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双面认亲

作品:《眉间江山

    承乾宫重归死寂,甄嬛瘫在床榻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泪已流干,只剩下眼眶火辣辣的疼,和心底一片荒芜的寒。


    “吱呀——”


    极轻的推门声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甄嬛没有动,只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宫女进来添茶水。然而,来人脚步极稳,落地无声,径直走到内室。


    是芳若姑姑。


    这位在甄嬛回宫后被皇上指派来承乾宫、素来沉稳持重的掌事姑姑,此刻脸上没有往日的恭谨浅笑,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她先仔细地将内室的门扉掩紧,又检查了窗棂,确认无虞后,这才转身,一步步走到甄嬛的床榻前。


    在甄嬛茫然又带着一丝麻木的注视下,芳若竟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行了大礼。


    甄嬛的心猛地一缩,一种近乎荒谬的预感攫住了她。今日这是怎么了?皇后刚扔下一颗炸雷离去,她身边掌事姑姑又这般作态?那股“又来了”的窒息感和头皮发麻的警惕,瞬间压过了悲伤与疲惫。她撑起沉重的身子,靠在床头,目光锐利地盯住跪伏在地的芳若,声音因为长久未言而干涩沙哑:“芳若姑姑,你这是……有何事?”


    芳若并未立刻起身,保持着跪姿,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甄嬛的审视:“回禀娘娘,奴婢芳若,并非寻常宫人。奴婢出身正黄旗包衣,世代效力于觉罗氏府上。”


    觉罗氏?甄嬛的呼吸骤然一紧。皇后刚刚才提过,觉罗氏是知道母亲身世……


    芳若继续道:“奴婢奉觉罗氏夫人之命,待娘娘从甘露寺回宫便设法辗转至承乾宫伺候,只为……护持娘娘周全。”


    甄嬛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被面。


    “夫人年事已高,缠绵病榻,心中却始终惦念着流落在外的血脉。”芳若的声音微微低沉下去,带着真切的感伤,“她老人家说,虽因种种缘由,此生恐难与娘娘正式相认,但娘娘您,确确实实,是她的外孙女。夫人让奴婢务必转告娘娘:皇后也答应了夫人在后宫会相护于您,觉罗氏是皇后的母族后盾,也是你们姐妹的后盾。从前无力护佑,往后……只要奴婢在您身边一日,必竭尽全力。”


    外孙女……觉罗氏夫人……后盾……


    这几个词在甄嬛耳边嗡嗡作响。她看着跪在眼前、神色诚挚的芳若。


    震惊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然冲上鼻腔和眼眶。从甘露寺回来后,她身边曾经信赖的人,流朱已出宫婚配,浣碧、玉娆和采萍都同为后宫姐妹,崔槿汐……也离宫。她看似重获荣宠,实则在这深宫之中,常常感到孤立无援,如履薄冰。如今,皇后刚刚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揭开了部分“亲情”的面纱,紧接着,这位看似沉稳可靠的姑姑,又以另一种方式,递来了“家族”的橄榄枝。


    这橄榄枝背后有多少算计和真假,她已无力在此时细辨。她只知道,在这冰冷彻骨、步步惊心的深宫里,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血脉至亲”的认可与承诺,哪怕可能包裹着蜜糖与毒药,也让她那早已千疮百孔、冻僵的心,感受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与依托。


    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决堤,她只是任凭泪水流淌,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恐惧、冤屈、孤独与此刻复杂的慰藉,一并哭出来。


    芳若依旧安静地跪着,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那样静静地陪伴着,仿佛一座沉默却可靠的山。


    只是在甄嬛因痛哭,视线无法触及的角度,芳若一直紧绷的肩颈松弛下来,嘴角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皇后娘娘交办的事,至此,总算是稳妥了。


    这一夜,承乾宫的灯烛,亮至天明。


    几日后的清晨,景仁宫请安照例结束。妃嫔们鱼贯而出,华贵妃扶着灵芝的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对跟在身后的沈眉庄和安陵容扬了扬下巴,声音是一贯的明快中带着不容拒绝:“昭贵妃,泠嫔,本宫翊坤宫小厨房新得了些顶好的蟹黄,做了蟹粉酥,味道正。左右今儿无事,去本宫那儿尝尝,顺便……聊聊过些日子选秀的事儿。莳妃,”她目光又瞟向稍后一些、正想悄悄溜走的夏冬春,“你也一块儿来。”


    被点名的夏冬春脚步一顿,脸上瞬间垮了下来,写满了“不想掺和”四个大字,但在华贵妃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视下,只得硬着头皮,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多谢华贵妃娘娘。”


    一行人到了翊坤宫,华贵妃径自在主位坐下,宫女们迅速摆上热气腾腾的蟹粉酥并几样精致茶点,又沏了上好的六安瓜片。华贵妃挥了挥手,周宁海会意,立刻示意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退出殿外,自己则亲自关上了殿门守在外面。


    夏冬春看着这架势,拿起一块蟹粉酥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也顾不上,哀叹一声,小声道:“得,这趟真不该来。我的清闲日子哟,怕是到头了。”


    安陵容坐在她旁边,闻言忍不住“扑哧”笑出声,用手帕掩了掩嘴:“夏姐姐,这事儿可偷不得懒。事关四阿哥的婚事,你若不出手挑个合心意的,万一被人算计了去,指个不省心的,往后可有你头疼的呢。”


    夏冬春立刻警惕地瞪圆了眼睛,也顾不得吃点心了:“算计?谁要算计弘历?”


    沈眉庄端起青瓷茶盏,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弘晅前两日下学回来跟我说,这几日皇上去上书房考校功课,偶尔提起,说有些大臣在养心殿议事时,话里话外建议皇上应多多重用四阿哥。还说,若能为四阿哥指一门得力的岳家,必能让四阿哥在外办差时如虎添翼,更为皇上分忧。”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夏冬春,“弘晅还说,他瞧着……钮祜禄家那几位大人,近来与四阿哥走动颇为勤快,连皇上似乎都略有耳闻了。如今选秀在即,夏姐姐,你可有什么打算?”


    夏冬春的眉头彻底拧成了一个疙瘩,放下手里的半块酥:“弘历那孩子倒是跟我提过一嘴,说钮祜禄家确实几次相邀,但他都以功课为由推了,并未应承。”她想了想,语气认真了些,“他私下里倒是跟我说,前些日子在张霖老大人的寿宴上,偶遇了富察家的孙女,瞧着……倒像是有些上心。”


    “富察家?”华贵妃挑了挑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李保荣家的吗?是皇上的肱股之臣,倒是一门好亲。不过……”她话锋一转,神色微凝,“哥哥前日托人递了消息进宫,说西北准噶尔那边,恐怕……又不太平了。”


    安陵容闻言,轻声道:“我这几日去养心殿伺候笔墨,也见皇上案头堆的奏折如山。皇上每日批阅,常至二更鼓响方歇。这般劳累,龙体……”她未尽之言,在座几人都明白。


    华贵妃将目光投向沈眉庄,直接问道:“选秀这事,你怎么看?皇上如今这身子骨和朝局,怕是没太多心力细细斟酌。”


    沈眉庄沉吟片刻,她抬起眼,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我只有一样想法。在正式选秀前,想办法,让宫里办一场‘赏花宴’。不拘什么名头,但务必……要让那位新晋的熹常在,甄玉娆,在场。”


    华贵妃诧异:“赏花宴?还要熹常在一定在?你这是想干什么?”她满眼疑惑,“她一个常在,掺和秀女的事做什么?”


    安陵容和夏冬春也疑惑地看向沈眉庄。


    沈眉庄却只是笑了笑:“暂且……保密。”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总之,这场戏,少了这位熹常在,可就唱不圆满了。”


    窗外,秋日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