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纯元”的哀求

作品:《眉间江山

    中秋夜宴后,甄玉娆俨然成了六宫最耀眼的那一抹颜色。蜀锦裁制的绣鞋鞋头缀着拇指大的宝石,行走间流光隐现;内务府新贡的螺子黛,皇上大手一挥便赏了她两盒;各色时新花样、珍贵面料的衣裳首饰,如同流水般送进承乾宫的西配殿。更让六宫侧目的是,皇上批阅奏折之余,常召她往养心殿陪伴,甚至亲手为她描画“远山黛”的轶事,不知怎的竟从宫人嘴里漏了出去,在京城贵妇圈中传为帝王情深、闺阁趣谈的美事,连带京中女子画眉,一时都以疏淡婉约的“远山黛”为风尚。对此,皇上听闻后不过一笑,默认了这无伤大雅的“小女儿家情趣”。


    这日秋阳正好,御花园中各色菊花竞相吐艳,皇上难得有闲,携了甄玉娆在花圃间缓步赏玩。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温声对身侧的玉娆道:“朕记得,第一次在御花园见你,也是这般秋光菊好的时节。侧影瞧着……”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遥远的柔和,“倒让朕想起,当年纯元,也最爱在秋日赏菊。她那时常在花圃边轻声哼唱,嗓音清越,仿佛能引来蝶舞。”


    甄玉娆闻言微微低头,侧脸在秋阳下莹润生光。她抬眼,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与好奇,声音软糯:“嫔妾常听人说起纯元皇后仙姿玉质,只可惜福薄……听说,皇后娘娘是因难产而仙逝的?”


    若是旁人如此直接提起纯元死因,难免有窥探冒犯之嫌。但此刻对着这张与爱妻相似、且神情纯粹如稚子的脸,皇上心中只觉一片怜惜,并无不悦,反而耐心解释道:“嗯,是为生二阿哥时,伤了元气。”


    甄玉娆闻言,眼圈竟是微微一红,一副欲言又止、我见犹怜的模样。她伸出手,轻轻拉住皇上龙袍的袖口,仰起脸,眼中蓄起薄薄泪光:“太医说……嫔妾的身子,怕是这辈子都难有做母亲的福分了。”她声音哽咽, “可是皇上,您不是说……嫔妾很像纯元皇后吗?难道……您就忍心看着嫔妾,像一朵无根无依的浮萍,将来在这深宫里,无儿无女,孤零零地老去吗?”


    这话问得直白又凄楚,配上她那张肖似故人的脸和纯然信赖的眼神,皇上心头蓦地一软,正待温言安慰,远处却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皇上!熹妹妹!”淳贵人一路快走赶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她匆匆行了个礼,气都未喘匀,便对着甄玉娆急道:“快!快去延庆殿看看吧!胧月公主不知怎的,又发起高热,哭闹不止,怎么哄都哄不好!”


    甄玉娆脸色骤变,惊呼一声:“胧月!”也顾不得仪态,转身就要往延庆殿方向赶。


    皇上眉头立刻皱紧,吩咐一同前往,并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前几日不是说见好了吗?”


    淳贵人速极快地回禀,声音里满是担忧与不经意的“提醒”:“嫔妾也不知详情,刚去给端妃娘娘请安,还未进门就听见公主哭得厉害。端妃娘娘自己还病着,脸色白得吓人,强撑着哄公主呢!唉,病人本就需要静养,小孩子又体弱易病,这……这怎么能照顾得周全?”她说着,瞥了一眼身旁焦急万分的甄玉娆,又道,“熹妹妹是公主的亲姨母,那份心疼是真真儿装不出来的。莞姐姐出宫那些年,熹妹妹时常去延庆殿看望公主,还给公主画了好多画像,每一笔都透着疼爱。只是……端妃娘娘时常‘病着’,闭门谢客,熹妹妹想多见见公主,也总是难……”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碎,看似只是描述情状,却句句都在暗示端妃病弱不堪抚养之责,而甄玉娆才是真心疼爱胧月却屡被阻隔的亲人。


    皇上听着,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脸色愈发沉凝,心底对当初应允甄嬛将胧月交给端妃抚养的决定,悄然生出一丝悔意。


    一行人匆匆来到延庆殿。刚踏入宫门,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便扑面而来,熏得人喉头发紧。殿内隐隐传来幼儿撕心裂肺的啼哭,以及端妃那气弱游丝、却仍在坚持的柔声哄劝:“胧月乖,不哭了……额娘在……”


    因着皇上亲至,无人敢拦,三人径直走入内室。皇上抬眼便看见墙上醒目处挂着一幅笔触细腻的胧月画像,画中的小女孩粉雕玉琢,笑得见牙不见眼,可爱至极,正是甄玉娆的手笔。而此刻现实中的胧月,小脸烧得通红,涕泪横流,哭声沙哑。端妃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外衫,发丝凌乱,脸色比纸还白,正半跪在床榻边,试图将哭闹的胧月抱起来,自己却摇摇欲坠。


    太医跪在一旁,正凝神诊脉,额头上满是汗珠。


    “公主情况如何?”皇上沉声问道。


    太医浑身一颤,收回手,伏地叩头,声音发虚:“回、回皇上……公主前几日偶感风寒,尚未痊愈,今日……今日或因照料不当,略有反复。微臣……微臣方才诊脉,公主脉象浮急,确是外感未清,内腑有热……”他支支吾吾,偷偷抬眼瞥了一下随后进来的皇后,想起前日皇后身边人那番“孩子终究要回到生母身边才安稳”的暗示,把心一横,补充道,“且……且延庆殿内药气过重,于幼儿调养……确非最佳之所。”


    话音未落,皇后的声音便从门口传来,端庄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本宫也听闻胧月又病了,紧赶着过来。”她走到皇上身侧行礼,随后看了一眼床榻上哭得几近脱力的孩子和憔悴不堪的端妃,叹息道,“皇上,当初莞嫔回宫,原本说好是待她生产后,便将胧月接回的。如今看来,端妃妹妹自身病体缠绵,胧月又屡屡生病,这般境况,实难两全。为了公主安康,也为了让端妃妹妹能好生将养,不如……”


    “皇上!”端妃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声音凄楚,“臣妾答应过莞嫔,会好好照顾胧月……臣妾可以的!求皇上,不要将胧月带走!”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却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只能死死抓住床沿,仰望着皇上,那眼神里有绝望,有哀求,还有深不见底的哀伤,“您答应过臣妾的……您答应过的啊……”


    看着她这副凄风苦雨、摇摇欲坠的模样,皇上心头那点悔意又被另一重情绪覆盖,他想起了当年,端妃是如何因为自己的暗示,去给年世兰送那碗“安胎药”,事后却被年世兰灌下红花,终身不育。那份亏欠与怜悯,在此刻与对胧月的担忧、对甄玉娆的怜惜交织碰撞。


    “皇上!”甄玉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她仰起那张酷似纯元的脸,哭求道,“姐姐是胧月的生母啊!世上哪有生母健在,却让骨肉分离的道理?嫔妾知道端妃娘娘疼爱胧月,可娘娘自己都病得如此沉重,如何能照顾好一个同样生病的孩子?求皇上开恩,将胧月暂时交给嫔妾照顾吧!嫔妾与姐姐同住承乾宫,必会尽心竭力,待姐姐平安生产,再让姐姐亲自抚养!皇上,求您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因哽咽而微微发颤,那份情真意切的恳求,配上她刻意模仿的尾音,竟让皇上一瞬间有些恍惚。眼前跪地哀求的甄玉娆,仿佛与记忆中某个模糊而痛彻心扉的身影重叠。是了,纯元临终前,也曾这般哀切地求过自己。


    皇上的心防,在这一片哭声、药味、哀求与回忆的冲击下,剧烈地动摇起来。他看看哭求的甄玉娆,看看病弱的端妃,再看看啼哭不止的胧月,最终,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笑语嫣然的画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