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双席

作品:《眉间江山

    摘星楼二楼临街的雅间里,烛火通明。


    桌上摆着七八样精致菜肴:水晶肘子油光发亮,清蒸鲥鱼撒着细葱姜丝,蟹粉狮子头在小砂锅里微微颤动,还有几碟时鲜菜蔬,青翠欲滴。酒是陈年花雕,盛在青瓷酒壶里,壶身已被手温焐得温热。


    几个穿着常服的官员围坐一桌,衣料都是上好的绸缎,只是颜色沉稳,不显张扬。主位那位约莫四十来岁,面庞方正。他右手边坐着刚从外地调任回京的佥事王大人,左手边则是户部郎中,另有两三位品级稍低的官员作陪。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活络起来。


    王大人夹了一筷子鲥鱼,边剔刺边摇头叹气:“这个果郡王,真是……唉,丢人丢到民间去了。前几回办差就不利索,这回好了,连市井小民都编排上了。听说前几日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举子,当面问他为何不如慎贝勒得力,你们猜他怎么回?”


    户部郎中端起酒杯,挑眉问:“怎么回?”


    “他倒好,笑嘻嘻地说自己就是个闲散王爷,吟诗作画还行,办差嘛,力有未逮!”王大人学了个嬉皮笑脸的模样,惹得桌上几人低笑,“这话传出去,不是坐实了无能么?”


    坐主位的大人慢悠悠地呷了口酒,放下酒杯:“相较之下,慎贝勒确实得力。头回督办盐务就办得漂亮,听说皇上在养心殿亲口夸了,往后怕是要重用。”


    “可不是!”坐在下首的一个年轻官员接话,“我昨儿在衙门听说,慎贝勒这趟回来,怕是要兼领要差了。”


    王大人听着,又夹了块狮子头,嚼了几口,忽然把筷子一放,叹气道:“这摘星楼的菜是没得说,可光喝酒吃菜,总觉着少了点什么。要是有几个舞娘助兴,哪怕来个唱小曲儿的也好啊。这么干坐着,不得劲。”


    桌上静了一瞬。


    户部郎中“噗嗤”笑出声,指了指王大人:“王兄,你刚从外地调回京,怕是不知道京里的规矩吧?”


    王大人一愣:“什么规矩?”


    “咱们上头……”户部郎中压低声音,身子前倾,“官员不得嫖妓不得参与有妓女陪侍的宴饮。尤其是京官和地方大员,盯得紧着呢。‘吃花酒’这种事,一旦被都察院那帮人揪住,轻则降职罚俸,重则革职查办,这辈子就别想往上爬了。”


    王大人脸色变了变,连忙端起酒杯:“哎哟,多亏提醒!我自罚一杯,自罚一杯!”说罢仰头干了,抹抹嘴,再不敢提这茬。


    坐主位的那位大人看着他们闹,只是微笑,等王大人放下酒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桌上重新安静下来:“热闹归热闹,正事也得留心。近日官职调动……可是频繁得很呐。”


    他夹了一箸清炒豆苗,细细嚼着,像是随口提起:“特别是那些兼着军机处京章的,外放一圈回来,多半都要升一升。咱们这派系的人……往后日子,怕是不比从前舒坦了。”


    这话说得含蓄,在座几人却都听懂了。户部郎中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昭贵妃的两位兄长,还有她外祖家梁家的人,听说下月就要调任回京了。我昨儿在通政使司看见拟文。”


    旁边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官员忍不住道:“本也想酸他们几句,说是靠着女人上位。可人家差事办得确实漂亮。这……技不如人啊!”


    他说完,自己倒满一杯酒,仰头闷了,满脸无奈。


    桌上几人相视摇头,各自举杯,碰出一声轻响。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映出几张心事重重的脸。


    就在这间雅间隔壁,另一间陈设相似的包厢里,也坐着一桌客人。


    这桌人更安静。


    主位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瘦,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颗颗油亮。对面坐着位三十出头,圆脸微胖,眼睛细长,总眯着,像是在笑,又像在盘算什么。


    另外两三位,也都是各部院的中层官员,此刻都屏息凝神,没人动筷子,只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他们能清楚地听见隔壁的谈笑声。那些关于果郡王、慎贝勒、昭贵妃娘家的议论,一字不落飘进耳中。


    直到隔壁传来椅子挪动声、告辞声、脚步声渐远,雅间门被带上,彻底安静下来后,那位三十出头,圆脸微胖的男子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往后一靠,看向主位:“察岱兄,小弟一直不明白。前些日子您让散播果郡王无能的流言,这是为何?这不是坏他名声么?”


    察岱手中的佛珠停了停。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噶礼老弟,皇上盯他盯得太紧了。特别是从准噶尔回来后,果郡王府周围多了不少眼线,连咱们想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


    他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大人已到京中,需要尽快安排他们见面。圣女大人年岁也渐长了,按例要参加下届选秀。如今皇上还在纳妃,若真被选中入宫……往后行事,就不便了。”


    噶礼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太医院那边……咱们的人手,都被拔干净了?”


    “那倒没有。”察岱摇头,“只是不能再轻易动用了。大人特意叮嘱过,眼下这个当口,太医院和后宫的人手,一个都不能动。”


    “明白了。”噶礼点点头,脸上又浮起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过这次军机处京章调动,还有先前的科考选拔,咱们的人可没少塞进去。等他们调职回京站稳脚跟,咱们的压力也能缓一缓了。”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包,约莫巴掌大小,封得严严实实,轻轻推到察岱面前:


    “对了,大人要的东西……带回来了。”


    察岱的目光落在那纸包上,他伸手按住纸包,低声问:


    “没出岔子?”


    “顺利得很。”噶礼得意地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多亏了上次随慎贝勒南下‘办差’的那几个潜蛟卫。不愧是先帝爷亲手调教出来的,办事利落,手脚干净。那个蠢货贝勒,连自己身边护卫什么时候被换了人都不知道,一路还乐呵呵的,哈哈哈。”


    他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却还抖动着。


    察岱看着他嚣张的模样,眉头微蹙:“谨慎些。夏承钧是前线滚过刀尖回来的人,不是寻常八旗纨绔。况且如今弘明贝子和沈青峰联手整顿京营和八旗子弟,那些年轻人的能耐……已不比从前了。”


    噶礼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坐直身子,脸上那点得意收敛得干干净净,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察岱兄提醒的是。是小弟轻狂了。”


    察岱不再多说,将那牛皮纸包小心收入怀中贴身暗袋,系好衣襟。


    窗外,京城夜色渐深。摘星楼楼下的街市依然热闹,叫卖声、车马声、行人谈笑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模糊的喧嚣。


    察岱抬起眼,望向窗外那片繁华夜景,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手中的佛珠捻动不停,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某种隐秘的计数,又像无声的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