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朕没有你这个儿子

作品:《眉间江山

    三阿哥那一声声扯着嗓子的干嚎,显得格外刺耳,也让他身后跪着的小乐子急得满头是汗,抓耳挠腮。


    他一边偷眼觑着养心殿门口肃立的带刀侍卫,一边又急又怕地瞧着自家主子那失了魂的模样。慌乱间,他的手肘不小心撞到自己腰间,那里揣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是昨日上书房一个和他交好的太监小聪子给的好处,他还神神秘秘凑过来嚼的舌根。


    那小聪子当时挤眉弄眼地说:“乐爷,咱们伺候阿哥,最要紧是揣摩上头的心思。你想想,皇上登基那会儿……嘿,兄弟间的事儿,闹得多大。如今圣上最看重什么?名声!兄友弟恭的名声!所以啊,万一……这招,兴许管用。”


    小乐子当时只当是闲话听了,此刻却像抓住根救命稻草。他瞅着三阿哥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又听听殿内隐约传来的齐妃压抑的啜泣,把心一横,也顾不得许多,膝行上前,一把抱住还要继续嚎哭的三阿哥,压低声音急促道:“三阿哥!三阿哥!听奴才一句!别这么哭喊了,惹皇上更厌烦!”


    弘时被他抱住,哭声一滞,茫然又恐惧地看向他。


    小乐子凑到他耳边道:“三阿哥,等下若皇上问话,您千万记得,要显出仁孝友悌来!皇上最看重这个!您就想想承岳老大人平日教导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还有……还有,可以提一提……提一提那几位被圈禁的皇叔,比如八爷他们……皇上对兄弟都未曾严惩,可见心软重情,您是亲儿子,只要显出悔过和仁厚,皇上定会宽恕的!”


    弘时脑子里乱哄哄的,小乐子的话,混着从前承岳老大人那些关于孝道、友爱的道理,还有关于废太子和八爷如何“贤德”却“命运多舛”的零星碎语,此刻竟奇异地拼接起来,仿佛一道光照亮了他绝望的黑暗。


    是啊,皇阿玛为了名声,连谋逆的兄弟都没杀,自己只是一时情迷,罪不至死,若是求情时显出对手足的“仁厚”和对皇阿玛“名声”的关切,皇阿玛说不定……说不定真会从轻发落!


    他正胡思乱想,养心殿的殿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夏公公走了出来:“皇上宣,三阿哥进殿回话。”


    弘时浑身一激灵。没宣他时,他恨不能立刻冲进去挡在额娘身前;此刻真被宣召,无边的恐惧却像冰水从头浇下,让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小乐子死死搀扶着,才勉强站直。


    “三阿哥,请吧。”夏公公侧身让开。


    弘时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跌跌撞撞跟着夏公公进了殿。他一眼就看见跪在地上、发髻微乱、面白如纸的额娘。而他的皇阿玛,正由一个小太监搀扶着,慢慢从榻上站起身。


    弘时“噗通”一声跪倒在齐妃身旁,头深深埋下去。


    皇上示意搀扶的小太监退开,自己慢慢踱步,走到弘时跟前。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停在他低垂的视线里。


    弘时受不住这压力,怯生生地、极轻微地抬起一点头,嘴唇哆嗦着想喊“皇阿玛”。


    就在他微微抬头的刹那。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左脸上!力道之大,打得他脑袋猛地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瞬间火辣辣地肿起。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啪!”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扇在右脸!这下他眼前金星乱冒,半边身子都麻了,口腔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


    弘时被打懵了,却不敢躲,更不敢呼痛,只是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受着,泪水混杂着嘴角渗出的血丝流下。


    “皇上!”齐妃心疼得肝肠寸断,失声叫了出来,身子向前倾,却被皇上一个冰冷的眼风钉在原地,只能死死捂住嘴,泪如雨下,眼睁睁看着儿子受罪。


    皇上微微喘息着,方才那两下似乎耗尽了他病中的力气,眼神盯着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这两个耳光,一是打你罔顾人伦,竟敢觊觎皇阿玛的女人!二是打你狼子野心,竟敢觊觎天子的女人!”


    弘时捂着迅速肿起的双颊,涕泪交加,伏地磕头,声音破碎:“皇阿玛……儿臣知错了……儿臣糊涂……求皇阿玛宽恕……宽恕儿臣……”


    皇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宽恕?朕当然会宽恕你。不仅因为你是朕的长子,更因为你身上流着爱新觉罗氏的血。皇家的颜面,不能丢。”


    齐妃听到这话,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地一松,几乎瘫软下去,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只要儿子没事,只要儿子没事就好……


    弘时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磕头:“儿臣知错!儿臣再也不敢了!谢皇阿玛宽宥!”


    “你知错?”皇上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你的错,已经有人替你背了。瑛贵人,已处死。”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判决,弘时还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真的因为他而……


    “她本是无辜,”皇上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错在你。但朕,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而不保全你,不保全爱新觉罗的体面。”


    “是……是我害了她……”弘时失魂落魄地喃喃。


    皇上显然已不想再听这些,挥了挥手,像是拂去什么令人厌烦的灰尘:“你,去奉先殿跪着好好思过!”目光转向齐妃,“而你,教子无方!”


    齐妃一个激灵,连忙磕头:“臣妾知罪,臣妾一定严加管教……”只要儿子没事,降位、禁足,她都认了。


    弘时却慌了。跪奉先殿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皇阿玛话中对额娘的责难。


    他想起小乐子的话,想起那些“兄友弟恭”、“仁厚名声”的念头,恐惧混合着一股自以为抓住“关键”的冲动,让他再次开口,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惧而变形:“皇阿玛!不要啊!都是儿臣的错!请不要迁怒额娘!皇阿玛!”他往前膝行两步,仰起肿痛的脸,语速飞快,“皇阿玛,您登基之时,圈禁了数位宗亲,他们都是您的兄弟,是先帝的子嗣!皇阿玛,您的名声已因……因当年之事受损,如今因为儿臣,处死了无辜的妃嫔,若还要迁怒额娘,就不怕百年之后,让后人议论您……您手足相残,薄情寡恩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道理”,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一种幼稚的、试图“劝谏”的姿态:“皇阿玛!先帝在时,不是一直强调‘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吗?皇阿玛,请您看着先帝的份上,看着列祖列宗重视亲伦的份上,饶恕我们这一回吧!”


    这一连串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齐妃耳边。她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过去,巨大的恐惧让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猛地扑过去,死死捂住了弘时的嘴,声音凄厉:“弘时!你胡说什么!住口!快给皇上磕头认罪!”


    皇上却没有立刻发怒。他甚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怒吼更令人胆寒。


    “好,好得很。”皇上笑着,目光却冷得能将人冻毙,“朕的儿子,真是宅心仁厚,时时惦记着朕的‘名声’,惦记着朕的‘兄弟’。”他顿了顿,盯着弘时,“看来,是朕不友爱兄弟,所以朕的弟弟们才不恭敬;是朕不慈,所以你才敢觊觎朕的女人。是朕的错了?”


    弘时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愚蠢致命的话,巨大的恐慌将他淹没。他拼命挣脱齐妃的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儿臣不敢!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是……是为皇阿玛的百年名声着想啊!”


    他像是魔怔了,还在试图“辩解”:“皇阿玛如此严惩,外头的臣民会如何揣测圣心?他们会以为皇阿玛……”


    “揣测?”皇上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看来,你是要来做朕的主了!朕是你的皇阿玛,可你混淆是非,颠倒黑白!朕已宽恕你的罪过,你不知感恩,反而口口声声为罪臣声张,指责朕失德!在你眼里,朕就是这等暴虐昏聩之君?还是说,”皇上上前一步,靴几乎踩到弘时的手指, “你看不惯朕的所作所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取而代之了?!”


    “儿臣不敢!皇上明鉴!臣妾/儿臣不敢啊!”齐妃和弘时吓得魂飞魄散,同时以头抢地,哭喊求饶。


    “不敢?”皇上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弘时,“朕登基之初,你八叔是如何结党营私,处处刁难,对朕不恭不敬,你都是亲眼所见!如今,你倒替他抱起不平,反过来指责朕对兄弟不仁,来忤逆你的君父!弘时,朕真是白养了你这个儿子!”


    “皇阿玛!”弘时涕泪横流,试图唤起最后一丝父子情分。


    “住口!”皇上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亏你还喊得出‘皇阿玛’!你是朕的长子,朕知你软弱,无甚才干,可朕一直对你处处管教,处处优容!天不垂怜,竟让朕教出个别人的儿子!你既然心心念念为你八叔求情,觉得他委屈,那你就去做他的儿子好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将弘时彻底劈懵了。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抬头:“皇阿玛!您再生气也罢,难道……难道真的不要儿臣了吗?!”


    “是你要弃朕而去!不是朕不要你!”皇上怒吼,随即猛地咳嗽起来。


    齐妃知道,再不求情就真的晚了。什么恐惧,什么规矩,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像一头绝望的母兽,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死死抓住了皇上的衣角,哭喊道:“皇上!皇上开恩啊!弘时他还小,他糊涂!臣妾求您了,皇上!一切都是臣妾的错!您罚臣妾,怎么罚都行!求您别不要弘时啊皇上!”


    皇上看着脚下哭得毫无形象的齐妃,又看看呆若木鸡、面如死灰的弘时,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了。


    “传旨!”皇上的声音响彻殿宇,“弘时,自幼乖张,屡教不改,今更行为失检,偏帮罪臣,忤逆君父。其为人,断不可留于宫中!他既心向允禩,便去做允禩的儿子!允禩因罪已革去黄带子,玉牒除名。弘时既为允禩之子,岂能不遵其父之例?即刻撤去弘时黄带子,玉牒除名,交由恒亲王约束养赡!从此以后,朕,没有这个儿子了!”


    “嗻!”夏公公领命,毫不迟疑地转身出去办理。


    弘时所有的支撑仿佛瞬间被抽空,半瘫在地上,只剩下绝望的哭泣。


    “皇上!皇上!臣妾求您了!皇上!”齐妃的哭喊凄厉得不像人声。


    皇上看也不看他们,目光落在齐妃身上,带着无尽的厌弃:“齐妃李氏,教子无方,御前失仪。即日起,降为答应,禁足长春宫,非死不得出!”


    “噗!”


    话音未落,皇上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又是一口殷红的鲜血喷溅在明黄色的衣襟和前襟上,触目惊心。


    “皇上!”


    “太医!快传太医!”


    养心殿内,瞬间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