说监视慎贝勒。此刻,他眉头紧锁,眼神复杂。


    今日遇袭之惨烈,远超预期。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下手狠辣,直奔要害。慎贝勒虽有些武艺傍身,但毕竟年轻,经验不足,身边护卫也不够得力,很快便陷入重围,身上接连被砍中数刀,最深的一刀几乎见骨。暗卫看得分明,有好几次,刀锋距离慎贝勒的脖颈、心口不过寸许。


    按照上命,除非慎贝勒有“明显不轨”或危及性命,否则不得暴露。可刚才那情形……暗卫握紧了袖中的短刃,指节发白。他几乎要忍不住出手了。但命令就是命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慎贝勒血染衣袍,看着那些刺客如狼似虎。


    万幸,当地驻军闻讯赶来的还算及时,驱散了刺客,救了慎贝勒一命。暗卫看着郎中给允禧包扎,看着他那因为失血和疼痛而不住颤抖的身体,心底暗叹一声,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阴影,将今日所见,尤其是慎贝勒遇险而未见潜蛟卫显身的细节,化作密信上的寥寥数语。


    千里之外的奏报,很快便叠加着四阿哥遇袭的急报,一同摆上了养心殿的御案。皇帝看着那两份密报,脸色在烛火下明明暗暗。他提笔,在有关四阿哥的奏报上批了“严查”二字,又另下一道手谕,抽调粘杆处及侍卫中的好手,火速前往增援保护四阿哥。


    而另一路,果郡王允礼的行程奏报则平静得多,一路巡视,安抚地方,处理些寻常公务,波澜不惊,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平静了。


    钮祜禄府,望舒格格的闺房内却暖意融融。望舒斜倚在窗下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地方志》,正与坐在绣墩上的浣琴低声说着话。


    “……如此说来,摆夷族这几处寨子的头人,对燕归教传医赠药之举,倒是颇为接纳?”望舒翻过一页书,轻声问道。


    浣琴手里做着针线,闻言点头,声音压得低低的:“是,圣女大人。尤其是那位姓刀的头人,他母亲久咳不愈,吃了咱们大夫给的药丸子,竟好了大半,如今对咱们的人客气得很。只是……他们似乎更信族中的巫医,对咱们宣讲的教义,兴趣不大。”


    “能打开局面,允咱们行医赠药,已是难得。”望舒眉眼舒展,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潜移默化,急不得。你告诉外头管事,一切以稳为主,切莫强求,更不可与当地人起冲突。银钱药材若不够,只管来回我。”


    “是,奴婢记下了。”浣琴应道,手中针线不停。


    这时,门外响起小丫鬟清脆的禀报声:“格格,夫人来了。”


    望舒与浣琴对视一眼,眼神飞快交流。望舒将手中的《地方志》顺手塞到炕几的一摞账本下面,顺手又抽出一本大红烫金的册子,摊开在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妆奁清单”字样。浣琴也立刻将手中的小衣半成品塞进身边的针线篮里,迅速站立伺候。


    门帘被丫鬟打起,钮祜禄夫人扶着嬷嬷的手,款步走了进来。她面色红润。


    “额娘。”望舒放下手中的册子,就要起身。


    “坐着吧,自家屋里,不必多礼。”钮祜禄夫人摆摆手,走到炕边坐下,目光扫过望舒面前那本厚厚的妆奁册子,又看了看一旁低眉顺目的浣琴,脸上露出一丝慈和的笑,“又在琢磨你的嫁妆了?还有一年呢,倒也不必时时盯着。”


    望舒微微红了脸,嗔道:“额娘惯会取笑女儿。”


    钮祜禄夫人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挥挥手,示意屋里的丫鬟和浣琴都退下。待房门轻轻合拢,她才收了笑容,端起女儿推过来的热茶,呷了一口,缓缓道:“望舒,额娘今日过来,是有事要同你说。”


    望舒见她神色肃然,也坐直了身子:“额娘请讲。”


    “宫里朝堂,近日都不太平。”钮祜禄夫人放下茶盏,声音压得很低,“三阿哥被皇上撤了黄带子,这些,你大概也听说了。”


    望舒点点头,小声道:“女儿略有耳闻,说是御花园冲撞了圣驾。”


    “若只是御花园那点事,何至于此。”钮祜禄夫人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考量,“要紧的是另一桩,四阿哥在京郊驻军处,接连遭遇埋伏,昨日一次尤为凶险,差点丧命。”


    望舒掩口轻呼:“四阿哥?他……”


    “是啊。”钮祜禄夫人目光沉沉,“额娘原先想着,长公主中毒夭折,三阿哥骤然失德被严惩,或许是后宫哪位娘娘的手笔,为了自己的皇子铺路。可如今,连在前线军中的四阿哥都遭了毒手……这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军中之事,岂是后宫妃嫔轻易能染指的?”


    望舒认真思索着若能在民间传播这是后妃所为,定能给皇上泼上污水,于是有意说道:“皇贵妃母家是武将。”


    钮祜禄夫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伸出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在望舒光洁的额头上:“傻望舒!你这小脑袋瓜里,琢磨的都是些什么?”


    她收回手,语气带了几分教导的意味:“首先,你想想,这次宗亲们外出是去做什么?是奉旨巡查驻军情况,安定人心!谁敢在这个时候,主动去碰军队这块铁板?还派兵行刺皇子?那是嫌自己九族命太长么?”


    望舒被点得额头微红,眨了眨眼。


    “其次,”钮祜禄夫人继续道,“你方才说皇贵妃,她母家确是武将,沈青峰也有些能耐。可沈家的根基在济州!从济州千里迢迢调兵潜入外地,去刺杀一个未必能成气候的小皇子?这动静得多大?风险得多高?沈青峰又不是三头六臂,岂能凭一己之力调动京中力量行此悖逆之事?这根本说不通。”


    她看着女儿若有所思又有些赧然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怜爱和一丝隐隐的担忧:“幸好……你未必真要入那宫闱。否则,以你这般纯良性子,该如何自处?”


    她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还有一年你便要出嫁了。慎贝勒府……固然尊贵,可他是宗亲,府里也未必就是一帆风顺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