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深宫中的每一日
作品:《眉间江山》 永寿宫的秋日,阳光洒了进来,暖融融的。
沈眉庄斜倚在榻上,手里翻着书卷。安陵容坐在她对面,正用小银叉子叉着一块蜜渍梅子,慢慢地吃着。
“今日便是苏培盛与崔槿汐出宫的日子了。”安陵容放下叉子,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端妃这一手,可真够狠的。听说皇上真给他们赐了婚,崔槿汐那张脸,哭丧得像死了人。”
沈眉庄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他毕竟在御前伺候了多年,宫里多少眼线,接班的又是他徒弟小厦子,若真处置得太难看,难保他狗急跳墙,如今端妃给了他大大的甜枣,不感恩戴德才怪。”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如今这般安排,苏培盛出了宫,手伸不进来,面上还得了体面。外头天高皇帝远,他带着崔槿汐过自己的小日子,对他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好事?”安陵容轻笑一声, “对苏培盛或许是,可崔槿汐呢?她本是掌事姑姑,若到了年纪正经放出宫,也能寻个踏实人家做正头娘子。若留在宫中也是相当体面。如今这般……说是赐婚,可谁不知道,那是犯了事被撵出去的,到了皇庄也不好做人了。”
沈眉庄放下书卷,端起手边的茶盏:“她既选了这条路,就该料到有今日。宫里的人,哪有白得的好处。”
安陵容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莳妃姐姐这次倒是没露馅。听说太后还夸她端庄稳重,听见热闹没跟着祺嫔去凑,反而跟着端妃一同来寿康宫与公主们玩。”
“没露馅就好。“沈眉庄淡淡道,眉头却微微蹙起:“近来皇上对满族大姓颇为重用,钮祜禄氏、赫舍里氏、富察氏,都得了赏赐。”沈眉庄看向窗外,“明日后宫就要多几位姐妹了,钮祜禄家的大小姐,还有一位觉罗氏的嫡出姑娘。”
安陵容手里的帕子顿了顿:“这么急?”
“急的还在后头。”沈眉庄转回头, “过些日子的大选,名义上是给果郡王、慎贝勒和四阿哥相看,可皇上的意思……是想从钮祜禄氏、赫舍里氏、富察氏里选一个,给四阿哥。”
“四阿哥?”安陵容睁大眼睛,“他才多大?未满十三吧?这就要议亲了?”
“提前一两年相看,也差不多了。”沈眉庄重新拿起书卷,指尖划过书页边缘,“先帝爷时,阿哥们成婚大多在十五六岁。提前议亲也是常有的,皇上的意思是,好姑娘得先紧着自家儿子。”
安陵容愣了片刻,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这说法……听着新鲜。”
“民间早有传言,钮祜禄家的小女儿,那位望舒格格,生得极好,美名颇盛。”沈眉庄也笑了, “皇上年纪大了,若纳她入宫,面子上过不去。指给慎贝勒或果郡王,皇上又不乐意。思来想去,给四阿哥最合适,她比四阿哥大三岁,正好。”
“大三岁?”安陵容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可要去莳妃姐姐那儿坐坐了,告诉她,她快要当婆母了,儿媳只比她小七岁!”她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沈眉庄一个眼神止住。
“坐下。”沈眉庄的声音沉了沉,“大公主的事,你忘了?”
安陵容的笑容僵在脸上。
“太医说是中毒,可查了这些日子,连根源都找不着,人就那样生生没了。”沈眉庄看着她,眼神认真,“你如今怀着身孕,更要时时仔细。七阿哥那边也得盯紧,莳妃和敬妃那儿我自会提醒。这宫里……不太平了。”
安陵容慢慢坐回去,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着。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
殿内静了片刻。远处隐约的喧闹声是宫人们送苏培盛出宫的动静。
“对了,”安陵容想起什么,“听说莞嫔那边求了恩典,让流朱出宫嫁人了。过几日就走。”
沈眉庄挑眉:“流朱那伤……华贵妃可查清楚了?”
“派人悄悄去看了。”安陵容压低声音,“说是不像一般盗匪所为,伤口的位置、深浅,都透着古怪。可流朱和莞嫔那边,一声都没吭,就这么认了。”
沈眉庄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
“还有更古怪的。”安陵容凑近些,“近日皇后就对熹常在热络起来,三天两头请去景仁宫说话。这可不是她以往的做派。”
“自然不是。”沈眉庄冷笑一声,“碎玉轩如今就剩个甄答应,熹常在迁去了承乾宫,和莞嫔住在一处。皇后这是要逐个击破呢。”
安陵容顿了顿,忽然笑起来:“对了,该改口了。皇上昨日说,甄答应终究怀过皇嗣,答应的位份太低,复位碧常在了。”
沈眉庄也笑:“那我也得提前改口了。太后得知你这是双胎很是高兴,说等你这胎生下皇子,就晋位为妃。”她眨眨眼,“对吧,泠妃妹妹?”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笑声在永寿宫的暖阳里漾开,轻快又明亮。
承乾宫却是一片沉寂。
甄玉娆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荷包,针线活做了半天,却只绣了几针。她盯着那荷包,眼神空空的。
甄嬛从内室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又在想崔槿汐?”
“长姐……”甄玉娆放下荷包,眼圈又红了,“她今日出宫,我连送都不能送。”
“送了又如何?”甄嬛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让她更难过?”
甄玉娆咬了咬唇,眼泪还是掉下来:“可她在慎刑司那些日子……流朱说,她身上都是伤……”
“流朱明日也要走了。”甄嬛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玉娆,你现在该想的不是崔槿汐,是往后。”
她看向窗外。院子里,流朱正指挥小宫女收拾东西。那个总是活蹦乱跳的丫头,如今……
“流朱嫁去甄家旁支,是她的选择,也是我们的退路。”甄嬛转回头,看着妹妹,“你记着,在这宫里,情分重要,可活下去更重要。崔槿汐走了,还有芳若。流朱走了,还有采萍。但你的路,得自己走。”
甄玉娆擦干眼泪,用力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甄嬛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木匣子。里头是几件首饰,还有一叠银票。
她取出银票,塞到甄玉娆手里:“这些你收着。往后打点下人、疏通关系,都用得上。记住,钱要花在刀刃上,人情要留在关键处。”
甄玉娆握紧银票,指尖微微发抖。
外头传来脚步声,采萍轻手轻脚进来:“娘娘,碧常在来了。”
“请进来吧。”甄嬛整了整衣袖,提醒甄玉娆赶紧将银票收好。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
流朱收拾好最后一件行李,直起身,望向主殿的方向。
她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一生了。
可她得走。为了小姐,也为了自己。
夜幕降下来,笼罩了这座深宫。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算计,有人挣扎。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还要继续。
就像这宫墙里的每一日,漫长,又短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