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离宫之请

作品:《眉间江山

    承乾宫的殿门合上,将外头的声响都隔开了。


    流朱没有立刻起身。她跪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眶却已经红了。


    甄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随即上前去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流朱没有动。她抬起头,眼睛直直看向甄嬛:“小姐,我此时说这些,怕是有些不合时宜。但我……我害怕我的存在,终有一日会害了您。”


    甄嬛的手停在半空。


    “你把话说清楚。”甄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下来的力道。


    流朱吸了口气,缓缓道:“我回宫这些日子,看见承乾宫一切妥帖,芳若姑姑周全,采萍姑娘细致,皇上心里到底还是顾念着小姐的。我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大半。”


    她顿了顿,伸手按了按自己的伤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凹凸不平的疤痕。


    “可我这伤……”流朱的声音低了下去,“温大人说,终究伤得深。往后刮风下雨,怕是都要疼的。平日里走路看着无碍,可走久了、站久了,到底还是痛的。”


    甄嬛的眉头蹙了起来:“你不要太过担忧,好生将养着,慢慢能恢复……”


    “可这宫里头,谁有耐心等着我慢慢养呢?”流朱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姐,我是您的大宫女,本该事事周全,处处得力。可如今我连多站一会儿都吃力,这份差事……我担不起了。”


    “胡说!”甄嬛抓住她的手,“你永远是我的大宫女,这种话不许再说。”


    “可我这伤,会成为别人对付您的把柄啊!”流朱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今日是崔槿汐,明日会不会就是我?万一有人说,我这伤别有隐情……小姐,到那时您怎么办?像玉娆小姐今日这般,为了救我急得团团转吗?”


    甄嬛的脸色白了白。


    流朱膝行半步,离她更近了些:“小姐,让我出宫吧。”


    “出宫……”甄嬛喃喃重复,“你要去哪里?”


    “去甄家旁支。”流朱一字一句道,声音虽然还带着颤,却异常清晰,“正如玉娆小姐所言,咱们没有娘家可依,在这深宫里步步艰难。可甄家旁支还在,他们虽无人为官,可到底姓甄,与小姐同宗同族。”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话都攒足了力气:“若奴婢以小姐身边大宫女的身份嫁入旁支,便是将他们全族都与小姐牢牢系在一处。今后他们的荣辱兴衰,皆与小姐一体相连,自然竭尽心力为小姐筹谋。往后无论是孝敬打点,或是族中子弟有入朝为官之日,也都能成为小姐的倚仗。”


    甄嬛怔怔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你……”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是要把自己当棋子,送到旁支去?”


    “不是棋子,是桥梁。”流朱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小姐,这是我能为甄家、为您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我满身是伤,哪怕好了,这些疤痕也是去不掉的。若继续留在宫里,哪天被人拿来做文章,我就是害您的罪人。可若我出了宫,嫁给旁支,这些伤就成了忠心的证明。我是为护主落下的伤,旁支娶了我,就是对小姐表态。”


    她说完,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肩头轻轻耸动。


    甄嬛没有立刻去扶她。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话是谁教你的?”甄嬛背对着流朱,声音有些发哑,“温太医?还是温夫人?”


    流朱抬起头,眼前浮现离宫前温夫人那张慈和的脸。温夫人拉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分析宫中的利害,那些话,她不能说。


    “不是温家。”流朱擦了擦眼泪,“温家待我很好,一直让我住在西厢客房,让嬷嬷仔细照顾。可我大多时候都昏沉着,醒来后也难得见温太医几面。听说……温家正在筹备温太医的婚宴,忙得很。”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之所以这样想,是看到玉娆小姐今日的模样。她怕没有娘家依靠,怕人老色衰,怕无宠无子……小姐,您有皇嗣,终究是需要娘家力量的。旁支虽被老爷的事牵连,损失不少,可正因如此,才更需要重新和您绑在一起。”


    甄嬛转过身来。逆着光,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知道嫁到旁支去,会过什么日子吗?”她慢慢走回流朱面前,“他们心里未必不怨父亲,怨甄家本家。你顶着大宫女的名头嫁过去,明面上自然过得去,可私底下呢?那些冷眼、那些磋磨……流朱,我不能让你去受这个委屈。”


    她蹲下身,握住流朱的手:“我原想着,让你跟了温太医,留在京中,我们还能时常见面……”


    “温太医要离京了。”流朱轻声道。


    甄嬛的手一僵:“什么?”


    “我出宫前,温夫人来送我,说温太医婚后就远赴边疆派驻,怕是……要离开京城好些年了。”流朱看着甄嬛骤然苍白的脸,心里一阵酸楚,“此刻,怕是已经启程了。”


    甄嬛松开手,缓缓站起身。她走到榻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指节泛白。


    温实初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她忽然想起自己有孕的日子。幸好,幸好月份上差得不多,胎象也稳。倘若不是先前早有谋划,又或是中间真出了什么差池、非得温实初帮着圆这个谎不可……那此时此刻他的离去……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


    “太医院……”甄嬛的声音有些飘,“温太医可曾说,太医院里还有谁可堪信任?”


    流朱摇头:“温太医只说,皇上整治过后,太医院如今都是忠心办事的人。医者仁心,不会为难病患。”


    医者仁心。


    甄嬛想笑,却笑不出来。这深宫里,哪有什么纯粹的仁心?不过是各为其主,各谋其利罢了。


    她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流朱。烛光映着那张年轻的脸,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可眼神却坚定。


    这个从小陪她长大的丫头,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把自己当成一块砖,铺在她脚下,让她走得更稳些。


    “起来吧。”甄嬛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地上凉。”


    流朱没有动。


    甄嬛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亲手将她扶起来。流朱的腿似乎真的不太利索,起身时晃了晃,甄嬛连忙扶住她,让她在绣墩上坐下。


    “你想清楚了?”甄嬛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眼睛,“嫁到旁支去,可能一辈子都回不了京城了。他们行商四处走,你也要跟着颠沛流离。”


    “我想清楚了。”流朱点头,“小姐,这是我自愿的。而且……我在宫里这些年,看过后宅多少手段?旁支那些内眷,再厉害也不过是商人家的妇人,我能应付。”


    她说得轻松,可甄嬛知道,哪有那么容易。


    但甄嬛更知道,流朱说得对。她不能再留流朱在宫里了。那些伤疤,就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今日崔槿汐的事,更像是一个警告。


    “崔槿汐的事来得突然,我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甄嬛握住流朱的手,指尖冰凉,“你的婚事,我这几日便去求皇上恩典,放你出宫婚配。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流朱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那槿汐……”


    “我会想办法。”甄嬛打断她,“你先顾好自己。出宫前,少出门,少说话,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悠长而苍凉。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宫人轻手轻脚地点亮殿内的烛火。光影跳跃,映着主仆二人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流朱看着甄嬛,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掉下泪来:“小姐,您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甄嬛伸手,替她擦去眼泪,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


    “你也是。”她轻声道,“到了那边,若受了委屈,就写信来。我虽在宫里,总还有几分薄面。”


    流朱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


    殿外秋风渐起,吹得檐下的宫灯摇晃不止。那光晕在窗纸上明明灭灭,像是谁的心事,起伏不定,终难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