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藕粉桂花糖糕
作品:《眉间江山》 永寿宫的钟“铛”地敲了一声,沈眉庄正说到关键处,扶月轻手轻脚地进来福了福身:“娘娘,茶歇的时辰到了。”
话音才落,小宫女们便鱼贯而入。两个捧着红漆描金的食盒,一个端着新沏的茶壶,不多时,紫檀木圆桌上便摆开了几碟点心——藕粉桂花糖糕,蟹粉酥,还有一碟新制的豌豆黄,淋着琥珀色的桂花蜜。
两人移步到桌前,安陵容正要说话,外头却传来通传声:“启禀娘娘,四阿哥求见。”
两人对视一眼,沈眉庄放下茶壶:“请进来。”
帘子打起,四阿哥迈步进来。他袍摆微微摆动,已颇有几分少年人的挺拔姿态。走到两人面前,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儿臣给昭娘娘请安,给泠娘娘请安。”
沈眉庄含笑抬手:“快起来。正巧茶点刚上,过来用些。”
安陵容也笑着点头:“弘历坐吧,这儿没外人。”
他这才在桌边绣墩上坐下。扶月上前为他布了碗筷,又夹了一块藕粉桂花糖糕放在他面前的碟里。
沈眉庄用银叉戳了一小块豌豆黄,抬眼看向四阿哥:“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事?”
四阿哥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夹起那块糖糕,送到嘴边,却又放下,如此反复两次,终于抬起头:“儿臣……”
“先用些点心,”沈眉庄打断他,声音温和,“有什么事,用了茶点再说。”
安陵容在一旁抿嘴轻笑,也拿了块蟹粉酥,小口小口地吃着。四阿哥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沈眉庄,终是低下头,咬了一口糖糕。藕粉的清甜在口中化开,桂花香丝丝缕缕,他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如同嚼蜡。
殿里一时安静,只听见细碎的咀嚼声和茶盏轻碰的脆响。
沈眉庄用绢帕按了按唇角,抬眼看向四阿哥:“弘历,本宫得着消息了。”她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大公主那不是宫里头的人动的手。”
四阿哥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轻响,掉在碟子边。他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不是皇后?”
“不是。”沈眉庄摇头,执起茶盏抿了一口,“她也在疑心,是不是本宫或是华贵妃做下的。”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四阿哥意料。他愣在那儿,安陵容见状,笑着道:“怎么,四阿哥难道没想过是我们动的手?”
这话问得直白,四阿哥怔了怔。他看向沈眉庄,见她面色坦然,又看看安陵容,她唇角噙着笑,眼神里却没什么玩笑的意思。
四阿哥忽然低头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了然。他摇摇头,将手里那块糖糕放回碟中:“儿臣不信。”他抬起头,目光清澈,“淑和大姐姐对弘晅并无威胁,昭娘娘和泠娘娘……不必对她下手。”
说完这句,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眉庄,声音轻了些:“昭娘娘会对儿臣动手吗?”
安陵容心里一跳,手里的茶盏险些没端稳。她看向沈眉庄,却见沈眉庄面色如常,连手中银叉切割点心的节奏都没乱半分。
“弘历,”沈眉庄放下银叉,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你多虑了。”
她继续道:“皇上子嗣本就不多,前朝又尚未稳当。虽说本宫是妇道人家,可也明白一个道理——打江山不易,守江山更难。”
她将银叉放下,发出清脆一声:“本宫希望日后,你们兄弟能齐心。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本宫待你与你额娘如何,你应当……能感受到。我不愿看到弘晅将来无可兄弟可依靠的局面。”
四阿哥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碟的边缘。半晌,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与他年纪不符的释然:“儿臣明白。”
说着,他重新夹起那块糖糕,这次不再犹豫,一口送进嘴里。藕粉的绵软、桂花的甜香在口中化开,他吃得津津有味,眉眼间那点紧绷也松了下来。
沈眉庄看着他吃完,这才又开口:“你近日,莫要与慎贝勒走得太近。”她声音压低了些,“护卫不要离身,本宫担心……前朝怕是要有变故。”
四阿哥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认真听着。
“本宫兄长这回京路上,若不是沈家护卫拼死护着,怕是没命回来了。”沈眉庄说着, “你额娘那儿,本宫会照看着。你且安心办你的差事,但万事……要小心。”
四阿哥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额娘与妹妹,有劳昭娘娘多为照看了。”他直起身,神色谨慎了几分,“儿臣今日前来,其实是为着……瑚锡哈理·承岳大人一事。”
沈眉庄挑眉:“皇上给你和弘晅指的老师,是有何不妥?”
“倒不是不妥,”四阿哥重新坐下,眉头微微蹙起,“只是……儿臣从弘壤那儿听说,承岳大人的儿子,当年是卷入‘逆案’被处死的。”他顿了顿,“可大人待儿臣与六弟,却毫无芥蒂,教导也尽心尽力。只是……”
“只是总觉得不对?”沈眉庄接话。
四阿哥点头:“正是。他言语间,总有些……暗示。说些皇家子弟间该如何相处,又该如何提防的话。可若认真纠起来,又像是满汉翻译时的理解差异,挑不出错处。”
正说着,外头珠帘轻响。藏云牵着六阿哥的小手走进来。六阿哥先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扑到沈眉庄膝前:“额娘!”
沈眉庄笑着将他抱起,放在身旁的绣墩上。四阿哥见状,夹了块蟹粉酥递给他。六阿哥接过,咬了一小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弘晅,方才听见什么呢?”沈眉庄柔声问。
六阿哥咽下点心,奶声奶气道:“弘历哥哥正说着承岳大人。”他歪了歪头,小眉头皱起来,“他也给我的感觉,和张霖老大人有些像,可又不一样。儿臣喜欢张霖老大人,他虽然严肃,可是……可是真心待我们好。承岳大人也对儿臣好,可儿臣总觉得……怪怪的,不舒服。”
孩子的话说得直白,却恰恰印证了四阿哥的感觉。沈眉庄与安陵容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本宫知道了。”沈眉庄轻轻抚了抚六阿哥的头发,转头看向四阿哥,“多谢你来提醒。”
她看向四阿哥继续道:“近日,果郡王与慎贝勒要去驻军处监察,皇上又启用了不少满洲亲信。本宫估摸着,过不了多久,你和三阿哥也要忙起来了。”她顿了顿,“到时候要更谨慎些。皇后那边……动作频繁,虽不清楚她究竟要做什么,但近日她与觉罗氏走得很近。”
四阿哥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睫毛长长的影子。这个才十几岁的少年,已隐隐有了几分处变不惊的气度。
等沈眉庄说完,他站起身,又行了一礼:“儿臣记下了。”
沈眉庄颔首。
四阿哥看着桌上的点心笑了笑,笑容真切许多,又道,“儿臣……能否带些藕粉桂花糖糕走?”
“怎么,还没吃够?你额娘处已派人送过了。”安陵容打趣道。
四阿哥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张霖老大人的小孙子前几日进宫陪读,说想吃永寿宫的藕粉桂花糖糕。儿臣想……带些给他。”
沈眉庄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起一丝了然与更深切的暖意,笑道:“扶月,去装盒藕粉桂花糖糕来。”
扶月应声去了。不多时,提来一个精致的红漆食盒。
四阿哥接过那沉甸甸的食盒,指尖在光润的漆面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仿佛这盒中装的,不止是糕点。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沈眉庄。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安陵容看着四阿哥的离去的身影,轻声开口:“这孩子……这份心意,未免也太重了些。”
“是个明白人。”沈眉庄接话,“也是个……有心人。”
“这宫里头啊,”沈眉庄轻轻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皇家儿女终究不易……兄友弟恭更难得。”
安陵容没接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沈眉庄的手。
而那份装在红漆食盒里的藕粉桂花糖糕,此刻正被四阿哥提在手中,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最终,这份点心出现在张霖大人府上,被交到一个孩子手中。那孩子捧着这突如其来的糕点,笑得见牙不见眼。
而张霖老大人站在廊下,看着小孙子捧着那来自永寿宫的食盒欢天喜地。花白的胡须在风里轻轻颤动,他望向宫城的方向,眼中闪过欣慰、慨叹,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惜。
宫墙之内,宫墙之外,有些心意与抉择不需言明,却已在这暮色里,悄悄传递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