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端妃一瞥
作品:《眉间江山》 九月的御花园,菊花开得正盛。金黄、雪白、绛紫,各色秋菊在日光下舒展着花瓣,空气里浮动着清苦的香气。
端妃由宫女锁青扶着,慢慢走在青石小径上。她身后,乳母抱着已经睡着的胧月,四个宫女太监安静地随行。
“娘娘,您瞧那丛绿菊,开得真好。”锁青指着不远处一盆罕见的花色。
端妃顺着望去,轻轻点头:“嗯。”她声音温淡,眉宇间带着常年病弱的倦意,但今日气色似乎好些,“走了一阵,倒是有些热了。去那边荫凉处歇歇吧。”
一行人转向假山后的凉荫处。那里栽着几株老桂,枝叶茂密,筛下细碎的光斑。乳母抱着胧月坐到石凳上,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孩子睡得更安稳些。
锁青正要取帕子给端妃拭汗,忽然眼睛睁大了。
她盯着假山另一侧的小径尽头,那里有两个身影挨得极近。锁青嘴唇微张,表情夸张地变化着,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只用手轻轻扯了扯端妃的衣袖,朝那个方向努嘴。
端妃顺着看去。
起初只是模糊的人影,待她凝神细看,才认出来那是苏培盛和崔槿汐。
苏培盛侧身站着,正拉着崔槿汐的手。崔槿汐低着头,另一只手似乎抬起来擦了擦眼角。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但从姿态上看,那绝不是寻常宫人间该有的距离。
端妃静静看着,唇角缓缓扬起,像湖面掠过的一丝涟漪,转瞬便平复了。
她收回视线,对锁青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出声,转身便走。
乳母和宫人们立刻跟上,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片荫凉地。
走到御花园东侧的小径时,远远便看见祺嫔和夏冬春站在一丛墨菊前说笑。夏冬春今日穿得鲜艳的桃红色衬得她面若春桃,正指着花对祺嫔说着什么。
端妃脚步顿了顿。
她忽然稍稍提高了声音,对锁青道:“方才那处是谁?我瞧着有些眼熟。偷偷摸摸的,不知在做什么。怪吓人的,快些走罢。”说罢,还状似无意地朝来路望了一眼。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传到十几步外那两人耳中。
夏冬春先转过头来,看见端妃,立刻绽开笑容:“端妃姐姐安!”她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乳母怀里的胧月身上,“胧月也出来啦?本宫的沉芳这几日一直念叨她呢,说想和胧月玩儿。”她亲热地拉起端妃的手,“姐姐这是要回宫?要不带胧月一同去见见太后如何?太后前儿还说想孩子们呢。”
端妃顺着她的动作,行了个同品阶妃嫔间的平礼,笑容温婉:“莳妃妹妹这主意好。正巧我也有些日子没去给太后请安了,现下便去罢。”
她说着,抬眼看向已经走上前行礼的祺嫔,虚扶了扶:“祺嫔妹妹免礼。”
祺嫔直起身,眼睛却还瞟着端妃来时的方向,忍不住问:“端妃娘娘方才说……瞧见什么了?”
端妃像是没听清,只挽了夏冬春的手,低声说起孩子近来的趣事。两人并肩往寿康宫方向走去,宫人们紧随其后。
锁青跟在队伍末尾,经过祺嫔身边时,用恰好能让她听见的音量碎碎念:“那两人……不会是在偷情吧?怎么瞧着那么眼熟呢……”
祺嫔眼睛一亮。
她立刻转身,对身边的宫女太监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朝端妃来的方向快步走去。她走在青石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几个宫人也学她的样子,蹑手蹑脚跟在后面。
绕过假山,桂树的荫影洒了一地。
祺嫔先探出半个头,眯眼看去。
只见崔槿汐正背对着她,肩头微微耸动。苏培盛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帕子,似乎是要递给她。两人挨得极近,苏培盛的手还虚虚搭在崔槿汐的胳膊上。
“是崔槿汐……”祺嫔捂住嘴,差点笑出声。
这个贱人!如今跟着那个熹常在,天天围着皇后转,为皇后马首是瞻,当初若不是皇后给自己的红麝珠,自己何苦至今不孕,现在偷情被本宫抓到,活该!
可下一秒,她看清了苏培盛的脸。
祺嫔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侍卫……是苏培盛!皇上身边最得用的苏培盛!
她死死捂住嘴,硬是把一声惊呼吞了回去。心跳得飞快,脑子里却瞬间清明起来,碎玉轩掌事姑姑,和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私会!
祺嫔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轻轻后退,退出假山的范围,才直起身,压低声音吩咐:“小德子,你留在这儿盯着。别让他们发现,看他们还说什么做什么,仔细记着。”又转向大宫女红杏,“走,跟我去养心殿!”
说罢,她转身便走,摆几乎要飞起来。红杏小跑着跟上,主仆二人一路风风火火,穿过御花园,直奔养心殿。
到了殿外,正遇上苏培盛的徒弟小厦子在廊下守着。祺嫔理了理鬓发,换上恰到好处的焦急神色:“快去通传,本宫有要事禀告皇上!”
养心殿内,皇上刚批完一摞奏折,正捏着眉心闭目养神。
听了通报,他睁开眼:“让她进来。”
祺嫔几乎是扑进来的,行礼都带着颤音:“皇上!皇上您快去御花园瞧瞧吧!出、出大事了!”
皇上皱眉:“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说清楚。”
“臣妾方才在御花园赏菊,听见几个宫人窃窃私语,说……说假山后头有人私会!”祺嫔抬起脸,眼睛睁得圆圆的,“臣妾本不信,可过去一看,竟、竟是碎玉轩的崔槿汐!”
皇上的手顿在眉心。
“崔槿汐?”他的声音沉下来。
“千真万确!”祺嫔急切道,“臣妾亲眼看见的!那人正给崔槿汐擦泪呢,两人挨得那么近……皇上若不信,现下过去,说不定人还在!”
皇上沉默了片刻。
他慢慢站起身,朝外走去:“摆驾御花园。”
御花园里,崔槿汐已经擦干了眼泪,正低声对苏培盛道:“你快回去吧,出来久了不好。”
苏培盛叹了口气:“那你……”
“我没事。”崔槿汐勉强笑了笑,“在碎玉轩挺好的,熹常在对下人也宽厚。你快走吧。”
两人刚要分开,忽然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扭头看去,只见皇帝正从假山另一侧转过来,身后跟着祺嫔、红杏,还有几个养心殿的太监。更远处,几个原本在附近打扫的宫人正探头探脑,见皇帝来了,吓得缩回头,却也没走远。
崔槿汐的脸色瞬间白了。
苏培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
皇上站在几步外,目光扫过两人尚未完全拉开距离的身形,又落在苏培盛手里还没收起的帕子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好,很好。”他缓缓开口,“朕身边的人,和碎玉轩的掌事姑姑,倒是有私交。”
“皇上恕罪!”苏培盛以头触地,“奴才、奴才只是……”
“只是什么?”皇上打断他,“御花园僻静处,拉拉扯扯,泪眼相对。苏培盛,你跟了朕多少年?”
苏培盛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崔槿汐也跪了下来,声音发颤:“皇上,此事与苏公公无关,是奴婢……”
“住口。”皇上的声音并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看了两人片刻,冷冷道:“苏培盛,崔槿汐,私相授受,秽乱宫闱。押入慎刑司,听候发落。”
几个太监上前,将两人拉了起来。
“皇上!皇上开恩啊!”苏培盛挣扎着回头,老眼里满是哀求。
皇上却已转过身。
祺嫔跟在后面,低着头,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
消息传到寿康宫时,太后刚喝完一碗燕窝。
竹息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犹疑。太后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回太后,御花园出了点事。”竹息低声道,“皇上把苏培盛和崔槿汐……关进慎刑司了。”
太后放下手里的佛珠:“苏培盛?他做了什么?”
“说是……私会。”竹息的声音更低了,“祺嫔邀皇上去御花园赏菊,撞见了。听说两人在假山后头拉着手说话,苏培盛还给崔槿汐擦泪。皇上当场就怒了。”
太后眉头慢慢蹙起:“崔槿汐?”
“碎玉轩的掌事姑姑。先前服侍过莞嫔,如今跟着熹常在。”
“熹常在……”太后重复了一遍,眉头锁得更紧,“甄氏姐妹!”
殿内沉默了片刻。
端妃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此时才轻声开口:“原来是他们。方才在御花园,臣妾也瞧见两个人影,鬼鬼祟祟的,吓了一跳,没敢细看就赶紧走了。没想到竟是……”
她话没说完,但“鬼鬼祟祟”四个字,让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简直不知所谓。”太后冷冷道,“一个御前总管,一个掌事姑姑,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她转向竹息,“去告诉皇后,此事立刻封锁消息,绝不能传到前朝去。皇家的脸面,不能丢在这种事上。”
“是。”竹息应声退下。
端妃垂着眼,用杯盖轻轻拨着茶沫。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平静无波的脸。
夏冬春一边轻抚着正在取点心的沉芳,一边含笑逗弄坐在一旁的胧月。她像是全然未将这场对话放在心上,只笑眯眯地举着个彩布小老虎,在孩子眼前悠悠地晃。胧月刚醒不久,眼里还蒙着一层惺忪的睡意,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追看那摇晃的影子,看着看着,忽然就咧开小嘴,软软地笑了起来。
端妃抬起头,看着孩子的笑脸,眼神软了一瞬。
但很快,她又低下头去喝茶。那抹温柔悄无声息地散了。
殿外,秋阳正好。菊花的香气被风吹进殿内,清苦里带着一丝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