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感同身受

作品:《眉间江山

    皇后那番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甄嬛的心防上。她瘫在锦被中,指尖冰凉,唯有腹中那团温热的生命还在顽强地证明着什么。


    皇后依旧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静静等待着甄嬛的反应。


    良久,甄嬛终于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既然皇上……早已盖棺定论,将此事定为永不可言的禁忌。皇后娘娘您……今日冒险告知臣妾这些,又是为何?”


    她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直直地对上皇后。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恭敬或疏离,只剩下被真相反复碾压后的疲惫与一种孤注一掷的锐利。


    皇后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避,她没有直接回答,却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莞嫔,你仔细看看本宫。你觉得,本宫与你母亲,长相相似吗?”


    甄嬛怔了怔,下意识地仔细打量皇后。那张脸隐约能找到一丝熟悉的感觉,但……与记忆中母亲的容貌,实在相去甚远。她缓缓摇头。


    皇后继续问道:“那你就不好奇吗?为何本宫作为纯元皇后的妹妹,与她并不十分相似。而你的母亲,却生得……与本宫的姐姐宛若双生?”


    “嗡”的一声,甄嬛只觉得脑中又是一片轰鸣。她猛地抓紧了身下的被褥,一双眼睛死死盯住皇后,呼吸都停滞了。


    皇后看着她瞬间绷紧的身体和苍白的脸,语气却放缓了些,带着近乎诱导的温和:“乌拉那拉府上,当年诞下的,并非纯元皇后一人。而是一对双生女儿。”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生产那日,府中出了些‘意外’,慌乱之中,其中一个女婴……丢失了。”


    甄嬛的瞳孔剧烈收缩。


    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人,声音放得更柔:“那个丢失的女婴,几经辗转,被云家收养,改名……云辛萝。”


    “轰——!”


    这一次,宛如天雷直直劈在了天灵盖上。甄嬛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母亲……云辛萝……乌拉那拉氏丢失的双生女?纯元皇后的……?


    “所以,”皇后伸出手,轻轻覆在甄嬛冰凉颤抖的手背上,触感温热,却让甄嬛猛地一颤,想要缩回,却被那温和的力道不容置疑地按住。“按血缘,你该唤本宫一声‘额云格’,也就是你们汉人的‘小姨母’。你身上流淌的,是觉罗氏与乌拉那拉氏最正统的满洲上三旗血脉,你的母亲本就该是金尊玉贵的格格。”


    额云格?乌拉那拉氏?上三旗血脉?


    这些词汇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甄嬛混乱的思绪里。可她过去二十余年的人生,甄家小姐的身份,那些闺阁岁月,家族荣辱,又算什么?


    巨大的荒谬感与一种被连根拔起的虚空席卷了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殿内再次陷入漫长的沉寂。只余甄嬛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找回一点声音,微弱却执拗:“皇上……他知道吗?”


    “他知道。”皇后语气恢复了平静无波,“不仅皇上知道。觉罗氏的老一辈,乌拉那拉氏的族老和本宫的阿玛,心里都清楚。只是……”她嘲讽道,“皇上不能允许此事公开。在他心中,与纯元皇后有关的一切,都必须完美无瑕,不容半点‘污迹’。一个流落在外、顶着相同的脸嫁与臣下为妻的‘双生姐妹’,对他心中那个完美的纯元形象而言,是巨大的瑕疵与……讽刺。”


    她看着甄嬛眼中升起的愤怒与悲凉,继续道:“更何况,他对你父亲甄远道娶了你母亲一事,始终心存芥蒂,甚至……是愤怒的。所以,在得知你母亲真实身份的那一天,他便下了密旨,让云辛萝这个身份,彻底‘病逝’。”


    皇后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那日本宫与本宫的嫡母都曾极力反对。可皇上心意已决,太后也……默认了。皇上让本宫‘静养’,本宫的嫡母,也就是你的外祖母,受此打击,从此一病不起,如今病倒在榻上不能言语,也算是如了皇上的愿。”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哀伤与无奈,“皇上不愿此事大白于天下,委屈你们姐妹了。”


    甄嬛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委屈?何止是委屈!是母亲被强行剥离身份、毁去容貌的屈辱,是父亲因此被迁怒致死的冤屈,是她们姐妹顶着“罪臣之女”名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皇后观察着她的神色,适时地放柔了语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本宫与姐姐,自幼一同长大,感情深厚,无人能及。你们姐妹……与姐姐长得那般相像,每每见到,都让本宫想起姐姐。”她目光诚挚地看向甄嬛,“这份对血脉至亲的牵挂与爱护,想必……你与你妹妹玉娆,还有虽非一母所生却情谊深厚的浣碧之间的感情,你是能感同身受的。”


    甄嬛心头猛地一酸。玉娆天真烂漫的脸,浣碧复杂却始终相伴的身影……的确,血脉与共历生死所缔结的牵绊,是外人无法真正体会的。


    若皇后所言非虚,她对与自己容貌酷似纯元皇后、又与纯元皇后同源的自己姐妹产生某种移情与保护欲,似乎……也说得通?


    就在这时,皇后话锋一转,神色陡然变得凝重起来:“本宫今日冒着被皇上严惩的风险,将这些绝密往事告知于你,并非只为叙旧认亲。”她目光下移,落在甄嬛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意有所指,“更是为了你,和你腹中的孩子。”


    “孩子”二字像针一样刺了甄嬛一下,她本能地双手护住腹部,警惕地看向皇后。


    皇后对她的反应似乎很满意,眉梢轻轻一挑,脸上那份和蔼中掺杂了更多深切的忧虑:“本宫已查明,当初你怀有身孕从甘露寺回宫,宫中那些针对你的、不堪的流言蜚语,最初皆是从延庆殿散播出来的。”


    甄嬛心头一凛。端妃?


    “端妃是潜邸出来的老人了,资历深厚,在皇上心中……总有些不同。”皇后语气中带上些许无奈与讥诮,“即便皇上知晓是她暗中作祟,为了后宫安稳,为了那点旧日情分,恐怕也不会真的对她如何。最多……不过是申饬几句,禁足几日罢了。”


    她顿了顿,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郑重:“但有一事,本宫思虑再三,觉得必须让你知晓。胧月公主此前几次三番缠绵病榻,太医总说是孩子体弱。可本宫私下让人仔细查过,那病……来得蹊跷。极有可能,是有人为了将公主长久留在身边,故意……用了些不当的药物。”


    甄嬛的呼吸骤然停止,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


    皇后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深切的悲痛与愤怒:“端妃为了留住胧月,竟能对那么小的孩子下手!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你扪心自问,还敢将胧月继续放在这等毒妇身边吗?你腹中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若日后碍了她的眼,挡了她的路,她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不……不可能……”甄嬛喃喃道,声音却抖得厉害。端妃那焦急憔悴、日夜守候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难道都是演戏?


    皇后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入宫这些年,平心而论,也应该能感受到,本宫待后宫众人,总还称得上‘贤德’二字,力求公允,不偏不倚。” 皇后带着一种自剖般的诚恳,“只是本宫这身子……终究是不济了。你在出宫前也曾协理过六宫事务,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咱们的皇上待本宫……” 她顿了顿,“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大抵如此。可后宫妃嫔的得宠、失宠,权力的分割与制衡,你都是知晓的。很多时候,本宫这个皇后,看似尊荣,实则掣肘良多,许多事……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甄嬛,仿佛投向了遥远的过去,声音也微微发颤:“就像本宫那苦命的大阿哥……他当年在王府,是何等聪明伶俐,何等康健活泼的一个孩子……”


    甄嬛的心猛地一提,预感到接下来要听到的,绝非寻常。


    皇后重新将视线聚焦在甄嬛脸上,那目光里带着锥心刺骨的痛,还有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本宫的大阿哥,就是因为端妃……才没的。”


    “什么?!”甄嬛失声惊呼,刚刚因身世真相而激起的些许共鸣与混乱,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更直接的指控冲散,只剩下纯粹的震惊与骇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这……这怎么可能?端妃她……” 她想说端妃常年体弱多病,与世无争,可话到嘴边,又想起皇后刚刚揭露的,端妃曾散播谣言、甚至可能对胧月用药之事,那些辩白顿时显得苍白无力。


    皇后看着甄嬛脸上血色褪尽、惊疑不定的神情,知道这话已如石子投入她心湖,激起了千层浪。她没有立刻提供更多细节,只是让那份沉痛的沉默持续了片刻,让甄嬛自己去消化这个信息所带来的冲击与联想。


    然后,她才缓缓开口:“端妃的手段与心性,远超常人所能想象。她为了自己的目的,连稚子都能下手。本宫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那种痛……噬心蚀骨,日夜煎熬。” 她倾身向前,目光紧紧锁住甄嬛 “本宫是不愿……不愿看着你的孩子,无论是胧月,还是你腹中这个,将来也可能因为碍了谁的眼,挡了谁的路,而步上大阿哥的后尘!本宫痛过,所以不愿你也承受这般剜心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