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已无退路

作品:《眉间江山

    第254章 已无退路


    安栖观院内的石桌上,一壶新沏的茶正飘着袅袅白汽。舒太妃执起青瓷壶柄,手腕微倾,茶汤便缓缓注入果郡王面前的杯中。


    “见到他了吗?”舒太妃将茶壶放回红泥小炉上,“有说什么吗?”


    果郡王用指尖轻触杯壁,感受那恰到好处的温热,方才端起茶盏。茶汤入口前,他抬眼看向舒太妃:“他本让我借着游历之名离京,说京中另有安排。可今日。”他顿了顿,饮下半口茶,“皇上宣我和慎贝勒一同到养心殿,安排了差事,派我和慎贝勒前往驻军处监察。”


    “连他也被皇上重新启用了。”果郡王放下茶盏,瓷底与石桌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还担任弘历和弘晅的老师。计划有变。”


    “又启用?”舒太妃眉心微蹙, “怎会如此?先帝时期,他连着抄家流放再启用,入宫教授诸皇子读书,主持修书事务,已属罕见。皇恩浩荡至此,已是极限。”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皇上登基那年,又是贬谪,又是因他之子卷入政争被流放,他受牵连,再度被革职抄家。”绢帕在她手中被慢慢叠成整齐的方形,“如此这般,还能再启用?我还以为他这次回京,是……”


    “是来做我幕僚,安度晚年?”果郡王替她说完了后半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额娘忘了,他兼具满族身份和深厚理学修养,是朝中难得的‘硕学老臣’。满汉文俱佳,精通经史,是皇阿玛亲自栽培的‘满族文化标杆’。”


    果郡王继续道:“皇上需要这样一面旗。树立‘崇儒重道’、团结满汉臣僚的形象,没有谁比他更合适。”


    舒太妃沉默片刻,重新执起茶壶,为自己斟了半杯。茶汤已不如先前滚烫:“那皇上启用他担任帝师,又是何意?弘历也就罢了,弘晅可是……”


    “正是六阿哥,才更要由他来教。”果郡王声音压得更低,“皇上这是在为六阿哥铺路。让这样一位满汉皆敬的大儒做老师,将来六阿哥继位,便是顺理成章。”


    舒太妃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终于端起茶盏,却只抿了极小的一口:“那皇上派你和慎贝勒前往驻军处监察,又是为何?慎贝勒虽说近期差事办的不错,但终究是年轻,尚无根基,可你......”她抬眼,目光锐利,“你可是先帝最看重的皇子。”


    果郡王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身体向后靠了靠:“如今皇上的心思,我也难懂。许是觉得我在京中闲散太久,该派些差事?又许是……”他顿了顿, “许是要看看,我会不会动别的心思。”


    院中一时寂静。只听见炉上茶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微响,舒太妃半晌才开口:“若他真被重新启用,又担任帝师,那便多了一重选择。”她转过身,素色道袍在风中轻轻飘动,“我担心,他会不会……”


    “不会。”果郡王截断她的话,语气笃定,“额娘多虑了。毕竟玉燕是他的亲孙女,而他又是摆夷族血脉,自然选择我更为合适。”


    “不得不防。”舒太妃走回石桌前,却不坐,只站着俯视儿子,“弘历与玉燕只差三岁,论年龄,比你更为适宜。而且玉燕她。”她轻轻叹了口气,“先前她在京中的名声太盛了,这样的盛名,我怕皇上心中也有忌讳。断不会赐婚于你。”


    果郡王只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后道:“只要皇上心中认定六阿哥晋位,就不会给弘历安排如此强大的岳家。”他抬起眼看向舒太妃,“他说了,会安排好的。”


    “如何安排?”舒太妃追问。


    果郡王却不答,只抬手为舒太妃重新斟了一杯茶:“他在朝中沉浮数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时机该进,什么时机该退,他比谁都清楚。”


    舒太妃终于坐了下来:“你可还记得,先帝在时,他是如何教导你的?”


    “记得。”果郡王眼神微凝,“他说,为臣者,当知进退。进时如龙腾九天,退时如潜龙在渊。”


    “那如今是进是退?”


    果郡王沉默良久。一只鸟落在院墙上,歪着头打量这对母子,又振翅飞走了。


    “如今……”果郡王缓缓开口,“如今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进亦是退,退亦是进。”


    舒太妃的手紧了紧,她终于低头饮了一口茶,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既如此,你便按皇上的意思,好好办差。驻军处监察不是小事,你需谨慎行事,莫要让人抓住把柄。”


    “儿子明白。”果郡王颔首。


    “还有,多与慎贝勒走动。别忘了大人之前提醒的事。”


    果郡王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母亲放心,慎贝勒那边,我自会好好照应。”


    舒太妃点点头:“玉燕那孩子,前日托人送来一盒她亲手制的梅花香饼。说是去年冬天收的梅花所制。”


    果郡王动作一顿。


    “我让人放在小佛堂了。”舒太妃抬眼看他,“你若喜欢,回去时带上。”


    “额娘留着吧。”果郡王语气平静,“我那里不缺这些。”


    舒太妃眸光幽深地凝视着他:“莞嫔那里,你莫要太过入戏。她终究是皇上的妃子,别演着演着,连自己也骗了过去。她腹中胎儿不过是咱们留到最后的一步棋,以莞嫔的性子,也绝非依附他人的菟丝花。你只需护住她那胎平安生产,后宫里的风波,她自有本事应对。”


    她语气微沉,又道:“何况你早答应过他,正妻之位非玉燕莫属。这一点,你可务必记清楚了。”


    果郡王看向远处默默点头。


    “茶好了。”舒太妃将新沏的茶推向儿子,“尝尝,今年的新茶,比去年的更醇些。”


    果郡王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即饮。他凝视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问道:“额娘可还记得,我八岁那年,他教我读的第一本书是什么?”


    舒太妃怔了怔,随即笑了:“怎么不记得?你那时还小,读不懂,老大人便一句句解释给你听。”她眼中浮起一丝怀念,“他说,治国平天下,皆在这本书中。当年他可是对你寄予厚望的。”


    “是啊。”果郡王饮了一口茶,缓缓道:“他那时还说,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理明而后心定,心定而后行端。”


    舒太妃静静地听着。


    “可后来我才明白,”果郡王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远处宫墙的轮廓上,“有些理,明白了,心反而更不定。”


    院中又静了下来。日头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石桌上的茶,从滚烫到温热,再到微凉,谁也没有再续。


    终于,果郡王站起身:“时辰不早,儿子该告辞了。”


    舒太妃没有留他,只跟着站起身,为他理了理衣襟:“路上小心。事已至此,只能坚定向前了,允礼,我们没有退路了。”


    “是,儿子明白。”果郡王行礼告退。


    他走到院门前,忽又停住脚步,回身看向院内。舒太妃仍站在石桌旁,素色道袍在夕阳下染上一层浅金,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