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貌像音似的恩宠
作品:《眉间江山》 中秋之夜的紫禁城,灯火如昼。廊檐下悬挂的琉璃宫灯映得人脸庞都朦胧着一层暖光。丝竹之声从殿内飘出来,混着晚风里桂花的甜香,本该是团圆喜庆,席间的气氛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紧绷与刻意。
妃嫔们的席面按着位份高低依次排开。几乎每位主子都盛装出席,满头珠翠。也难怪她们这般精心装扮。皇上已有许久未曾踏足后宫,除了偶尔宣召甄氏姐妹去养心殿伺候笔墨,其余嫔妃便是想见圣颜,也只能借着皇子公主的由头。今日这般大宴,几乎是数月来唯一能面圣的机会。
太后由竹息姑姑搀扶着坐好,她脸色在厚重的脂粉下仍透着几分病后的苍白,精神却还算健旺。皇后端庄含笑,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皇上坐在正中手里把玩着酒杯,神色淡淡地看着殿中的歌舞。他瞧着比前些日子更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在辉煌灯火下依然明显。
阿哥们的席位此刻倒是热闹得很。三阿哥弘时已娶了福晋,端着兄长的架子,正笑着打趣四阿哥弘历:“四弟,今儿个可得睁大眼睛好好瞧。听说好些秀女都来了,你若下手慢了,回头被哪位皇叔挑了去,可别哭鼻子。”
“三哥这话说的,”弘历脸上带着少年人爽朗的笑,“弟弟这个光头阿哥,年纪还小,不急。倒是几位贝子啊和镇国公啊。”他目光扫过旁边几桌,“弘明、弘壤,还有咱们新晋的镇国公,你们是该上心了。”
弘春被点了名,也不恼,哈哈一笑,举杯道:“四阿哥你做兄长的,这是拉咱们做挡箭牌呢!也罢,今儿咱们就帮四阿哥掌掌眼!”
几个年轻宗室笑闹成一团,长辈们也是笑着看着他们嬉闹,唯有果郡王坐在稍远的位置,独自手里握着酒杯,却半晌没沾唇。他目光怔怔地落在对面妃嫔席的某处,眉心微微蹙着,满腹心事的样子。
甄嬛坐在嫔妃席的中段,今日她穿着藕荷色衣裳,如同当年选秀一般,在一众姹紫嫣红中反倒清丽脱俗。她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眼望去,正对上允礼来不及收回的视线。四目相对,允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匆匆别开脸。甄嬛心中一痛,握着绢帕的手指微微收紧。
允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在嫔妃席中扫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身影。采萍。不,现在该叫瑛常在了。她也正微微抬着头,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含着泪光,痴痴地望着他。
允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她怎么会在这儿?她不是该在……计划又一次被打乱了。他猛地灌下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无力与恐慌。
太监拖长了调子的开席唱喏声响起,打破了殿中微妙的暗流。
宫人鱼贯而入,捧着各色珍馐美馔。乐伎奏起《霓裳羽衣曲》,舞姬翩跹入场,水袖翻飞,如梦似幻。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似乎活络了些,妃嫔们小声交谈,宗室臣工相互敬酒,表面看去,倒也其乐融融。
歌舞暂歇时,皇后忽然含笑开口:“皇上,今日中秋团圆,臣妾想着让各府带了适龄的贵女们进宫,一来凑个热闹,二来……也让皇上和各位阿哥贝勒瞧瞧咱们满蒙汉八旗贵女的风采。”她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不知皇上可愿赏脸,看看孩子们的才艺?”
皇上放下酒盅,目光扫过下首那些明显精心装扮过的年轻女孩,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华贵妃在席上蹙了蹙眉,沈眉庄也垂下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不以为然。下首一些年长持重的臣妇们,彼此交换着眼神,也都觉得皇后此举未免轻率,将待选秀女当堂展示才艺,形同俳优,实在有失体统。可既是皇后发话,谁又敢驳斥?
被点到名的几位格格只得依次上前。有作画的,有弹琴的,有跳舞的,最后一位弹筝的,一曲《春江花月夜》倒也流畅。
皇上听罢,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满宫里,论琵琶,当属端妃最佳;论琴,是莞嫔拔得头筹。”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嫔妃席,“若说筝……瑛常在当属第一。”
这话一出,方才表演的几位格格顿时面色绯红,低头不敢言语。席间响起细微的骚动。虽说私下早有传言,说皇上年岁渐长,此次选秀主要是为几位适龄的阿哥贝勒挑选福晋的,可皇上当众如此比较,直说臣女不如后宫嫔妃,这简直是……让这些心高气傲的贵女们难堪至极。
皇后脸上笑容不变,似乎早有所料,接着道:“皇上说的是。不过臣妾这儿还备了个节目,定要请皇上品鉴品鉴。”她拍了拍手。
殿侧珠帘轻响,一个美女身影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竟是甄玉娆。
她走到殿中,对着御座盈盈下拜,然后起身,轻轻启唇。
歌声响起的刹那,殿中太后和端妃的脸色都变了。那嗓音清越婉转,唱腔转折处那种独特的颤音,那种缠绵悱恻的韵味……竟像极了已故的纯元皇后!虽不及纯元歌声的浑然天成、情深入骨,可这形,这韵,已然有了六七分相似!
更何况,甄玉娆那张脸,本就与纯元神似。此刻灯火朦胧,歌声袅袅,竟让人恍惚觉得,是那个早已化作尘埃的故人,魂兮归来。
皇上手中的酒盅“嗒”一声轻响,搁在了案上。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殿中歌唱的女子,脸上惯常的淡漠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某种近乎失神的怔忡。
这一刻,方才那些表演过的贵女们,彻底沦为了黯淡的背景。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思绪,都被殿中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和那缕歌声攫住了。
妃嫔席上,安陵容看着这一幕,她似乎是被孕中的情绪所扰,又或是被眼前景象刺了一下,竟没忍住,侧头对坐在旁边的敬妃低声道:“甄家姐妹的福气,真是旁人比不得。前儿听说,皇上就赏了熹常在两盒螺子黛……真真是让人羡慕。”
敬妃正用细品着月饼,闻言转过头,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妹妹说笑了。皇上独赏你那件金缕衣的时候,六宫谁不羡慕?满后宫就仅三件,你已是一宫主位,有阿哥傍身,如今又怀有身孕,这螺子黛和这做派有何好羡慕的?这宫里的宠爱啊,”她慢悠悠地拿起帕子按了按唇角,“今日是你,明日是她,如流水一般,哪里靠得住?说到底,能握在手里的,不过就是家族根基,和自个儿的孩子罢了。”
安陵容望着敬妃平静无波的眼睛,点了点头:“姐姐说的是。宴后可好到姐姐宫中坐坐?我与姐姐聊聊天。”敬妃点了点头,双方便不再言语,重新将视线投向殿中。
殿中央,甄玉娆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梁间萦绕。她再次盈盈下拜,姿态优美如画。
皇上沉默着,久久没有出声。满殿寂静,皇后唇角含笑,耐心等待着。皇上果然唤了甄玉娆向前,亲自给她披了自己的披风。
中秋月圆,清辉洒满宫阙。这宴席之上的众生相,在明明灭灭的灯火里,愈发显得迷离而叵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