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鬼话
作品:《眉间江山》 景仁宫里,皇后正对着内务府送来的荷花瓶供细细端详。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花瓣,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孩童的脸。
剪秋从外头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她走到皇后身边,低声道:“娘娘,永和宫那边传话过来,说莞嫔……又吃了闭门羹。”
皇后的手指顿了顿,收回手,拿起一旁的白绸帕子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她又做了什么?”
剪秋躬身近前:“回娘娘,莞嫔午后往永和宫去了。只是非但未能入殿,连备下的礼也悉数被退了回来。欣嫔娘娘像是铁了心,将莞嫔所有的示好,都挡在了宫门之外。”
“欣嫔那性子。”她淡淡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朝瑰公主那事过去这么些年,她还耿耿于怀。”
剪秋脸上露出几分不屑:“可不是么。当初如此打娘娘您的脸面,娘娘都未曾计较他们两人。欣嫔接差事时可是兴高采烈的。谁知后来朝瑰公主在准噶尔受屈的传言进了京,她便怨天尤人,只道是莞嫔在皇上面前多嘴,才让她揽了这桩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哭爹喊娘诉苦的做派,反倒连累娘娘的贤名。真是应了那句话:自己心里有鬼,看谁都是鬼。”
皇后笑了笑,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端起小几上温着的红枣茶,轻轻吹了吹:“她本来就是嘴巴不饶人的性子,如今也是一宫主位了,自然不必再像从前那样伏低做小。心里那点怨气,总要寻个由头发泄的。”
剪秋上前,为她斟茶,低声问:“娘娘,莞嫔近日频繁到各宫殿走动,怕是要寻咱们。奴婢担心她一不小心试探过渡露馅……可要寻个机会,让她知道在甘露寺‘帮’过莞嫔的人是娘娘您派去的?”
皇后抬起眼,看了剪秋一眼,摇了摇头。
“不急。”她抿了一口茶,声音平静,“要让她知道……也得等到她在这后宫里碰够了钉子,走投无路的时候。那时她才会明白,这深宫之中,究竟谁才是唯一能拉她一把的人。”
她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那几株已经开始落叶的海棠:“甄嬛的脾性,和柔则倒是有些相似。瞧着温婉柔顺,可骨子里……是带刀的。她认定了什么,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这样的性子,用好了是把利刃,用不好……”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冷笑:“可是会伤了握刀的人的。倒也幸亏她有个‘好父亲’,将她拖累成罪臣之女,飘零如萍。若非如此……本宫还真不敢轻易用她。所以啊,得让这后宫……好好磨磨她。把那些没用的棱角磨平了,把那份自以为是的主见磨没了,只剩下惶恐、不安、依赖……那时,她才会乖乖听话。”
“娘娘思虑周全。”剪秋会意颔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觉罗氏那边……又递信来了。”
皇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仍是觉罗老夫人?”
剪秋面上掠过一丝不忿:“是。送信人说……还是那件事,盼着娘娘能安排觉罗氏的姑娘入宫。”她声音更低了些,“还提……若大阿哥仍在,如今也该议亲了。”
皇后的手倏然收紧,指节抵在茶盏壁上,泛起青白。
良久,她才缓缓松开,将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搁回小几,盏底碰出清晰的一声轻响。
“安排?”她笑了,笑声短促,像碎冰相击,“安排她入宫又如何?这后宫……还真当是什么福地洞天不成?”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依旧端庄、却已染上细纹与倦色的面容。她抬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鬓边那几缕早生的白发。
“她要来,本宫便准。”皇后望着镜中的自己,“让她家嫡出女儿也来好好尝尝,这宫里的日子……是何等‘锦绣’,何等‘荣华’。”她顿了顿,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尽,“又是何等……生不如死。”
剪秋立在她身后,从镜中看见她冰冷如霜的神情,嘴角终于也浮起一丝同样寒凉的笑:“觉罗氏做了那些事,还敢指望娘娘提拔?当真痴心妄想。”
皇后轻轻呵了一声,目光却像淬了毒的刃:“本宫那位好额娘,与觉罗氏老夫人真是一脉相承,怕是至今还天真地以为本宫真信了她栽赃给费扬古的鬼话。什么当年是费扬古怕弘晖占了长子名头,为确保柔则的孩子生来便是嫡长,才让柔则陪嫁嬷嬷动的手。”她指尖缓缓划过镜面,声音低得似自言自语,“可笑……柔则的陪嫁嬷嬷,是从觉罗氏带进府的。费扬古?他岂使唤得动。”
她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尽是苍凉的恨意:“费扬古该死……觉罗氏,更该死。派太医好好吊着她的命,别让她轻易死了,本宫还要尽孝呢。”
“奴婢明白。定会‘好好’安排。”
皇后没有接话。她只是盯着镜中自己的白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忽然伸出手,用力拔下一根。
银白的发丝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在烛光下泛着脆弱的光泽。
“本宫的大阿哥没了。”她轻轻说,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带着刻骨的寒意,“皇上……你怎么可以有这么多的孩子呢?本宫可不信,没有你的默许,一个嬷嬷能在王府中避开我的耳目行动自如,若没有你的默许,本宫的弘晖怎会不治而亡。冤魂索命,就该索你的命!”
殿内死一般寂静。
过了许久,剪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莞嫔那里,可要安排些什么?”
皇后转过身,将那根白发随手丢进一旁的灯烛处。发丝触到火,瞬间蜷曲,化作一缕细烟,消散无踪。
“不急。”她重新坐回榻上,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婉从容,“本宫要保她……平安生产。”
她抬起眼,看向剪秋,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本宫要咱们的皇上,也亲自感受一下……当年本宫失去大阿哥时,是什么滋味。让皇上感受一个接着一个的孩子不治而亡地死去。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却更让人心底发寒:“可惜了,甄玉娆生不了。不然……她的孩子,想必与二阿哥更像些。不过……也没关系。”
她端起重新斟满的热茶,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倒映的烛火摇曳:“总归有她……能使上力的地方。”
剪秋站在一旁,深深低下头:“娘娘英明。”
景仁宫的烛火,在这一夜,亮得格外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