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赐白绫

作品:《眉间江山

    养心殿内龙涎香混合着一股未散的、淡淡的药味。明黄色的帐幔低垂,皇上躺在榻上,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视线先是模糊,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太后忧心忡忡的脸,眼圈微红,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皇后与皇贵妃一左一右,近身侍立在榻边,皇后手中还攥着一方半湿的帕子,沈眉庄则端着一个小小的药盏。


    “皇上?可算醒了!”太后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哽咽,“快,快叫太医。”


    皇上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目光略显涣散。他喉咙干涩,试着动了动,皇后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地扶住他的肩膀,夏公公也连忙帮着将他撑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软枕。


    坐稳了,皇上的目光缓缓扫过室内。殿中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妃嫔,个个低着头,屏息凝神。


    御花园那一幕混乱不堪的画面猛地撞回脑海。逆子的追逐,贱人的哭喊,齐妃的掌掴,还有那口猝不及防的鲜血……


    皇上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


    “皇上醒了就好,”卫临上前几步,在夏公公铺好的腕枕上仔细搭脉,片刻后,收回手,深深一揖,“回皇上,太后,万幸。皇上此乃急怒攻心,肝气上逆,血不归经所致。如今既已苏醒,脉象渐趋平稳,便无大危险了。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此症最忌再动肝火,务必静心凝神,微臣稍后施以针灸,再服几剂平肝降逆、宁心安神的汤药,精心调养,方能大安。”


    太后听得连连点头,捏着佛珠的手松了又紧,终于忍不住开口:“皇上,你听见太医的话了?万事……”


    “皇额娘,”皇上出声打断,声音有些沙哑 “儿子没事,劳您忧心了。”他转向下首跪着的人群,目光停在两个身影上,“你们都下去。瑛贵人,齐妃,留下。”


    太后眉头紧锁:“皇上,你才刚醒,此事……”


    “皇额娘,”皇上再次打断,语气放缓,却更为坚决,“这里,交给儿子处理。”他的视线掠过众人,落在角落里被乳母牵着、正用小手揉着通红眼睛的六阿哥身上,顿了顿,看向沈眉庄,“皇贵妃,你带弘晅,替朕送皇额娘回寿康宫。此事不宜留孩童在此。”


    沈眉庄闻言上前一步,恭敬福身:“臣妾遵旨。”她走到乳母身边,将弘晅揽到自己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又转向太后,伸出手臂,“臣妾扶您。”


    太后看着儿子苍白却坚执的脸,深知他此刻绝不容旁人置喙,再多言语亦是徒劳。她重重叹了口气,由沈眉庄和竹息搀扶着站起身,临走前,终究不放心地回头叮嘱:“皇上,切记太医所言,莫要再动怒了。”


    “儿子省得。”皇上应了一声,目光已重新投向殿中留下的两人。


    众人如蒙大赦,又带着几分未尽的惊悸与好奇,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殿内顿时显得更加空旷压抑,只剩下地上两人极力压抑的细微颤栗。


    “那逆子呢?”皇上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跪着的齐妃狠狠抖了一下。


    夏公公躬身回道:“回皇上,太后娘娘有旨,让三阿哥在殿外阶下跪候。”说着,他双手捧上一封折叠得有些皱巴的信笺,小心翼翼举过头顶,“此物,是从瑛贵人处……取来的。”


    皇上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伸手取过,展开。信纸上通篇皆是少年人炽热又幼稚的倾慕之语,夹杂着自恃身份的许诺……


    沉默在殿中蔓延,瑛贵人早已面无人色,头埋得极低。


    皇上将信纸随手丢在榻边,他抬眼,看向下首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声音平淡:“瑛贵人,赐,白绫。”


    “皇上!”瑛贵人猛地抬头,脸上毫无血色,一双美目泪水瞬间决堤,“冤枉啊!皇上!臣妾没有!皇上饶命啊。臣妾真的没有勾引三阿哥!是他……是他突然抓住臣妾,塞给臣妾这信,臣妾百般挣扎,不敢有半分逾越之心啊皇上!求皇上明鉴!皇上开恩啊!”


    她跪行几步,涕泪横流,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声泣血。被很快她被宫人强行拖了下去。


    齐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处决吓得魂飞魄散,她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看向皇上,嘴唇哆嗦着,想为儿子求情,想说此事或许另有隐情,可触及皇上那带着怒气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声的泪水和颤抖。她怕,怕极了,怕皇上处死了瑛贵人犹不解恨,那接下来……


    殿门外,三阿哥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养心殿内那一声凄厉绝望的“皇上饶命啊”清晰无比地钻入他的耳朵,接着便是眼睁睁看着她被宫人强行捂嘴拖出养心殿离开。


    弘时浑身一僵,脸上那点因久跪和寒冷带来的麻木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取代。他害了她……他真的害死她了!那个他日夜思慕的身影,就要因为他的莽撞和愚蠢而香消玉殒了!


    “是我……是我害了她……是我害死她了……”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脸色灰败,眼眶瞬间红了,少年人初次心动便酿成滔天大祸的悔恨与痛苦攫住了他。


    跪在他身后半步的贴身太监小乐子,一直低着头,眼珠子却在不安地转动。听到里头的动静,又见三阿哥这般模样,他咬了咬牙,极其小心地膝行挪近一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嗓音急急道:“三阿哥!三阿哥!现在不是想她的时候了!”


    弘时恍若未闻。


    小乐子更急,带着豁出去的气势:“皇上都被气吐血了!当时御花园里多少娘娘小主都瞧见了!天大的丑事啊!皇上醒来,能轻饶了吗?瑛贵人是保不住了,可万一……万一皇上盛怒之下,要重重处罚您和齐妃娘娘,可怎么好?齐妃娘娘还在里头呢!”


    弘时浑身一震,涣散的目光猛地聚焦。小乐子的话刺破了他那点幼稚的懊悔,将他拽入更现实的恐惧深渊。皇阿玛的怒火、可能降临的严惩、还有可能会被牵连的额娘!


    “三阿哥,”小乐子见他听进去了,狠了狠心,继续鼓动,“等下要是皇上召见,您可千万不能发呆认下啊!得……得赶紧认错,把错处……往……往那已无可辩驳的人身上推一推,兴许皇上念在父子情分,怒气能消减些。否则,若真连累了齐妃娘娘,那才是……您想想娘娘方才的脸色!”


    想到额娘在御花园里煞白的脸和此刻独自在殿中承受帝王之怒,弘时那点残存的少年情思彻底被对自身和母亲安危的巨大恐惧淹没。他急了,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只剩下小乐子那句“认错、推卸、保住额娘”。


    他猛地转向养心殿紧闭的殿门,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扯开嗓子就嚎哭起来:“皇阿玛!皇阿玛息怒啊!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儿臣知错了!皇阿玛!求您保重龙体啊!”


    殿内,皇上闭着眼,脸上是极力压抑的厌烦与怒意。


    门外那一声突兀的、带着明显惧意的干嚎传来,皇上紧闭的眼皮猛地一跳。


    齐妃闻声也是一惊,惶惑地望向殿门。


    皇上胸口剧烈起伏两下,猛地伸手,抓起榻边小几上那盏刚由宫人换上、还温热的参茶,看也不看,朝着齐妃跪着的方向,狠狠掼了过去!


    “哐啷——!”


    细瓷茶盏在齐妃身旁不到一尺的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汤和瓷片四溅,有几滴甚至溅到了齐妃的手背和衣裙上。


    “啊!”齐妃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下意识地缩成一团,面无人色。


    殿外的弘时听得里面母亲短促的惊叫,又闻器物碎裂之声,只当皇上对额娘动了手,吓得肝胆俱裂,那嚎哭声更加凄厉高亢,没了章法,只反复喊着“皇阿玛息怒”“儿臣知错”。


    养心殿内,皇上盯着颤抖不止的齐妃,又听着门外那不成器的逆子一声声催命般的哭嚎,刚刚被汤药压下些许的腥甜之气,似乎又隐隐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