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以毒攻毒

作品:《眉间江山

    永寿宫的内室里,冰鉴的冷气和房内鲜花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安陵容半靠在临窗的榻上,手腕搁在炕几的软垫上。扶月坐在她下首,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眉头微蹙。


    许久,扶月收回手,抬眼看向坐在另一侧的沈眉庄,轻轻点了点头。


    沈眉庄会意,对扶月道:“你先下去吧。”


    “是。”扶月起身行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沈眉庄与安陵容两人。


    沈眉庄目光落在安陵容尚平坦的小腹上,神色复杂。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这是何必?又不是没有子嗣,犯得着如此再怀一胎?皇上的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中毒颇深,如今解毒用的是满医的以毒攻毒之法,那药性凶猛,多少还是有些影响的。若有个万一,该如何是好?”


    安陵容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个苦笑。她伸手端过炕几上已经温凉的参汤,才缓缓道:“姐姐想必也听说了。钮祜禄·讷亲大人即将安排大女儿入宫。那姑娘容貌虽寻常,可家世摆在那里,少不得又是个嫔位以上的位份。皇上宠爱她,是迟早的事。”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如今后宫里,得宠的不过祺嫔、淳贵人、熹常在几人。可她们调理了这么久,依旧无法有孕。这高位的位份不多了……我再不占上一个,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说着,抬眼看向沈眉庄,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姐姐,我急啊。”


    沈眉庄看着她,没有说话。


    安陵容继续道,声音更轻了些:“姐姐料事如神,之前说莞嫔总有回宫的一天,还是以怀孕之身再度入宫。那时我就想,宫中许久没有孩子了,若莞嫔真凭着胎儿回宫,定是占据了‘吉兆’、‘福气’的名头。从皇上去甘露寺起,我就停了避胎药。”


    她顿了顿,眼中浮起一层水雾,又被她生生压了下去:“我家世不显,凌远再如何努力,我怕也是嫔位到头了。虽说如今也是一宫主位,但七阿哥如今得太后青眼,若我能再怀一胎,分一分莞嫔的‘吉兆’,或许……或许能晋位呢?”


    她伸手,握住沈眉庄的手:“姐姐,皇上年纪也大了,身体又是那样……我怕。怕万一有什么意外,到时候……我总要为娘家和七阿哥,使上一分力才好。”


    沈眉庄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再看安陵容面色青白,似又要作呕,不由轻轻一叹。她转身从炕几另一端取过一只青瓷小盏,里头盛着刚冰镇好的酸梅汤,碗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凉气丝丝袅袅。


    “喝几口罢,能压一压。”她将小盏递去。


    安陵容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酸梅汤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让她一直翻腾的胃舒服了些。她喝完,将碗放回炕几上,才继续道:“再说……之前在甘露寺瞧见莞嫔时,她那异常的光彩照人,着实让我吃惊。我担心再过些年岁,我年老色衰,还要跟新入宫的妃嫔抢恩宠……能不能争得上不说,那场面,就不好看。”


    她垂下眼,手轻轻覆上小腹:“还不如多生个孩儿。卫太医也说了,皇上用的这以毒攻毒之法,虽在解毒期间有些弊端,可终归也有怀孕的机会。等再用上后续调理的药,皇上身体虽能逐步康复,但子嗣这事……怕是要死胎居多了。我不敢错失这次机会。”


    沈眉庄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无奈:“也罢。既然已有身孕,说这些也无用了。我会让扶月和卫临好好照看你,务必让你平安生产。”


    安陵容的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容:“谢谢姐姐。”


    窗外的日光偏移了些,将两人投在青砖地面上的影子拉长。


    安陵容忽然想起什么,又道:“方才在寿康宫遇到莞嫔,太后那番敲打,你是没瞧见。皇后如此大张旗鼓地从甘露寺接她回宫,这‘污点’……她是甩不掉了。太后也表明了,不会出手为她隐瞒甘露寺的过往。她那孩子,想来……对六阿哥是没有威胁的。”


    沈眉庄点了点头,眉头却微微蹙起:“只是……今日又发现了毒物。”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放在炕几上。锦囊是寻常的深青色,可打开后,里头却是一些细碎的、颜色诡异的粉末。


    安陵容的脸色变了:“这是……”


    “还是老手段!”沈眉庄的声音冷了下来,“混在公主和阿哥日常用的香囊里,剂量不大,可日积月累……足以让孩童体弱多病,甚至夭折。”


    她将锦囊重新系好,收进袖中:


    “抓到的几个,都是不起眼的小宫女、小太监,一问三不知,只说有人给钱让她们放东西。线索到这儿就断了。”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姐姐,我们还不动手吗?”安陵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下虽不知背后究竟是谁,可有些隐患……不能不除。崔槿汐行事透着古怪,绝非寻常掌事姑姑那么简单。况且她与苏培盛之间那层关系……若真容他们连成一片,往后只怕棘手难缠。”


    沈眉庄却笑了:“皇后最近动作频繁,想来……时间也差不多了。但我们不便直接出手。苏培盛是御前的老人,皇上对他……多少有些恻隐之心。若让他知道是我们捅破此事,或是因此让崔槿汐死了、残了……”


    她抬眼看向安陵容,眼神意味深长:“别小看这些人的心眼。记恨起来,也是要命的。”


    安陵容歪了歪头,眼中闪过思索的光:“那……布个局,引皇上过去自己瞧见?”


    沈眉庄的笑意深了些,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不需要如此费神。崔槿汐不是让熹常在到皇上跟前,与端妃抢胧月吗?若让端妃得知此事……她会出手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字字清晰:“人最怕的,不是从未拥有过,而是拥有后……又再次失去。端妃无子多年,这两年好不容易有了胧月,从半岁养到现在,视如己出。如今让她放手,就是要她的命。”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了竹帘,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莞嫔回宫前的那些风波,”沈眉庄继续道,“是端妃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弄出来的动静。能做成那样……她也不简单。”


    安陵容若有所思:“我上回在华贵妃处坐的时候,正巧听到华贵妃说,延庆殿的锁青回禀端妃为了留住胧月,曾给胧月下药。终究……不是生母啊。”


    她抬眼看向沈眉庄:“若端妃得知苏培盛与崔槿汐一事,只怕她头一个要动的,便是崔槿汐。借此事斩断熹常在一臂,再顺理成章不过。怕是她……连苏培盛也恨上了,皇上当初去甘露寺,终究是苏培盛在旁提的。这份旧账,端妃岂会不记在他头上?”


    沈眉庄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了前世自己为了出宫见甄嬛,设计给温宜公主下药时的情形,如今想来,却是满心愧疚。


    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对安陵容吩咐道:“华贵妃在胧月刚生病时,就过来说过端妃的事。她说端妃只能交给她,我们不可动端妃。既然如此……你找个日子,去华贵妃跟前,说说苏培盛与崔槿汐的事吧。”


    安陵容愣了愣:“华贵妃?可欢宜香那事……她之前不是知道是皇上太后他们干的吗?为何还记恨端妃?端妃当初……不也是让华贵妃喂了红花?”


    “这些年,她虽然瞧着……还是我们刚入宫时认识的那个风华绝代的年世兰,”沈眉庄看向窗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可终归,还是不同的。”


    “恨他们是不错。可端妃……终归是端来了那碗药,不是么?”


    安陵容坐在榻上,看着沈眉庄平静无波的侧脸,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倘若今日她们二人处境对调。若无吉祥之事,华贵妃不知欢宜香真相,怕仍会全心沉浸于皇上的盛宠之中。而端妃也必会三缄其口,待年家倒台之后,才叫人缓缓透出一点风声。到那时,华贵妃定会生不如死……让痛楚漫长辗转,才是她们之间真正的了结。”