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那双暗手

作品:《眉间江山

    永寿宫的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窗外天色阴沉,云层低低压着屋瓦,一如眼下宫中的气氛。


    夏冬春手里捧着的暖手炉似乎也暖不了她发凉的指尖。她脸色还有些发白,时不时抬头看看坐在上首的沈眉庄,又看看旁边同样面带忧色的敬妃和抚着肚子、眉心微蹙的安陵容。


    “我……我这心里头,还是怦怦跳得厉害。”夏冬春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不像平日那般清脆响亮,带着点后怕的虚浮,“你们说,这……这都叫什么事儿啊?原本不就是三阿哥不懂事,在御花园多逛了几回,见了瑛贵人几面吗?顶天了说他一句不晓事、不知避讳,怎么就……”


    她打了个寒噤,声音压得更低,“怎么就闹到……瑛贵人被赐死,齐妃……贬为答应禁足长春宫,连三阿哥都……都被除了黄带子,送去给恒亲王养着了?这……这简直跟做梦似的,一场噩梦!”


    她越说越激动,手里的暖炉哐当一声搁在旁边的小几上:“幸好!幸好当初在永寿宫,你们拦着我,没让我去皇后娘娘跟前说道!不然……不然皇上盛怒之下,一看我跳出来指责三阿哥,再想到弘历……”


    夏冬春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后怕,“皇上会不会疑心,是弘历,或者是我,故意要扳倒长子?我的天爷……这后宫,真是太要命了!一件小事,竟能掀起这般滔天巨浪!”


    敬妃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夏冬春的手背,温声安抚道:“好了,你也别自己吓自己了。事情已然发生,皇上雷霆震怒,处置得是重了些,但……终究是事出有因。三阿哥那日的言行,你也听说了,实在是……”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而道,“你如今能想明白其中的利害,谨慎行事,便是好的。四阿哥那边,你更要沉住气,莫要乱了方寸,反而引人注目。”


    “敬妃姐姐说的是。”安陵容倚靠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贵妃榻上,一只手始终轻柔地护着腹部。她脸色有些苍白,声音细细的,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只是……我听着这些事,心里头实在慌得很。这肚子……从昨儿个起,就时不时地揪着疼一下,太医来看过,只说让我静养,莫要忧思过甚。”她说着,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发白,“可这宫里……如今这般情形,叫人如何能不忧思?”


    她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眉庄,带着依赖和探询:“眉姐姐,您……您从方才起就一言不发,可是想到了什么?”


    敬妃和夏冬春也立刻看向沈眉庄。只见沈眉庄眉头微蹙,静的面容下似乎翻涌着思虑。


    听到安陵容的问话,沈眉庄目光在安陵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平静却带着关切:“陵容,你此刻的身子最要紧。我接下来说的话,或许会让你更不安,但你需答应我,务必稳住心神,万事以腹中皇嗣和你自身安危为第一要务。若实在觉得心慌难安,这几日便紧闭宫门,只留可靠之人伺候,两耳不闻窗外事,安心待产。”


    安陵容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努力坐直了些,摇头道:“不,姐姐,我可以的。你告诉我吧。糊里糊涂地害怕,不如知道究竟要防备什么。”


    沈眉庄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夏冬春,语气沉凝:“你方才说,幸好当初没主动挑起此事,以免皇上疑心四阿哥。那你可知,就在前几日,弘历又遭遇了一次埋伏。”


    “什么?!”夏冬春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弘历他……他怎么样了?受伤没有?谁干的?!”她声音尖利。


    “人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沈眉庄示意她坐下,“幸亏敦亲王将自己麾下最得力的一队亲兵护卫拨给了弘历,关键时候护住了他,只折损了几个侍卫。”


    夏冬春腿一软,被敬妃扶着坐回椅子上,抚着胸口,惊魂未定,眼泪都快掉下来:“怎么会……又是埋伏!上次在军中就是……这到底是……”


    “我方才思虑的,并非仅仅是弘历遇袭一事。”沈眉庄打断她,目光扫过室内三人,“而是将这几件事连起来看,弘历屡次遇险,三阿哥骤然失德被重惩撤黄带子,宫中如今成年的皇子,竟接连出事。你们不觉得,这太过巧合了吗?”


    暖阁里霎时安静下来,敬妃倒吸一口凉气,脸色也凝重起来。安陵容护着肚子的手收得更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沈眉庄继续道:“若我没有猜错,这并非偶然。怕是有人,在暗中算计皇上的子嗣。三阿哥此事,看似是他自己荒唐,齐妃教子无方,皇上震怒处置。可你们细想,从最初御花园的‘偶遇’,到后来恰到好处被皇上、被众多妃嫔‘撞见’,以及三阿哥先前在上书房听说的那些‘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之言。……一环扣一环,最终将三阿哥推入万劫不复之地。这背后,当真没有一只推手吗?”


    她顿了顿:“若真有这样一只推手,其所图必然不小。眼下,三阿哥已倒,弘历屡遭暗算,接下来……”她的视线缓缓落在安陵容高耸的肚腹上,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安陵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在哆嗦:“姐姐……你是说……我的孩子……”


    “陵容!”敬妃连忙坐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连声安抚,“别怕,别自己吓自己!只是猜测,提醒咱们要万分小心!有皇贵妃照应,定会平安无事的!”


    沈眉庄也放柔了声音:“正是要你万分小心。陵容,你生产在即,这是喜事,却也最是危险的时候。还记得你生弘安时,那惊险的情形吗?如今后宫暗流汹涌,更不可掉以轻心。”


    她沉吟片刻,道:“我记得你前几日提过,想接你母亲入宫陪你待产?”


    安陵容眼中泛起泪光,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是……生弘安时,母亲未能入宫,我一直遗憾。这次便想着……”


    “此刻,怕是不妥了。”沈眉庄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你母亲性子,不谙宫中险恶。如今情势不明,万一有人将算计落到你生产之事上,利用你母亲做文章,或令她受惊,反而更添乱子,让你分了心神。安全比相聚更重要。”


    安陵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中那份对母亲的思念和委屈难以抑制。她低头拭泪,轻轻“嗯”了一声。


    沈眉庄看着她,又道:“不过,你若实在思念,我另有个主意。不如就这几日,趁着你尚未临盆,宫中注意力还在养心殿那边,悄悄接你母亲入宫,小住两三日,一慰你思亲之情。待你临盆前后,再换你那位精明能干的弟媳,或是你义母入宫陪伴。多一个可靠又警醒的人在你身边,我也更放心些。你看如何?”


    安陵容闻言,抬起泪眼,感激地看着沈眉庄,忙不迭点头:“姐姐思虑周全,这样安排极好!我都听姐姐的。”


    沈眉庄点点头,又看向惊魂未定的夏冬春:“你也是。这几日,除了必要的请安,便尽量减少外出。要来,也只来永寿宫,或是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再不然,去柯尔济吉特贵人或是华贵妃处坐坐也可。她们二人,一个背后是蒙古,一个有年家旧部,且都远离这些是非,相对安稳。其他地方,能不去则不去。若这三阿哥之事真是有人精心设计,那此人手段之隐秘,心思之深沉,绝非易与之辈。我们需得格外谨慎,莫要落入彀中。”


    夏冬春此时已全然没了平日的跳脱,老老实实地点头:“我记住了,我都听你的。”


    敬妃也肃然道:“不错,是该如此。凡事多留个心眼。”


    沈眉庄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已微凉的茶。养心殿的混乱虽已暂时平息,但这一连串的变故,就像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面的涟漪或许会渐渐散去,可底下被搅动起的暗流与泥沙,却才刚刚开始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