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花厅密语
作品:《眉间江山》 钮祜禄府上的花厅里,微风混着院中桂花的香气拂进来,却吹不散满室甜腻的脂粉香与窃窃私语。七八位着各色衣裳的贵妇围坐在圆桌旁,手边青瓷碟里盛着的玫瑰糕、蟹粉酥已动了一半,茶盏里的水却续了又续。
“听说了吗?”索绰罗氏放下手中的珐琅茶盏,绢帕轻轻按了按唇角,“承岳大人被重新启用了。皇上亲点了,做弘历和弘晅两位阿哥的老师。”
她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子投入湖心,激起一圈涟漪。
坐在她斜对面的郭络罗氏正捏着银叉子戳碟子里的点心,闻言手一顿,叉尖在酥皮上戳出个小小的坑。她抬眼,细细眉毛挑得高高的:“真真儿是皇恩浩荡!昨儿个我家老爷下朝回来,惊得在书房里踱了半个时辰的步,连说了三声‘想不到’。”
“说的是瑚锡哈理·承岳大人?”靠窗坐的富察氏往前倾了倾身子,腕上的翡翠镯子滑到手肘处,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我隐约记得……早年是不是出过什么事儿?先帝爷那会儿......”
“可不就是!”坐在角落里的马佳氏截住话头,左右看了看,声音又压低三分,“说是先帝爷阅兵时,让大人试新式火器。谁知那枪管‘轰’地一声炸了,火星子溅了大人一脸。大人当场……失仪了。”
她顿了顿,用帕子掩住嘴,眼睛却瞟着众人的反应:“先帝爷那脾气你们是知道的,最见不得臣子失态,当即就发了雷霆之怒。下旨处死、抄家,连父母都受了牵连要一并流放。”
花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索绰罗氏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声音却清亮:“我听到的版本可不是这样。”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她。
索绰罗氏不紧不慢地抚平膝上裙摆的褶子:“我听我家那位说,是为着大人管教阿哥功课,许是严厉了些,阿哥回去哭了一鼻子。先帝爷心疼儿子,便召大人问话,谁知话赶话的,竟争执起来。再加上那阵子翻译出了几处差错,数罪并罚……”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在空中虚虚一劈:“先帝爷当场就命侍卫将大人拖出去杖责。听说当众打了三十杖,血肉模糊的。打完还不算完,革职、抄家、流放父母,一套全齐了。”
“天爷……”郭络罗氏手里的银叉子“当啷”掉在碟子里,“连累父母,这……这岂不是天大不孝……这也太……”
“噤声!”索绰罗氏急急打断她,脸色都白了几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话也是能浑说的?”她瞪了郭络罗氏一眼,转头又缓下语气,“再说了,后来先帝爷不是后悔了么?赦免了大人父母,重新启用,还让他入尚书房教书,主持修书,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富察氏点点头,腕上的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后来的事我倒知道些。皇上登基头几年,大人因着儿子卷入弘晳逆案又被牵连,屡遭贬谪,终至罢免。起起落落这么多次,原以为这回回京就是养老的,谁能想到……”她摇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竟还能当上阿哥们的师傅,还是帝师。”
话音落下,花厅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窗外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丫鬟们压低嗓子说笑的细碎声响。
忽然,郭络罗氏“扑哧”一声笑了,拿起团扇半掩着脸:“我倒是想起一桩事。这回大选,皇上主要是给果郡王、慎贝勒,还有四阿哥指婚。承岳大人偏在这时候复起,他家那个孙女,不正是今届秀女么?”
她扇子摇得飞快,眼睛却瞟向一直没说话的钮祜禄夫人:“瑚锡哈理家可是上三旗的老姓,身份贵重。若真指给了哪位……”
话没说完,意思却全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主位上的钮祜禄夫人。她今日穿着气度雍容。此刻她正垂眼用看着盏中的茶沫,仿佛没听见众人的话。
富察氏笑着接话:“哎呀,说到秀女,钮祜禄夫人家的望舒格格,这回不也在名册上么?”她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亲热,“前儿到寺上香,远远瞧见一眼,真真是美人胚子。那通身的气派,那眉眼间的灵气。我家那个丫头站在旁边,简直成了烧火丫头了!”
钮祜禄夫人这才抬起眼:“您快别这么说。”她声音温温和和的,“小孩子家,不过略平头整齐些罢了。您家二姑娘我见过,针黹女红是一等一的好,想必定是个心静贤惠的好姑娘。”
“哎哟,您可别夸她,那丫头笨手笨脚的……”富察氏嘴上谦逊,眼角却笑出了细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起来,这个夸望舒格格琴弹得好,那个赞她诗作得妙。钮祜禄夫人含笑听着,偶尔谦逊两句,手里那盏茶却一直没再喝一口。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发髻的步摇上,随着她频频颔首的动作轻轻颤动。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坐在钮祜禄夫人身侧的李佳氏忽然轻声开口:“说起来,怎么半天没见望舒格格?方才不是还在么?”
钮祜禄夫人转头看向身后的丫鬟:“去瞧瞧,望舒在哪呢?。”
丫鬟福身退下。不多时回来禀报:“回夫人,格格先去更衣,一会儿就回。”
钮祜禄夫人点点头,重新与众人说笑起来。
后园小径深处,望舒正站在一排开得正盛的菊花旁。她今日穿着浅碧色衣裳,立在姹紫嫣红的花丛边,反而清雅得惹眼。
她伸手抚过一朵碗口大的菊花,指尖刚触到花瓣,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望舒没有回头。
一个侍女从小径另一头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个茶盘,仿佛只是路过。行至望舒身侧时,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趔跄。
“小心。”望舒伸手扶了一把。
侍女站稳身子,连连道谢。就在这搀扶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从侍女袖中滑出,塞进了望舒掌心。触感微硬,是叠成方胜状的纸笺。
“奴婢该死,冲撞了小姐。”侍女低着头,声音细细的。
“无妨。”望舒收回手,神色如常地拢了拢袖口,“去吧。”
侍女端着茶盘匆匆走了。望舒又在花丛前站了片刻,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方纸笺粗糙的边缘。
她抬手拂去花瓣,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穿过月洞门时,她听见花厅里又响起一阵笑声,不知哪位夫人说了什么趣事。望舒脚步顿了顿,唇角也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温婉得体,和所有教养良好的贵族少女别无二致。
她走进花厅,众人目光立刻聚了过来。
“望舒回来了。”钮祜禄夫人含笑招手,“快来,几位夫人正夸你之前作的那首咏梅诗呢。”
望舒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这才在母亲身旁的绣墩上坐下。
“不过是胡乱写的,让夫人们见笑了。”她声音清清泠泠动听。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日头渐渐西斜,便有夫人起身告辞。一阵的送客、寒暄之后,花厅终于安静下来。
钮祜禄夫人揉了揉额角,对望舒道:“你也累了,回房歇着吧。”
“是。”望舒起身行礼,退出花厅。
她穿过两道回廊,回到自己居住的院子。丫鬟打起珠帘,她走进内室,在临窗的榻上坐下。
“你们都下去吧,我想静静看会儿书。”她声音平静。
丫鬟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她一人。窗外暮色渐浓,望舒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方纸笺,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展开。
她盯着那信看了许久后,她起身走到烛台旁,将纸笺一角凑近烛火。
火苗“嗤”地窜起,迅速吞噬了纸张,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青玉笔洗里。
望舒用银簪拨了拨灰烬,看着它们彻底散开,溶入清水中,再无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