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平整干爽的婚书

作品:《眉间江山

    中秋夜宴散罢,宫人执灯引路,各宫妃嫔、宗亲命妇依序退出宴席。灯笼的光晕在宫道上拖出一道道晃动的影子,环佩轻响,低声笑语渐次远去。


    甄嬛随着人流走出大殿,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熏染的暖香与酒气。她驻足阶前,抬头望了一眼天际那轮澄黄饱满的圆月,与方才殿内的喧嚣浮华恍若两个世界。


    “娘娘,可是累了?咱们回宫吧。”贴身宫女扶住她的手臂,轻声问道。


    甄嬛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心里有些闷,想去御花园那边走走。不必惊动旁人,你陪着本宫就好。”


    贴身宫女应了声,从身后小宫女手中接过一盏宫灯,挥手示意其他人先回承乾宫,自己小心搀扶着甄嬛,主仆二人沿着宫墙下的阴影,缓步朝御花园方向走去。


    中秋夜的御花园比平日多了几分刻意点缀的热闹,沿途树上都系着彩绸,湖面漂着几盏荷花灯,随着微波轻轻荡漾。只是宴席刚散,此处反倒安静下来,只闻秋虫在草间唧唧鸣叫。


    行至一片较为僻静的太湖石假山旁,甄嬛忽然停下脚步。远处,似乎有个颀长的身影立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甄嬛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抚过耳垂,忽然“咦”了一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本宫的耳坠……方才还在的,许是掉在路上了。你快沿路回去找找,本宫在这等你。”


    贴身宫女不疑有他,忙将宫灯递给甄嬛:“娘娘在此稍候,奴婢去去就回。”说着便转身,提着裙摆快步沿着来路寻去。


    待宫女身影消失在拐角,甄嬛仍立在原处,没有动弹。假山后的身影迟疑了片刻,终于缓缓走了出来。


    月光如水,清晰地照出来人面容,正是果郡王。他依旧风流倜傥,只是那总是含笑的眉眼间,此刻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与深情。他走到距离甄嬛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灼灼地凝望着她,喉结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嬛儿……”


    甄嬛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疏离,微微福身:“果郡王安好。夜深露重,王爷怎在此处?”


    允礼向前半步,声音低哑,带着刻意压抑的痛苦:“我……只是心中烦闷,想寻一处清净。不想竟遇见你。嬛儿,你可知,自你回宫,每一次相见,都如同凌迟我心。”


    甄嬛垂下眼,避开他炙热的目光:“王爷慎言。往事已矣,如今妾身是皇上的莞嫔。”


    “往事已矣?如今是他的莞嫔,难道之前不是?”允礼苦笑,眼中竟泛起水光,“甘露寺的日日夜夜,清凉台中的耳鬓厮磨,那些誓言,那些相许……嬛儿,你说忘便能忘么?”他又逼近一步,夜风送来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你可知,过几日我便要外出办差了,怕又要许久不得相见,皇兄……也要为我指婚了。可我心中,我的妻子,从来只有一人。在我允礼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妻。”


    他说得情真意切,声音哽咽。月光下,那张俊逸的面庞写满相思与无奈,足以让任何心肠柔软的女子动容。


    甄嬛的心一寸寸往下沉。不知是方才他言语间的哪一处牵动了心绪,还是流朱离宫前那些似有似无的叮咛,又或是浣碧时常在耳边提醒的“勿陷情爱、多想家族”。她静静望着他,在他这般情态面前,心底蓦然浮起的,竟是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审视。


    允礼见她不语,以为她心生动摇,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手微微颤抖着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红色绸布包裹的物件。他一层层揭开绸布,动作轻柔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红笺,以及一个用两人青丝缠绕编就的同心结。


    “你看,”他将红笺展开一角,是他俩亲手写下的婚书。“自那日起,我便日日将它贴身收藏。见它如见你,仿佛你我从未分离。”他的指尖抚过同心结,声音越发温柔,却也越发苦涩,“嬛儿,我的心,从未变过。”


    甄嬛的目光落在那张红笺上。纸张平整,边缘虽有磨损,却丝毫没有水浸后的皱褶、晕染或变形。那红色依旧鲜艳,墨迹依旧清晰。


    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从脊椎骨窜起,她猛地想起在安栖观中听到的话,想起允礼“落水失踪”的细节。


    那这张本该在他“落水”时随身携带的婚书,为何如此干爽平整?难道他落水前,还能未卜先知,特意将婚书取下妥善保管不成?


    一个恐怖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或许,那场落水,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码。目的,就是让她这个怀着他骨肉的女人,重新回到皇上身边,回到这深宫中……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了。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感汹涌而来。


    “王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疏离,“此物,还请王爷妥善收好,莫要再示于人前。”她缓缓抬起眼,目光与允礼对上,“往事如烟,为了王爷清誉,也为了……彼此安稳,今后,还请王爷谨守分寸,莫要再做此等无谓之事。”


    允礼脸上的深情与痛苦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和隐约的呼唤:“娘娘?娘娘您在哪儿?”


    甄嬛立刻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她飞快地抬手,抹去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冰凉泪痕,再放下手时,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端庄淡然。


    允礼也迅速将婚书与同心结塞回怀中,身影退入阴影中,只是那抹来不及收起的错愕还残留在眼底。


    宫女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娘娘,沿路都找了,没见着耳坠,许是掉在殿里了。夜深了,咱们回宫吧?奴婢明日再找。”


    “许是吧,罢了,一只耳坠而已。”甄嬛语气平和,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说完,扶着宫女的手,转身沿着来路走去。


    允礼站在原地,望着那逐渐消失的身影,脸上的柔情与痛苦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沉的晦暗与一丝被看穿般的不安。他抬手按了按怀中的绸布包,眉心紧紧拧起。


    回到承乾宫,甄嬛挥退了所有上前伺候的宫人,寝殿内,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烛台,光线昏黄暗淡。甄嬛没有唤人更衣,仍穿着宴席上那身,缓缓走到窗边。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方才御花园的一幕,允礼那深情款款的眼神,那痛苦不堪的表情,还有……那张平整干爽的婚书。


    甘露寺、凌云峰、清凉台、安栖观。舒太妃悲切的眼泪。自己日夜祈祷的焦灼。得知“死讯”时碎裂的世界。决定留下孩子时那份混合着母爱与绝望的勇气……每一个细节,每一份感受,此刻都变成了冰冷的怀疑,细密的针,扎在心上。


    如果……如果那场落水是假的。如果他的“死”是一场戏。如果舒太妃的悲痛也是演给自己看的。那么,自己这满怀悲壮与深情孕育的孩子,算什么?自己这“忍辱负重”回宫的抉择,又算什么?


    一个混淆皇室血脉的工具?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中,最好用也最可悲的那颗棋子?


    这个认知带来的痛苦,远比当年以为他死去时更甚。那是一种信仰崩塌、真情被践踏、整个人生都被愚弄的剧痛与耻辱。


    胃里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凉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无声地滚落,她就那么坐着,从压抑的啜泣,到终于控制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再到最后筋疲力尽的麻木。


    至于今夜是谁承恩,为何自家妹妹突然唱功了得、为何又被皇后特意推至御前,这背后又藏着皇后怎样的盘算……此刻的甄嬛,已被那悲愤彻底淹没,再也无力,也无意去思索了。


    窗外,秋风更急了,咻咻地穿过殿宇间的空隙,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