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护身软甲
作品:《眉间江山》 养心殿里,香炉吐着龙涎香的青烟,丝丝缕缕地往上飘,皇上手里握着一份折子,却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他脸色透着些许疲惫。
敦亲王进来时,脚步都不自主地放得很轻:“臣弟给皇兄请安。”
“起来吧。”皇上的声音有些沙哑,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敦亲王谢恩起身坐下,看了看皇上的脸色:“皇兄近来……气色似乎不太好?”
皇上摆摆手,将手中的折子搁在炕几上,发出一声轻响:“老毛病了。太医说解毒总有个过程,只是……”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只是近来总觉得精神不济,批两个时辰折子就头疼。”
敦亲王在椅子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有小太监端了茶进来,他接过来:“政务虽要紧,皇兄也要保重龙体。”
皇上没接这话,却取出一份封着的密折,递给敦亲王:“你先看看这个。”
敦亲王双手接过,他看得很快,眉头却越皱越紧。看完最后一行,他抬起头:“这是……张廷玉的调查?”
“嗯。”皇上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老十四回京那会儿,不是提过一嘴,朝瑰说准噶尔可汗审那个巴特尔之妻所供出,当初散布朝瑰受虐待谣言的人,就是张廷玉么?”
敦亲王点头:“臣弟记得。当时皇兄说会查的。”
皇上伸手端起炕几上的参茶,抿了一口,茶汤已有些凉了,他皱了皱眉,“朕安排人手,暗地里查了许久。张廷玉本人……确实没问题。”
他把茶盏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可是老十啊,”他抬起眼,目光锐利起来,“张廷玉没问题,不代表其他人没问题。这一查倒是发现了兵部武选司有些异样,夏邑也在调查兵部武选司时出了意外,死了,朕已让夏承钧顶上。”
敦亲王神色凝重起来。他捏着那份密折,纸张在他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如今四处都有暴动,虽不成气候,可若连成一片呢?”皇上的声音压低了,像在说给自己听,“驻守各地的武将,万一也起了拥兵自重的心思……”
“更麻烦的是,”皇上继续道,“前些日子,慎贝勒查案时露了形迹,他手里疑似握着‘潜蛟卫’的武力。”
敦亲王猛地抬头:“潜蛟卫?!”
“朕不信他有掌握潜蛟卫的力量,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殿内安静了片刻。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敦亲王放下密折,站起身:“皇兄要臣弟做什么?”
皇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你是军机大臣,协调各地驻军监察,你最合适。朕需要你安排一批满洲亲信,分赴各处。也派人盯紧他和老十七。”他顿了顿。
敦亲王拱手:“臣弟明白。”
“还有,”皇上走回炕边,重新坐下,手指在炕几上轻轻叩了两下,“三阿哥那边……朕近来瞧着,实在不成器。”
这话说得直接,敦亲王没敢接。
“倒是四阿哥,”皇上语气缓了缓,“虽年轻,办事却稳妥。朕这些日子精神不济,不少折子都是他先看过,拟了条陈再送来。条理清晰,见解也独到。”
敦亲王这才开口:“弘春跟着臣弟,也还尽心。之前包衣奴才的整顿查案算是得力。”
“嗯。”皇上点头,“弘春这孩子,如今只是个辅国公,是低了些。”他抬眼看向敦亲王,“朕打算晋他为镇国公。中秋宴后,就让他和四阿哥一起,跟着你暗中查一件事。”
敦亲王不自觉屏住呼吸。
“兵部武选司。”皇上一字一句道,“中低级军官的升迁、调任、派遣……朕要查查,这里头有没有人动手脚。”
“那明面上……”
“明面上,慎贝勒和果郡王中秋宴后出发,驻军处督查。”皇上说完这句,又突感疲惫,“朕累了,你去吧。”
敦亲王起身行礼,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皇上已重新靠回榻上,闭着眼。那一瞬间,敦亲王忽然觉得,这位皇兄,看起来竟有些苍老。
敦亲王回来时已近亥时。福晋还没睡,正坐在做针线,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王爷回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在宫里用过了。”敦亲王解下披风递给丫鬟,在榻边坐下。福晋挥退下人,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皇上召见,可是有要紧事?”
敦亲王将养心殿的谈话大致说了,说到最后,声音压得极低:“……皇上身子,怕是真不太好了。他那毒也不知道解毒是否有效,我瞧着很是疲惫不堪。”
福晋看着敦亲王道:“王爷答应皇上了?”
“军国大事,岂能不答应。”敦亲王叹了口气,“只是这一趟……怕是不太平。”
“自然不太平。”福晋坐到敦亲王旁边,像在思考什么,“慎贝勒手里若真有潜蛟卫,那他查驻军是假,借机安插人手是真。王爷安排的那些满洲亲信,怕是要成了人家的眼中钉。”
敦亲王没说话,只是看着福晋,耐心听着她说。
“承岳大人启用,皇上又让满洲亲信监察各地……”
“还有四阿哥和弘春,”福晋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担忧,“暗中查兵部武选司……这是要捅马蜂窝。武选司那帮人,背后不知站着多少权贵。王爷定要嘱咐弘春,万事小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老十四还在准噶尔守着,若弘春在京里出了什么事……他得多寒心。”
敦亲王的手紧了紧。
“还有四阿哥,”福晋继续说,“皇上子嗣本就不多,大公主又刚去了,天罚的流言才压下去不久,若四阿哥再出事……”她摇摇头,“这江山,怕是真的要动荡了。”
福晋忽然站起身,走到内室木柜子前,打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个用蓝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她走回来,将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件银灰色的软甲,轻薄如绢,却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是我阿玛当年留下的,”福晋将软甲推到敦亲王面前,“金丝混合玄铁编的,寻常刀剑刺不穿。王爷这趟差事凶险,贴身穿着吧。”
敦亲王伸手摸了摸软甲。触手冰凉,却柔韧异常。他抬头看向福晋,烛光里,她的眉眼依然温婉,眼神却坚定。
“你放心,”他将软甲重新包好,“我心里有数。”
福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针线,一针一针地绣着。那是一幅未完成的松鹤延年图,仙鹤的羽翼才绣了一半。
敦亲王看着她绣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中秋宴后就要动身,这些日子,你多进宫陪陪太后。宫里头……消息也灵通些。”
“妾身省得。”福晋头也不抬,针在绷子上起起落落。
敦亲王嗯了一声,起身走到窗前。明日就是八月初一,宫里宫外都开始筹备中秋的事宜了。可这满眼的喜庆,却压不住他心头那层阴霾。
良久,身后传来福晋轻柔的声音:“王爷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上朝。”
敦亲王转过身,看见她已收拾好针线,正吩咐丫鬟备水。烛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这些年,她眼角已生了细纹,可眉眼间的沉静,却从未变过。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你也早些歇着,”敦亲王说,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些,“这些针线,白日里再做也不迟。”
福晋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就快绣完了。妾身想在中秋前赶出来。”
敦亲王心头一暖,没再说话。丫鬟们端了热水进来,伺候他洗漱。待他换好寝衣,福晋也已收拾停当,吹熄了外间的灯。
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帐幔垂下,隔出一个安静的小世界。
许久,福晋轻声说:“王爷一定要平安回来。”
敦亲王在黑暗里握住她的手:“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