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江山难接
作品:《眉间江山》 永寿宫里,窗棂半开着,风吹进来。沈眉庄倚在临窗的榻上,安陵容坐在榻的对面,手里正绣着一方帕子。针在素绢上起起落落,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她抬起头,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还没给眉姐姐道喜呢。我听说,沈大哥从翰林院编修晋升为詹事府左右赞善,还兼了南书房行走,恭喜眉姐姐了。”
沈眉庄抬眼看向安陵容,笑了笑:“你消息倒灵通。”
“可不是我灵通,”安陵容低下头,又落了一针,“是义母昨儿进宫时特意说的。她说这南书房行走虽不是正式官职,却能常伴御前,应对经史时政朝堂前与皇上和军机大臣们的商议……”她声音轻了些,“这是皇上极看重的意思。”
沈眉庄执起自己那盏茶:“前几日,皇上突然启用了瑚锡哈理·承岳,还让他做了弘晅的老师。”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茶汤浮起的叶梗上,“承岳大人……争议性太强了。起起落落这么多次,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着实心惊。”
安陵容手里的针线停了。她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眉姐姐是担心……”
“如今哥哥能以詹事府赞善兼南书房行走的身份陪在弘晅身边,”沈眉庄截住她的话,声音平静无波,“我多少还是放心些。”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安陵容慢慢把针线搁回箩筐里。她手指有些发麻,握了握,又松开:“我原先只想着沈大哥晋升是好事,却没联想到前朝的这些安排……”她抬眼看向沈眉庄,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眉姐姐,你说皇上这是……真的已属意弘晅了吗?还是说依旧在四阿哥与六阿哥之间……选择?”
沈眉庄笑了。那笑容很淡,像蜻蜓点过水面,荡开一圈极浅的涟漪就散了:“咱们皇上,你还不知道么?”
安陵容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且不说如今没有明确立太子,”沈眉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哪怕真立了太子,他定也会捧一个阿哥出来,与其相争相斗。”她抬起眼,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棂,望向远处宫殿金色的屋脊,“所幸如今孩子们都还小,倒也还好些。不然……”
她没说完,但安陵容听懂了。
“所幸也是从小由皇上亲自教养,”安陵容接口道,“那怕大了,忌惮之心应当也会小些。”
沈眉庄摇了摇头:“难说。”
这个动作让安陵容心里微微一紧。她认识眉庄这么多年,知道她越是轻描淡写,事情往往越不简单。
又是一阵沉默。殿里的熏香燃尽了,那股子甜腻的桂花香淡下去,露出底下更清冽的檀木底子。安陵容起身,从多宝格里取出一只香盒,用银匙舀了些新香添进案上的炉里。
青烟重新升起,细细的一缕,笔直向上。
“眉姐姐,”安陵容背对着她,声音有些飘忽,“你忌惮四阿哥么?”
沈眉庄抬眼看向她的背影。
安陵容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只银匙:“他早早跟着敦亲王学习,又早早领差办事。若你真忌惮他,我……”她顿了顿,指尖捏得发白,“我……”
话没说完,但意思全在里头了。
沈眉庄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带着点无奈的意味。她摆了摆手:“说什么傻话。”
安陵容站在原地,没动。
“说丝毫不在意,那是假话。”沈眉庄看着安陵容认真说道,“但我对弘晅有信心,对弘历……也有信心。”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平日里,皇上总对外说弘历是‘平庸之才’。可你看他办的差事,桩桩件件,哪一桩真‘平庸’了?这‘平庸’二字,怕不是说给我们听的,是说给朝中那些盯着储位的人听的。”
安陵容慢慢走回榻边坐下,银匙轻轻搁在香盒边,发出极轻的一声。
“弘历从小就是个机灵的,”沈眉庄继续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显,什么时候该藏。这何尝不是在避嫌,在避锋芒?”
她抬起眼,看向安陵容:“我不希望你对他动手,绝不是瞧不上他,更不是心慈手软。”她语气平静道,“弘历虽说记名在夏冬春膝下,但终归与夏家隔了一层。赫舍里氏那边……你也知道,自打老夫人因着之前那事被皇上申饬,他们便不会真与四阿哥一条心。”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雀鸟叫,叽叽喳喳的,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沈眉庄等那阵鸟叫过去,才接着说:“如今,只需看这次大选,皇上打算将谁指婚给四阿哥,便有答案了。”她端起茶盏,终于饮了一口,“再者说,有四阿哥在,弘晅能活着长大的机会……反而大些。”
安陵容颇为惊讶看向沈眉庄。
“我不信皇后会不动手。”沈眉庄放下茶盏,声音沉沉的,“她知道自己身份真相,还能隐忍这么久,宫里宫外安排得滴水不漏。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手段,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若真的事有突变,”沈眉庄背对着安陵容,声音很轻,“万一弘晅不能登基,或是……被害了。”她顿了顿,那个“害”字说得极轻,几乎听不见,“有弘历在,皇后想对我们下手,想蹉跎我们,也会有所忌讳。”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安陵容:“可若是三阿哥那种性子,不敢与皇后对抗,也不能与皇后对抗的人登了基,你我……”她没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意思,两人都懂。
安陵容手里的帕子攥紧了。
沈眉庄走回榻边坐下,“陵容,”她声音软了些,“你、我、夏冬春,我们是一同入宫的。这些年,相互扶持着走到今天,不容易。”
安陵容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
“夏家为了我们,付出多少,你我都看在眼里。”沈眉庄看着她,目光温和,“四阿哥虽是她养子,可你也看得出,他们母子性子相投,感情深厚。她们母子为了咱们的阿哥们,付出得还少么?”
沈眉庄轻轻叹了口气:“我又如何能让你去动手?”
“前朝看着一片祥和,”沈眉庄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实则暗流涌动。这些年,你弟弟在前朝受了多少暗杀,遭了多少‘意外’?我兄长又何尝不是?能保住性命回京,还能晋升,这其中多少难、多少苦,只有自己人知道。”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了些:“此时若皇上……薨了,”那个字她说得极轻,几乎只是唇形,“别说年幼的弘晅接不住这江山,就是四阿哥,也未必能接得住。”
安陵容的手指松了松,帕子滑落在膝上。
“皇上得力的兄弟不多,”沈眉庄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别人的事,“我也不希望,万一弘晅以后登基,也落得这般孤立无援的境地。”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复杂意味:“若此时我同意让你动手了,陵容,难得你不怕日后……我对你儿动手?”
安陵容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后宫里,情谊本就稀缺,心谋算计却多如牛毛。”沈眉庄声音轻得像叹息,“难得我们姐妹投缘,这些年,我也真心待弘历和弘安如半个儿子。我还是希望……这份情谊能长长久久些。”
她看向安陵容,目光清澈:“我知你心意,所以这话,往后莫要再说了。”
安陵容坐在那儿,一动没动。半晌,她低下头,一滴泪直直掉在膝上那方帕子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她没抬手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眉庄没再说话,窗外日头又西斜了些,金色的光斜斜照进来,安陵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了泪。她看着沈眉庄,唇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唤了一声:“眉姐姐。”
沈眉庄笑了,这次的笑容很暖。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安陵容的手背:“喝茶吧,都要凉了。”
安陵容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那股暖意一直传到心里。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饮着,茶汤微苦,回甘却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