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延庆殿夜话

作品:《眉间江山

    寿康宫的烛火燃了许久。太后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她闭着眼,眉头却蹙得紧紧的。


    “皇后真是无用。”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竹息正在整理小几上的药碗,闻言动作顿了顿,轻声道:“太后息怒。这事儿发生在御花园,人多眼杂,等皇后娘娘得了消息要封锁时,该传出去的……怕是都已经传开了。”


    “传开了?”太后睁开眼,眼神锐利,“传到哪里了?前朝还是后宫?”


    竹息低下头:“都有。奴婢听说,这几日大臣们私下有在议论。”


    佛珠猛地一顿。


    “荒唐!”太后坐直了身子,胸口微微起伏,“皇家颜面,竟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皇后到底是怎么管的后宫?”


    竹息不敢接话,只将温好的参茶端到太后手边。


    太后接过茶盏,却没喝,只盯着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出神。半晌,叹了口气:“皇上那边呢?这几日如何?”


    “皇上……”竹息犹豫了一下,“听说养心殿这几日,发了好几次脾气。”


    “小夏子他们伺候得总不合心意。”竹息声音更轻了,“昨日批折子时,墨研得浓了,皇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连砚台都摔了。”


    殿内静了一瞬。


    “终究是用老了的人顺手。”太后将茶盏放回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苏培盛跟了他多年,眉毛一动就知道要什么。如今换了人,自然处处不自在。”


    她说着,又闭上眼,手里的佛珠重新捻动起来。嗒,嗒,嗒,一声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养心殿里,皇上确实在发火。


    “这茶是烫死朕吗?”他一把将茶盏撂在御案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明黄色的奏折上,晕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小夏子扑通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皇上看都没看他,只盯着那团水渍。


    他忽然觉得心烦意乱。


    苏培盛。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心里好几天了。那天在御花园,看见他和崔槿汐拉拉扯扯的样子,一股火直冲头顶。可现在冷静下来,又觉得……不至于。


    跟了自己多年的人,从潜邸到养心殿,一个太监,怎么就在男女之事上犯了糊涂?


    皇上揉了揉眉心。这几日睡得不好,总是梦见从前的事。梦见苏培盛还是个少年太监时,笨手笨脚打翻了茶,吓得跪在地上发抖;梦见自己登基那夜,他在殿外守了一整夜,冻得嘴唇发紫;梦见生病时,他彻夜不眠地守在榻前……


    可也梦见那天御花园,他拉着崔槿汐的手,脸上那种神情。是皇上从未见过的温柔,想必苏培盛对崔槿汐也是有情的吧。


    “皇上?”小夏子还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皇上摆摆手:“出去。”


    小夏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殿门合上,将外头的月光也隔开了。


    皇上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皇后前几日来,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在理,可字里行间都在催他严惩。昭贵妃那,自己巴巴过去永寿宫,问她的意见,她倒好,只淡淡回了一句“皇上的人,皇上定”,便再不多言。


    至于华贵妃……皇上扯了扯嘴角。他哪有脸去问她?一开口怕就先瞧见她玩味讥讽的表情。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总是病恹恹的,说话温声细语,从不多言,却总能说进他心里的人。


    延庆殿的灯火比别处暗些。


    端妃正坐在窗边做针线,手里是一件小小的夹袄,月白色的缎面,绣着几朵红梅。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殿外停下。接着是太监的通传声,不高不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端妃放下针线,站起身。刚整理好衣摆,殿门就被推开了。


    皇上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他看见端妃要行礼,摆了摆手:“免了。”


    “谢皇上。”端妃直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皇上夜深前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皇上看了她一眼,在榻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锁青端了茶上来。端妃接过,亲自奉到皇上面前。


    皇上接过茶盏,指尖碰到她的手,冰凉。


    “你也坐。”他说。


    端妃在旁边坐下,垂着眼,等皇上开口。


    殿内很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皇上喝了一口茶,菊花的清苦在舌尖化开,确实比养心殿那些浓茶顺口。


    “苏培盛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你怎么看?”


    端妃抬起眼,眼神温婉,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皇上深夜前来,必是为崔槿汐与苏培盛之事烦心……臣妾残躯无能,本不该妄议,但不忍看皇上如此烦忧。”


    她顿了顿,见皇上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道:“皇上,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而宫规之设,无分贵贱。崔槿汐与苏培盛之事,若在民间或可称‘姻缘’,在宫闱便是‘祸端’。非关人情,实关法度。”


    皇上看着她:“说下去。”


    “皇后娘娘主张严惩,是其职责所在,为肃清宫闱,理所应当。”端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然皇上今日若杀忠仆,恐寒近侍之心;若全然宽纵,又损宫规之威。”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似乎在斟酌词句。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格外幽深。


    “臣妾愚见……”端妃缓缓道,“不若‘去其要害,存其性命’。”


    皇上挑眉:“嗯?”


    “将二人远调离京,于皇庄或陵寝当差。”端妃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既全了皇上念旧之心,又绝了前朝后宫串联之嫌。对外可称‘年满恩放出宫’,于他们,反倒是一种解脱。”


    她顿了顿,补充道:“再赐崔槿汐为苏培盛为妻。如此一来,全了皇上仁德,守了祖宗规矩,绝了后患隐忧,也遂了……他们厮守之愿。四角俱全,岂不比分毫俱在、日日悬心更好?”


    殿内又静下来。


    皇上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茶盏里浮沉的菊花。


    自己与太后如今都中毒,宫中妃嫔落胎的不少,阿哥公主也意外不断,前几日欣嫔也哭着说大公主中毒的事……这后宫,确实不太平。


    “四角俱全……”皇上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端妃,你总是想得周全。”


    端妃低下头:“臣妾不敢。只是不忍看皇上为难。前几日读《孟子》,还问臣妾‘鱼与熊掌’之喻……臣妾只能答:为君者,当舍鱼而取熊掌;为治者,当舍私情而取公义。”她抬起眼,看向皇上,“皇上圣心,自有决断。”


    皇上看着她。


    这个女人,永远是这样。病弱,安静,她不像皇后那样咄咄逼人。她只是坐在那里,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清醒的话。可对待此事,她居然觉得让掌事姑姑给太监为妻还称四角俱全,想来也是个狠人。


    心中纠结之意已解,此时皇上也不想再坐了,便站起身就要走。


    端妃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有些急,身子晃了晃。


    “皇上!”端妃忽然叫住他。


    皇上回头。


    烛光下,端妃的眼神异常柔软,像一池春水,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臣妾看皇上的嘴唇都起皮了……往后让下人伺候饮茶,兑些菊花下去。清热,不伤身。”


    皇上愣了愣。“朕记下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端妃的肩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瘦削的肩骨。他用了些力,像是想传递什么,又像只是寻常的动作。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了延庆殿。


    端妃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上传来的温度还残留着,一点点渗进衣料,渗进皮肤,渗进骨头里。


    她缓缓抬起手,抚上刚才被拍过的地方。指尖微微颤抖。


    锁青从外面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娘娘?”


    端妃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皇上离开的方向,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殿门,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