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美好的念想

作品:《眉间江山

    皇后猛地转过身,盯着芳若:“你说什么?”


    “从一些细微的动作,说话时的语气,甚至……品茶的喜好。”芳若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奴婢在御前多年,最擅长观察这些。绝不会看错。”


    皇后缓缓转回身,看向镜中。


    “好……”她喃喃道。


    芳若垂手立在皇后身侧:“奴婢在莞嫔回宫后,特意吩咐人将承乾宫的布置,仿照当年福晋入府时的下人布置的来安排。”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皇后的神色,才继续道:“果然不出半月,莞嫔便让采萍一样样重新调整了。如今承乾宫内的陈设,与当年福晋在时的模样,已有七八分相似。”


    铜镜里映出皇后唇角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甄玉娆那边呢?”她将梳放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熹常在的画艺,连酷爱丹青的慎贝勒都赞不绝口。”芳若斟酌着词句,“奴婢私下里比对过先皇后留下的那幅《四时山水图》,笔法、用色、乃至留白的习惯,几乎如出一辙。教她这套本事的师傅,绝不是甄家能请得起的。”


    皇后转过身子,看向芳若:“你的意思是……”


    “奴婢推测,熹常在幼时,应当受过极高明的指点。”芳若的声音更低了,“若非甄家出事,她年纪尚小便入了辛者库,耽误了教养……假以时日,恐怕不会逊色于如今的莞嫔。”


    她顿了顿,补充道:“奴婢在御前伺候时,常听皇上感慨,说熹常在容貌是最为相似,画艺也了得,可惜其余地方……到底逊色许多。”


    皇后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凉意。


    “逊色?”她重复着这个词,眼里闪过一抹精光,“那就别让她逊色了。”


    芳若抬起头,眼里带着不解。


    “中秋宴不是快到了么?”皇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正好, “到时候,让她好生出出风头。本宫倒要看看,一个样样都‘逊色’的妹妹,在宴会上压过了姐姐……会是什么光景。”


    芳若愣了愣,迟疑道:“娘娘的意思是……让奴婢相助熹常在争宠?”


    “怎么?”皇后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你以为本宫要毒死她?”


    芳若低下头,没敢接话。


    皇后走到她面前。


    “死,对于这后宫里的许多人来说,或许是种解脱。”皇后的声音温柔得可怕,“可对于皇上来说,死了的人,留下的便全是美好的念想。本宫怎么会让她死呢?”


    她转身踱步。


    “本宫要她好好活着。”皇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愉悦,“一个注定无子的妃嫔,……在这深宫里,一天一天地熬着,一年一年地老去。这才是最妙的刑罚,不是吗?”


    她说着,竟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听得人脊背发凉。


    芳若伏下身:“奴婢明白了。”


    “明白就好。”皇后摆摆手,“去吧。中秋宴前,你知道该怎么做。”


    芳若恭敬地退了出去,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皇后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色。


    剪秋端着安神茶走进来,将茶盏轻轻搁在小几上,这才压低声音道:“娘娘,她的话……能信吗?”


    皇后唇角逸出一丝嗤笑:“暂且信她几分。当年旧事,在场的除了皇上,也只剩她了。皇上当年可以听见喊声应当不假,柔则与齐月宾联手怕也是真。唯有觉罗氏老夫人!”她冷哼一声,“急着撇清干系,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剪秋点头,随即又蹙眉问道:“芳若既知娘娘身世,那皇上那边……会不会也有所觉察?”


    皇后缓缓摇头:“觉罗氏老夫人并不知晓阮倾月之事。何况本宫名义上的生母,不过是府中一名已逝的妾室,她未曾见过。如今肯信,无非是因本宫容貌确有几分相似,又认出了嫡母的信物,便顺水推舟,认定了是妾室胆大包天,偷换了嫡女罢了。”她微微停顿, “况且,真相于她并非首要,信与不信,从来不要紧。她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血脉’由头,一个彼此心照不宣、能紧紧绑在一起的利益盟约。”


    剪秋终于放心下来,接着道:“娘娘,大公主的事……有些眉目。”


    皇后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昭贵妃动的手。”剪秋的声音很轻,“是服侍朝瑰公主的老嬷嬷。人已经……没了。”


    “怎么没的?”皇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


    “说是失足落井。”剪秋顿了顿,“但奴婢派人查了她屋里的东西,没找到任何可疑之物。倒是……这嬷嬷早年间,曾在慎贝勒额娘宫里当过差。”


    皇后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玩味:“又是朝瑰,还扯上了慎贝勒?”


    她慢慢饮了一口茶:“前些日子就听说,他在前朝的名声越来越响,不少老臣都夸他能干。”


    她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剪秋,你觉不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


    剪秋垂着眼:“娘娘是指……”


    “当年本宫将脏水泼向华妃时,用的也是这般手法。”皇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惊,“看来咱们皇上的这些皇嗣……盯着的人,还真不少呢。”


    “皇上那边怎么说?”皇后背对着剪秋问。


    “因着查到的老嬷嬷所下的药,太医再三验过,证明那药……确实无毒。这嬷嬷又牵扯到朝瑰公主,皇上的意思是……到此为止,不必深究。”剪秋的声音更低了,“欣嫔娘娘这几日哭晕了好几回,皇上……一次都没去看过。”


    皇后嗤笑一声,转过身来:“他一贯如此。薄情寡义,却又自诩情深。”


    她坐回妆台前,对镜理了理一丝不乱的鬓发。镜中人眼底一片了然:“明早你送些补品药材过去,替本宫安慰几句。贤德皇后的名声,总要周全。”


    “是。”剪秋福了福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皇后一人。


    她静坐片刻,忽然拉开妆台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锦盒。打开盒盖,里头是一对羊脂白玉镯,玉质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皇后拿起玉镯,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面。烛光下,玉镯通透莹润,可她的手腕,却早已不复当年的纤细。


    她忽然将玉镯紧紧攥在手心,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玉镯上,又顺着光滑的表面滑下,留下湿润的痕迹。


    她就那样坐着,紧紧攥着玉镯,肩头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的月色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孤单,又倔强。


    许久,她才慢慢松开手,将玉镯仔细地放回锦盒,盖上盖子,重新锁进抽屉最深处。她抬手拭去泪痕,眼底的脆弱瞬间被封入冰层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后她站起身,吹熄了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