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寿康宫机锋
作品:《眉间江山》 寿康宫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味,混着角落香炉里飘出的熏香,倒别有一种宁神的意味。
沈眉庄正用一柄小巧的银匙,仔细地将碗里温热的汤药舀起,递到太后唇边。太后斜倚在铺着锦褥的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虽还有些病后的苍白,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她顺从地喝下一口药,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看着沈眉庄专注的侧脸,眼中露出几分真切的感激:“难为你日日过来伺候。如今哀家这身子能见着起色,多亏了你心思细,谋划得早。若不是你设计挖出太医院里那些个黑了心肝的,皇上对太医院改制,换了这批稳妥的人来,哀家这条老命,怕是真要熬不到这个秋天了。”
沈眉庄又舀起一匙药,抬起眼,嗔怪地看了太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妃嫔对太后的敬畏,倒像是女儿对母亲的埋怨:“太后,您又说这些话。什么熬不到秋天的,可不兴说。您啊,定要长命百岁,安安康康的,将来还要亲眼看着您的皇孙们一个个娶妻生子,开枝散叶,那才叫热闹呢。”
太后被她这带着亲昵的“埋怨”逗得嘴角微扬,慢慢将药咽下。她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听出了沈眉庄这话里的弦外之音。接过竹息递来的温水漱了漱口,用绢帕按了按嘴角道:“你这丫头,话里有话。怎么,是着急弘晅的婚事了?他还小很呢。”
沈眉庄亲自替太后擦了擦手,动作轻柔。她低着头,声音温婉:“弘晅还小,臣妾不急。臣妾是想着……四阿哥。”
“弘历?”太后眼中了然之色更浓,她往后靠了靠,让竹息将靠垫调整得更舒适些,“前几日皇上来请安,倒是跟哀家提了几句。说前朝不知怎的,近来总有人将四阿哥办差那点功劳,宣扬得沸沸扬扬,连市井间都有了议论。”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佛珠,“张霖也给皇上递了折子,说年轻人立功心切可以理解,但风头太盛未必是福。若能早些定下婚事,有了岳家约束帮衬,或许这场‘闹剧’也能早些平息。”
说完,太后目光落在沈眉庄脸上,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皇上也跟哀家交了底,说钮祜禄氏那孩子,他心中有数,定不会指给弘历的。这点,你大可放心。”
沈眉庄脸上绽开温顺的笑容:“有太后您亲自为弘晅筹谋打算,臣妾有什么不放心的?太后事事想在前头,臣妾只有感恩的份儿。”她话锋却轻轻一转,语气里带上些许恰到好处的忧虑,“臣妾如今担心的,倒是……恂郡王家的那两个孩子,弘明与弘春。”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指蓦地一顿,眼神微凝,看向沈眉庄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与警惕:“你担心他们?他们自有他们的阿玛额娘操心,皇上也不会亏待了自己亲侄子。”
沈眉庄仿佛没察觉到太后那一瞬间的警惕,神色依旧自然,甚至带着点“自家人”的关切:“恂郡王远在戍边,为国尽忠,自是顾不上京中细务。弘明和弘春虽说有福晋照看,可到底年轻,许多事未必能考虑周全。这婚姻大事,关乎一辈子,若能有太后您这位长辈,亲自替他们把把关,择一门妥当的亲事,那才是真正的周全,是为他们长长久久、平平安安的将来着想。”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全然是一副为太后亲孙子考虑的模样。太后心中却是一动。她自然记得,早前沈眉庄提过,她外祖母的娘家陈郡谢氏,与恂郡王子嗣联姻,谢氏是名门,诗书传家,清贵是清贵,可比起满洲勋贵大姓,到底差了些实权和根基。太后私心里,自然是更希望弘明、弘春能娶满洲大姓的贵女,也好为允禵这一支增添些实在的助力。如今允禵被重用,弘明为贝子,弘春也封了镇国公,这念头便更强烈了些,之前与谢氏的隐约约定,也就有意无意地“淡忘”了。
此刻沈眉庄旧事重提,太后一时沉吟不语。
沈眉庄观察着太后的神色,又状似无意地轻声补充道:“其实,依臣妾浅见,弘明、弘春若能得一门有力的岳家,将来在朝中有个帮衬,对弘晅来说,未必不是好事。毕竟前朝那些大臣们,眼光都利着呢,知道该怎么站队。他们兄弟实力强了,互为犄角,将来能替弘晅分担的也就更多。”她略作停顿,声音带着一丝担忧,“臣妾只是有些拿不准,皇上那边……是否会介怀?毕竟,臣妾也听说,那支神秘的‘潜蛟卫’至今下落不明,未曾查出究竟握在谁手中。这就是说……人人都有嫌疑,人人也都可能被猜忌。”
太后眉头深深蹙起,拨弄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沈眉庄这番话,看似在为弘明兄弟考虑,实则点出了最核心的隐忧,皇上的猜忌心。允禵本就因军功显赫曾被先帝属意,如今虽表面君臣和睦,但“潜蛟卫”的阴影始终未散。若弘明、弘春再联姻过于显赫的满洲大姓,难免会加重皇上的疑心,反而可能招祸。
见太后陷入沉思,沈眉庄才仿佛刚刚想起什么似的,用轻松的口吻道:“对了,今日华贵妃邀了臣妾、莳妃和泠嫔到翊坤宫小聚,说起一桩趣事。华贵妃道,眼见选秀在即,四阿哥似乎对某家格格有些上心,莳妃托咱们姐妹帮忙相看相看。华贵妃便想着,不如在正式选秀前,由她出面,在御花园办一场赏花宴,请些适龄的格格们进宫,一来让姐妹们帮着掌掌眼,二来也热闹热闹。”
她抬眼,笑盈盈地看向太后:“华贵妃还特意提到,这次拟邀的名单里,恰巧有陈郡谢氏那位嫡出的姑娘。太后,您看……既然要办赏花宴,不如您老人家也去松散松散,亲自瞧瞧?若是那谢家姑娘资质平庸,入不了您的眼,当场也还有不少满蒙汉八旗的贵女在场。总能为弘明、弘春,挑上一两个合心意的,岂不是两全其美?”
太后紧绷的神色渐渐松缓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赏花宴,由华贵妃主办,名正言顺。自己以长辈关怀孙辈婚事为由出席,顺理成章。既能亲自相看谢氏女,若不满意,当场也有大把其他选择,进退自如。更重要的是,这宴会的由头是“为四阿哥相看”,焦点不在弘明兄弟身上,不易引起过多注意和猜忌。
她缓缓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沈眉庄的手:“你这孩子,思虑总是这般周全。赏花宴……这主意不错。哀家也有些日子没走动了,去瞧瞧年轻人热闹,也好。”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眉庄一眼,“华贵妃既然有此雅兴,哀家自然要给她这个面子。日子定了,你记得提前来告诉哀家一声。”
沈眉庄含笑应下:“是,臣妾遵命。”
药香袅袅,阳光微斜。一老一少,在这静谧的午后,完成了一场无声的默契交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